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策不慌不忙,执起茶杯,冲着拿刀的人道:“火大伤身,不如先息怒。”
言毕,残茶自杯中腾空而起,正迎上落下来的刀刃,竟好似沾在了刀刃上一样,并不落下来。
那人用力想要将刀挥下去,可偏偏在萧策与薛灵儿面前仿佛有一层刀枪不入而且无影无踪的盾牌,无论他如何用力都不能让刀刃再下降半分。
僵持了半刻的时间,拿刀的人骤然向后退了两步,身形晃了一晃,一口血自口中喷了出来,落在木板地面竟然像火星子落下一样,将地板灼了几个黑色的洞。
萧策平静的放下杯子,口中微笑:“既然足下不喝,那就算了。”
薛灵儿一直被萧策护在手臂之中,便是刚才他与那个人较量也不曾将她放开半分。薛灵儿紧张的抓着萧策的衣衫,不错眼的盯着他们两个,直到萧策放下杯子,她才跟着松了口气。
才要拿开手,萧策修长的手指已经落在她手腕上。
“还疼吗?”萧策仍旧眉眼淡淡的,但语气里已经透漏出他的心疼。
薛灵儿怔怔的摇了摇头,抬眼正看见那个拿刀的人走过来。下意识的害怕让薛灵儿攥起拳头。
“带着映月刀还如此轻易与人动手,看来杨总镖头要气的七窍生烟了。”萧策轻轻笑了一声。
映月刀?薛灵儿皱起眉头。好像在哪里听见过这个名字。可是,也只是一恍惚而已,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的警惕性很高,这并没有错。但是,有时候过犹不及。”萧策礼貌的冲着那个人点了点头,抬眼看见凑过来的客栈老板。“老板,就如同上一次一样吧。”
“哦,好,好的。”老板一叠声应了,转身小跑去了厨房。
萧策手还托着薛灵儿的手腕,垂下目光看着,口中道:“这一次看着你师父杨总镖头的面子,阁下请吧。”
“你与我师父是什么关系?”拿刀的人显然仍旧不放心萧策的身份。毕竟他的身手高出自己太多,万一是敌人,恐怕身上的映月刀难保。
想了想,萧策弯起嘴角:“你师父六十大寿的请柬大约是送错了地方,我告诉他送到云醉楼,他直接绑在鸽子腿上送来。而且,这请柬做的未免太没有诚意了些。”
说着,萧策自腰带中取出一个绢帛,只有三寸长短,一指来宽,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六十,喝酒。
薛灵儿眼看着拿刀的人脸色骤然一变,拱手对萧策恭敬的道:“晚辈王诚安有眼不识泰山,请恕罪。”
晚辈?薛灵儿瞪大了眼睛看萧策。他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与拿刀的人年龄相仿,竟然就被供为前辈?
萧策点了点头:“既然知道自己责任重大,明日就启程离开吧。今晚好好休息。”
此话一出,王诚安心里顿时就有了底。萧策既然让他安心睡觉,定然就是对上阳威诚镖局的镖不会坐视不理。有了千夜之王的帮助,那些觊觎映月刀的人也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王诚安回到自己的位置,大堂中的所有人也都收回目光该做什么做什么。但是,一股暗流正在这平静之下渐渐变得汹涌。
“呃,有点疼。”薛灵儿坐在屋中看着萧策给自己的手腕敷药。那个王诚安下手也真是够狠了,一招之下竟然差点就把薛灵儿的腕骨压裂。
“才上完药,今晚恐怕要疼一阵子了。”萧策收起活血化瘀的药,小心翼翼的抬起薛灵儿的手腕,帮她上下活动。“多动一动有助于发挥药效。”
薛灵儿忍着疼放任自己被萧策牵着手上下来回活动手腕,终于还是忍不住,迅速抽回手放在胸口上。
“灵儿。”萧策无奈的看着她。
“活动很久了,药效应该已经发挥了。”薛灵儿理直气壮的看着萧策。
萧策心知薛灵儿是怕疼,再度伸出手,板着脸看着薛灵儿。
薛灵儿怯怯的看了萧策一眼,不甘心的将手放回萧策的手上。他这个人本来脸上的线条就很凌厉,只不过平时温和看不出什么,可板起脸的时候,那种威严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大概,这就是天生的皇族气势吧。
然而,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薛灵儿只觉得手腕上一股暖流沿着腕骨直透到全身,化入四肢百骸很是舒服。萧策将掌心贴在她的手腕上,以内力推动她血液的流动,帮助她将药化开。
“谢谢。”
萧策看了她一眼,继续垂头盯在她腕骨上。
“王诚安的擒拿手还练得不到家,不然你现在腕骨已经断了。”
“我只是顺手扶了他一下,也不是故意的,他的防范心也未免太重了点。”薛灵儿想起来就觉得很无辜。不过,好像当时的情况并不是自己不小心。“对了,我总觉得好像脚下被人绊了一下。”
总算这丫头还不算笨。萧策缓缓收了内力,仍旧握着她的手。
“王诚安已经被人盯上了,他能够感觉到,却无法确定是谁。”
薛灵儿忽然明白了其中的原因:“我当时在王诚安的背后,手落在他肩膀的时候他以为我要袭击他?”
“对,所以出于下意识的反应,他认为你是来抢夺映月刀的。”萧策放下薛灵儿的手,拿起桌子上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饶是今天她没有表现在脸上,心里想必也是受了惊吓。
薛灵儿握着自己的手腕,低下头不说话。
“怎么了?”萧策有些吃惊。薛灵儿不止一次经历过这样性命在别人手中的情况,而每一次她都看上去很镇定。但是每一次萧策都能够从薛灵儿的眼睛里看见惊恐失措。她并不是镇定的等待救援,而是吓得不知道作何反应。
“萧策,我好像听天工说起过映月刀。”薛灵儿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会听见这个名字耳熟了。“大概半年之前,天工曾经在卷宗上记载,有人找他仿造了一柄映月刀。但是他并没有记载是什么人委托他做的。我在查阅卷宗的时候去问过天工,天工说是一个朋友,但出于对那位朋友的安全考虑,他不能够透露究竟是谁。”
竟然连夜刃组织都信不过?那么这件事情一定非常重大,甚至可能危及到天工那个朋友和夜刃的安危。
“于是呢?”
“于是我就没有继续问。”
“咳。”萧策忍不住笑出声音来。能将一个组织的首领做到如此地步的,放眼天下也就只有薛灵儿一个人了吧。尊重着组织中每一个人的意愿,不去强迫任何人做任何事情,完全将夜刃的利益放在了第二位。
可是,也正是因为她这样的性格,才有了如今夜刃所有人对她的敬重。何为得,何为失?恐怕连薛灵儿自己都不知道,她在做自己认为理所应当的事情的同时,无意中得到了夜刃上下所有人的忠心。
“喂,你笑什么?”薛灵儿不满的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打在萧策的胸口上。
萧策一把拉住她,顺势将她抱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笑道:“灵儿,我现在忽然觉得,你这丫头傻人有傻福啊。”
“嗯。嗯?”薛灵儿挣扎起来,瞪着萧策。“你才傻呢。”
见小猫变成了母老虎,眼看着要发威,萧策识相的闭上嘴,扬眉一笑,懒散的倚在桌子旁,屈起一条腿将手搭在上面。
“那么,你觉得那个委托天工的人会是谁?”
薛灵儿想了想,摇头:“天工在进入夜刃之前的事情没有任何人知道,入了夜刃之后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琢磨东西,正常人很难跟他说上几句话。”
所以这样的人朋友很少,能够如此托付性命的至交就更少了。看来,想找出这个人是谁并不难。萧策的手指在膝上敲击着,嘴角含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对了,萧策。”
“什么?”
“这映月刀是什么来历,看上去好像很多人想要夺下来。”薛灵儿想不通。她对兵器的认识有限,只知道那是一把堪称神兵的刀。
萧策一笑起身,顺便将薛灵儿拉起来。
“做什么?”薛灵儿不明所以的看着萧策。
“既然来了客人,自然是要先招待客人的。”
第四十四章 不请自来的客人
客人?薛灵儿瞪着眼睛看向门口。薄薄一层门扇后面,似乎有一股正在蠢蠢欲动的力量。
倏然,门扇碎裂成千百块,碎片直冲着萧策和薛灵儿飞过来。漫天飞舞的木屑,每一块都是能够要人命的利器。
萧策不慌不忙的伸出手,缓慢的在自己和薛灵儿的面前画了一个圈,最后手停在圆心的地方。木块在他们面前一臂距离处静止在空中。巨大的内力使得这些木块无法再向前一步。而后萧策手臂一震,木块顿时转了方向,冲着门外直飞了出去。
“啊。”门外的惨叫声一个接着一个的响起来,听得薛灵儿都觉得疼。
“来的朋友可否现身一见?”萧策收了手负在身后,另外一只手仍旧松松的揽着薛灵儿。
在似乎很远的地方,幽幽的飘来一丝声音:“在千夜之王面前现身,岂非与找死无异?”
一句话之中,那个人竟然变换了三次藏身的地点,显然他是害怕被萧策出手袭击。
“阁下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如此狠辣的出手不知与萧某是新仇还是旧怨?”萧策言语清淡,明显就是不管你新仇旧怨我萧策压根不放在心上。
“我与千夜之王无仇无怨。”又是那个声音,薛灵儿不寒而栗。这样飘渺得如同鬼魅的声音,在已经黑了天的时候响起总是会让人寒毛直立。
“害怕了?”察觉到薛灵儿似乎很反感这个声音,萧策垂眸笑问道。
薛灵儿摇头,笑道:“这声音飘忽不定,听起来有一点幽灵的感觉。人家费了那么工夫才有如此效果,总要配合一下做出见鬼了的表情吧?”
“呃,此话有理。”萧策朗声大笑了起来。“走,出去见一见庐山真面目。”
“可他还在飘啊。”薛灵儿不解的瞪着萧策。
萧策微微一笑,带着薛灵儿走出屋子,顺脚踢起一个木块,第二脚下去,那木块以风一样速度直冲着一棵树飞过去,“铎”的一声钉在上面,同时伴着一声惨叫。
这时薛灵儿才分出神来打量周围的情况。大概有二十几个人被木块打伤,或躺在地上呻吟,或靠在院子里的木桩上喘息。看见萧策毫发无伤的走出来,每一个人眼睛里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萧策向着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对于那个威诚镖局王诚安的处境有些担心。
“这些人都是什么来历?”薛灵儿扬起头看着萧策问。
萧策摇头,带着薛灵儿走到树下。树干上一个黑衣人被木块钉在左肩之上,一动也不能动的眼睁睁看着萧策。从来没有人能够如此清楚的判断他的位置,更没有人能够一击之下拿住他的生死罩门让他全然不能用上内力。
“幻影八法失传已久了。”萧策站在树下仰视着树上面的人。可分明是用一种俯视的态度。
那个黑衣人已经放弃了挣扎,语气平静的道:“千夜之王果然不愧是老江湖,竟然能够认得我的身法。”
萧策敲了一下鼻子,笑道:“我从前并不知道,只是束雷山庄的雷芸曾经给我看过这本武功秘籍。”
提起束雷山庄的雷芸,薛灵儿清楚的看见那黑衣人的神色骤然一变,原本还气定神闲的他开始有些局促不安。这个人,与束雷山庄的雷芸是什么关系?
黑衣人的手搭上钉着自己的木块,萧策淡声道:“十年的功力你倒是很舍得。”
话音才落,只听那黑衣人一声闷哼,带着血的木块被他用力掷向萧策的面门。
萧策侧身躲开之时,黑衣人纵身掠起,直奔着树林深处而去。他身影比方才缓慢了很多,但仍旧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薛灵儿视线中。
“就这么放他离开啊?”薛灵儿不自主的向前一步又停顿住。她没有那个去抓人的本事,只能回过头来疑惑的看着萧策。
“不然呢?他们这些人都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问也问不出什么。”萧策淡淡的扫了一眼剩下的人,他们都非常识相的悄声离开了。这些人心里都清楚,萧策要取他们性命易如反掌,只是千夜之王手下从不取人性命。
“况且……”萧策语调沉了下去,似乎说话的同时在思考什么事情。
“嗯?”
“他想说即使他不取那个人的性命,我也会动手。”又是一个飘然而落的声音,只不过这一次是一个女子。
薛灵儿抬眼,一道月白色的影子在眼前一闪而过。眨眼之间面前就多了一个女子。长发飘然,彩练垂在臂弯,左耳纹着祥云,右耳纹着溪流。
“雷……姑娘?”薛灵儿吃惊之余,目光迅速瞟向萧策。她分不清楚现在应该叫她雷芸还是应该叫她雷溪。
“你到底还是要亲自动手。”萧策摇了摇头叹息道。“江湖上多少人对束雷山庄的轰天雷虎视眈眈,你这样独自一人行走江湖太过危险了,若真有什么事情,你让雷溪怎么办?”
“我清楚,所以我与那个人一样,一路潜行。你别忘了,他的幻影八法还是我教的。”雷芸傲然笑道。
薛灵儿在一旁安静的听着,大概已经能够理出一个头绪了。刚才那个黑衣人应该就是当年入赘束雷山庄然后又毁了束雷山庄的人,以雷芸对他的恨意得知他的行踪之后自然不会放过他。
“但是你刚刚并没有出手。”薛灵儿想着,顺口就说了出来。
“因为我发现他的背后还有别的人,那个人才是罪魁祸首,我自然不会放过那个人。”雷芸说着,眼中杀气毕露。
萧策沉吟了一下问道:“那你可查出些什么?”
雷芸摇头道:“他们似乎对外界防范得非常严密,我跟踪谭怀古许久一直都没能找到他背后的那个人。”
也对,若雷芸真的查出了什么,只怕现在谭怀古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现在要去看一个人,你是在这里小憩一阵还是……”
“谭怀古已经损了十年的功力,此行任务失败他必定会回去见他的主子,如此好的时机我怎么可能错过?”
萧策点头,抱拳道:“保重。”
雷芸颔首一笑,忽然又道:“现在江湖上的人都在争夺映月刀,我觉得这其中另有蹊跷。”
“映月刀本是天外陨石所铸,之前一直行踪不明,如今出世被世人争抢并不稀奇。你指的蹊跷是什么?”
“此番上阳威诚镖局接到镖竟是连托付者是谁都不清楚,但杨总镖头仍旧接了,这岂不是很奇怪?”
“他向来不接来历不明的镖。”萧策微微一笑。
“而且这镖的目的地是河洛之地的王府。”
河洛王府?萧策凝眉思考着。什么时候他的王府托人押镖了?他这个主人怎么不知道?莫非是有人冒充他向杨总镖头托了镖?不然那老头也不至于坏了规矩,差人护送这来历不明的东西。
“不知河洛王府要这映月刀做什么?”
“听说是要在一个月之后的武林大会上送去名剑阁做聘礼。”
“咳。”萧策闻言,差点被自己的一口气噎死。这到底是谁做了他主,竟然放出这样的话来。难怪一年不见之后,沐如雪的态度有了如此大的变化,被拒绝也不像之前那个恼羞成怒,原来是背后有了看似出自萧策口的承诺。
薛灵儿瞟了萧策一眼,也不说话。
雷芸看了一眼薛灵儿,笑道:“名剑阁的阁主就只沐如雪一个女儿,想来河洛王府求亲他们也是不能不应的,这样一来一直追着萧策不放的武林第一美女也有了着落,对你可就不是威胁了。”
薛灵儿抿嘴一笑:“本来也就不是威胁呀。那沐如雪从家世到相貌都是顶尖的,我想我还是要有自知之明的。”
蓦然,萧策揽在薛灵儿腰肢上的手一紧。薛灵儿忽略萧策带有威胁性的举动,仍旧笑得很没心没肺。
雷芸被薛灵儿弄得有些糊涂,不过也懒得管她和萧策的事情,既然话说完了就径自转身告辞,一纵身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见雷芸离开,薛灵儿的笑意也落了下去,转了步子挣脱开萧策的手臂,径自往屋子里走去。
一面着人向玉陵王府提亲,一面又花大工夫想要将武林第一美女娶回家,萧策,你当我薛灵儿是什么?
“灵儿。”萧策几步追上薛灵儿,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薛灵儿用力挣脱开他的手,背对着萧策站住。
“不想听我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