“萧策,我想睡觉。”薛灵儿低声嘟囔着。
萧策将所有的心疼神色尽数压在眼眸深处,小心翼翼的将她安置在床上,自己则半倚在床头看着她。薛灵儿的眉头轻微的蹙在一起,长长的睫毛不停的抖动着。
“想说什么?”萧策心知她是有话想说才睡不安稳,索性开口问道。
“你去看一看神医吧。”薛灵儿复又睁开眼睛道。“听说前阵子两江帮会火拼,各有损伤。我猜,那个程帮主约莫就是淇水第一大帮的程得水。”
“这火拼的事情我倒是略有耳闻。”萧策摸了摸鼻子,似有所思的道。
刚才只顾着担心薛灵儿,听闻程帮主三个字倒也没多想,如今看来,还真是要担心一下洛影梦的安危了。那程得水一手破天大碑手可不是好惹的,现在又发了疯,不知会厉害上多少倍。
“所以还是去看看吧。”薛灵儿伸出手来推了推萧策。“神医救我一命,自当结草衔环啊。”
闻言,萧策笑出声来:“你这丫头倒是不怕欠了我的。”
“自然不怕。”薛灵儿伏在枕头上笑道。
看着萧策出了门,薛灵儿慢慢坐起身来靠在墙上,用身前的被将自己狠狠裹住。她的身体在发抖,不可控制的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她自己的身体自己非常的清楚,如果此番真的熬不过去,她无法想象萧策会如何。
后院的宁静与前面的纷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隔了一个院落的屋子中住着号称水上一霸的程得水。而此时,这个水上一霸整插手站在院子中,气势汹汹的瞪着面前的一众人。
“你们都给老子滚。”程得水大声的吼着,一双精光直射的眼睛几乎要将所有他能看见的人撕裂。
“既然不想要命,又何必千里迢迢俩求医?”
众人顺着声音看过去,洛影梦就站在院子门口,手负在身后冷冷的看着程得水。
程得水也在看着洛影梦,她那一身凛冽的寒气竟然直将他心头的火气压了下去,再也不敢提起半点。
见他消停了几分,洛影梦缓步走到程得水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末了冷笑一声:“收拾东西,滚出去。”
“啊?”程得水顿时瞪了眼睛,身侧刚刚还攥得“咯咯”直响的拳头现在却无论如何也握不起来。自己的性命现在就在眼前这小子手里,雪山医庄上的神医可是有着江湖闻名的怪脾气。
“怎么,我的话你没听见?”洛影梦挑了眼角冷冷的看着程得水。
“听见了。”程得水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瞬间听话得像个面对私塾先生的学生。“那个,神医,你能不能饶咱这一回?”
“我说过,滚出去。”洛影梦有些不耐烦的重复了一遍,而且声音比先前高了许多,在场所有人都亲耳听见自己家不可一世的帮主被一个后生小子训斥。
“喂,小子,你别太猖狂了。”终于旁边一个帮主跟班站出来指着洛影梦的鼻子吼道。
“回去。”程得水连忙呵斥了一声,掉过头来想要给洛影梦陪个不是却又觉得当着这么多属下的面着实下不来台。
“这性命可是比面子重要多了。”忽而听闻院子门口一个俊朗的声音响起来,程得水转头去看,才定了神萧策已然到了身边。
来者一身墨色锦袍,面如冠玉,嘴角带三分笑意,眼神似若温和实则犀利如鹰。只从这人身上的雍容气度便可知道,来者不善。
“你又是谁?”程得水清了清嗓子,摆出淇水第一大帮帮主的架子来。他的命是捏在这神医小子手里,跟眼前这位一文钱关系都没有,凭什么还对他也客气客气?
“在下无名小卒,帮主一定没听过。”萧策微微颔首,与洛影梦对视一笑。
“那老子在和神医说话,你插什么嘴?”程得水吼了一声,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萧策不慌不忙的回答:“在下只是想提醒帮主,这神医正在气头上,帮主若是现在不道歉,一会儿这要是真被轰出去了,性命可就没了。”
这一句话戳在了程得水的痛处,程得水露出尴尬的神情。这些时日在雪山医庄他几乎就是对洛影梦惟命是从,这唯一的原因就是自己的小命儿攥在洛影梦的手里。
姜家那小子留下的伤天下除了洛影梦,谁都治不好。
“泾渭剑法,他身上现在带着八八六十四道剑伤。”洛影梦不咸不淡的说着,好似再说一块猪肉被人砍了八八六十四刀一样。
萧策恍然大悟,难怪程得水对洛影梦如此恭敬。
淇水左岸和右岸分属号称“淇水第一大帮”的清帮和世代从商的姜家。两方这多年以来倒也相安无事,时而会就淇水诸多事端相互礼让通气。可自从清帮掌舵的换了程得水,姜家当家的变成姜行龙之后,两家就变成了死对头。
淇水两岸时常会发生械斗,两家都各有伤亡却仍旧不肯罢手,竟是真真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老子回去非劈了姜行龙那小子不可。”程得水恨恨的说着,一巴掌拍在一旁的石雕上。
石雕晃了一晃,而后开始从中间裂出一道缝隙来,眼看着就要四分五裂成碎石,让周围的人无一幸免。
程得水盯着萧策冷笑,萧策只是淡淡的弯起嘴角,并不见他有什么行动,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不曾有一刻是担心的。
因为,所有人都眼睁睁的看着那石雕停止了崩裂。仿佛周围有一双无形的手用力将它重新捏合成在一起一样。
在场的人惊讶的长大了嘴巴,无一例外的看向萧策。
“这雪山陡峭,弄个石雕上来着实不易,帮主又何必毁了它,在神医的怒火之上很扇一扇子风呢?”萧策伸手拉过洛影梦,迅速向后退了几步。
他身形才动,只听石雕骤然崩裂,巨大的石块轰然落在地面上,连整个医庄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程得水。”洛影梦幽幽的看着程得水。“看这样你伤是好了。”
“哎呦,神医,这……我回头着人给你抬十个八个上来。”程得水堆下笑脸来,恨不得立刻给洛影梦弄十个八个雕像上来让她息怒。
萧策忍了忍笑意,低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此也就罢了吧。”
“就是,就是。”程得水嘿嘿的笑着。
洛影梦偏了头看着萧策,眼眸流转之间染了一层别样的神色。
“好,就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绕了他。”掉过头,洛影梦板起脸来。“可是因昨日戒酒才如此大发雷霆?”
“是。”程得水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
洛影梦点了点头,看着木子道:“吩咐厨房,从今天开始,程大帮主只能吃素。”
“啊?”程得水一瞬间脸色如丢了银子一样难看。他这辈子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喜欢吃肉喜欢喝酒。可这两样居然都让洛影梦给断了,脸色绝对不会有多好。
洛影梦懒得跟他废话,转身就要走。
“程帮主,在下可否请教帮助一个问题?”萧策叫住要走的程得水。
“什么事儿?”程得水不耐烦的瞪着萧策。“你知不知道,咱清帮的消息可是价值千金的。”
“自然知道。”萧策颔首一笑。
江湖上,总有些人是靠着消息谋生的,无论他们是世家富豪还是游侠刀客。消息的要价通常都很高,因为可能一个消息就关系着一群人的性命。而大多数时候,人命都很值钱。
“那你能出什么价钱?”程得水冷声哼了一句。“算了,先说说你想知道什么事情吧。”
“私盐。”萧策张口,轻飘飘的吐出这两个字来。
顿时,程得水的表情僵在脸上,好像想要笑一下缓解尴尬,可偏偏又笑不出来。
这小子是谁?关于这件事情他究竟知道多少?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作之合不是我
“什么私盐,我不知道。”程得水大声的吼了一句,转身大踏步的往屋子里走。
这小子真是邪了门儿了,怎么就会联想到这个?在江湖上混了很久的程得水当然不会相信萧策只是瞎猜出来的。那么,又是谁将这事情泄露出去的?淇水上贩私盐的确实不少,可江湖上的人都知道,清帮和姜家都说好了,谁都不会插手私盐的买卖。说白了,就是为了跟官家撇清楚这层关系,省得将来绞缠不清把自己家折进去。
民与官斗,除了造反成功的,哪有真的斗赢了的?
“希望姜行龙也这样说。”萧策在程得水的背后冷声笑道。
程得水的脚步瞬间顿住,想要走又犹豫着不走。
他是死守着这秘密,可姜家那小子不一定啊。这万一被他一口咬定,插手私盐的事情就是他的主意,他是领头的而且是主谋,那不仅仅是他程得水,连上这淇水第一大帮也肯定要搭上。
看热闹的人见势头不对,都很识相的各自散了。在江湖上混,尤其怕听见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死人的嘴最是严实,这道理没人不同意。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在梦里被人暗杀了。
院子里只剩下程得水,萧策和洛影梦。
程得水回过头来看了看萧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帮主且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就只说这一次的血拼是不是因为私盐分赃不均?”萧策负手而立,从容轻笑道。
程得水不说话,将脸别到一边,企图用这种方式让萧策放弃他的问话。
萧策见状也不再继续说别的,转了脸对洛影梦道:“咱们走吧。”
“这就走了?你问的话他可是还没回答呢。”洛影梦皱了眉头看着萧策道。
“何必强人所难?”萧策一笑而已,转身信步往门口走去。
以程得水的性格,刚才那反应便已经说明了一切。果然淇水两岸都插手了私盐的事情,而且有人想要让淇水两岸全都变成姜家的产业。而这个人不只有姜行龙一个,毕竟一家要比两家好打理得多,也好掌控得多。
洛影梦跟在萧策的身后,两个人安静的沿着山庄的小路走着。萧策一路都在出神的想着事情,待到回过神时已经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
山间飞流而下的水已经被寒冷凝住,远远的挂在山石之间仿若水晶帘子。下方是一汪潭水,冻得明镜一般。建在小潭岸边的亭子周围满是洁白的雪,趁着红灿灿的亭子饶是好看。
“竟走到这里来了。”萧策笑了一声,回头看洛影梦的时候,她好像正在出神的想着什么事情。
不知她是不是也想起了往昔在这亭中的日子?
那时候萧策因为带兵上战场受了伤,就近来雪山医庄求医,一住便是大半年的时光。这期间,他认识了号称脾气古怪的雪山神医,也无意中知道了雪山神医居然是个女子。
“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你是女子。”萧策看着亭子中的石桌石凳笑道。
后来知道了,他说她脾气古怪,太容易得罪人,毕竟是女孩子,为着安危她也应该改上一改。得到的回答竟然是一句豪言壮语。
“萧策,你若喝酒能赢了我,我便听你的,如何?”
于是,两个人约在月上柳梢之时,拎了酒坐在这亭子中。
“我可还记得你说你赌骰子的功夫一流呢。”洛影梦轻轻的笑出声来。
“罢了,自那以后,在你面前绝不敢再提赌骰子。”萧策也笑起来。“真是想不到,你的耳力如此之好。”
“他闲着的时候喜欢玩儿一玩儿这东西,日子久了自然也就学了一些。”洛影梦无限怀念的看着脚下冰冷的小潭。“萧策,那些时候是我在失去他之后最快乐的日子。”
“亦是我这皇族生活之中难得的风景。”萧策坦然回答。
他在这里渐渐体味了简单祥和的生活,也自此淡薄了名利之心,只想要活得自在。
洛影梦笑着,笑得眼角隐隐有些湿润。那些日子早已经回不去了,她幡然醒悟的时候,视线中只剩下了萧策的背影。或许,她早些明白自己的心,他们之间也就不至于变成这样。
“萧策,取了酒来喝两杯如何?”洛影梦忽然豪爽的对萧策道。
看洛影梦兴致高得很,萧策也不忍心拂了她的心意,便就点头应允了。转身要走,又被洛影梦叫住。
“那边山石后面,我藏了两坛百花酿。”
是一直等着萧策回来同她共饮的,五年之后好不容易将人等回来,心却不在了。
萧策身影一晃,再回到洛影梦身边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两坛好酒。一坛递给洛影梦,另外一坛拿在手中。拍开泥封,酒香就着凛冽的寒气肆意飞舞在半空中。
“我敬你,萧策。”洛影梦捧起酒坛递在萧策面前。
萧策与她碰了碰杯,酒坛子口还没沾到嘴边,就看着洛影梦仰起头咕嘟咕嘟的一口气喝了许多。
“你这样喝很容易醉。”萧策抬起手微微压了压洛影梦的手。
“就是要喝醉啊。我赢过你一次,这一次让你赢我,就两清了。”洛影梦躲开萧策的手,歪了头笑道。
只是,一不小心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去,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萧策怔了一下,手收了回去,目光落在眼前的酒坛上,旋即也仰头一口气灌下去许多。
“喂,难道你还想再输给我?”洛影梦拉住萧策的手臂道。
萧策弯了弯嘴角道:“无论是喝酒还是赌骰子,我萧策在江湖上从没有输过,你是唯一的一个。”
“唯一。”洛影梦失神的低低重复了一句。
“不错,唯一的一个。因为我看得出那一日你有心事,不希望你闷在心里。”萧策的目光落在洛影梦的脸上。“那样的你让人心疼。”
“呵,萧策,从来只有人看见我的古怪脾气,若说将心疼二字加诸于我身上,你也是唯一的一个。”洛影梦别开目光看着远处凝固成冰的山间水流。
若时间也能如这水一般凝固该多好,那么这一刻就能够成为永恒,不会逝去。
“敬我们彼此的唯一。”萧策的手托着酒坛笑道。
“敬唯一。”洛影梦用手中的坛子跟萧策轻轻的碰了一碰。
两个人仰头将自己手里的酒喝尽时,几乎同时看见了一个站在树干后面的人影。她应该是站在那里有些时候了,瘦削的身体绷得笔直,背对着他们似乎是在看什么东西。
“灵儿?”萧策的心顿时沉了一下,几步走过去,一把将那人的身体扳过来。
薛灵儿似也吃了一惊,看清是萧策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
“你吓死我了。”薛灵儿埋怨的瞪着萧策。
“你怎么在这里?”洛影梦也跟着走过来狐疑的看着薛灵儿。
“一个叫木子的姑娘说神医找我,让我在这里等着。”
薛灵儿说得万分真诚,萧策只在一旁观察着薛灵儿的反应。这亭子正建在三面环山的地方,风终年在这里穿梭,靠得远的人很难听到亭子里的人说些什么,同样亭子中的人也难以听见周围的情况。
所以,萧策根本没有办法判断薛灵儿到底是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
“木子?”洛影梦皱了一下眉头。“快点回去,在这大风口站着,岂不是在找死?”
一句话提醒了萧策,他连忙拉过薛灵儿,用手臂环住她往回走。他才用力,薛灵儿也微微用力,生生的让萧策停住了所有的动作。
“你们在喝酒,别因为我扰了兴致。”薛灵儿从萧策的臂弯中转步脱开,眉眼弯弯的道。“服了神医的药我已经好多了,可以自己回去。”
“自己回去?”萧策心头一颤,直觉告诉他薛灵儿有些不大对劲。
薛灵儿点了点头,又向着洛影梦道:“请神医老实告诉我,我身上的毒和脸上的疤是有解还是没有?”
洛影梦沉吟了一下答道:“身上的毒已然没事了,你现在乏力只是因为身体还很虚弱。至于脸上的伤疤……我没有太大的把握。”
薛灵儿微笑着点头,脸上的情绪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她们两个讨论的那个病人并不是她。
“虽然雪山医庄的始祖留下了祛除伤疤的药方,可从来没有真的用过。一方面药方已经不全了,另一方面那上面的药材也着实难得。”洛影梦并不想欺瞒薛灵儿什么,所以句句都是实话相告。
“多谢神医。”薛灵儿笑得仍然安静甜美,长发散落下来恰好将她脸上的伤疤遮住。
“我送你回去。”萧策上前一步要去拉薛灵儿的手臂。
“不用了。”薛灵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