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乐开花,暗道,段大夫,以后我再不说你的闻香识美人没用了,再不说你是庸医了,你果然是世上最了不得的毒医!
小虫在大街小巷里绕了许多路,最后竟然往城外飞。
我凝神静气,不敢分神。
城外半里,路边垂柳下,我终于看到了娘亲。
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灰白衣裳的老者。
“师父!”娘亲惊喜交加。
我赶紧收住脚,躲到一边。
偷听是不对的,但是如果那个人是娘亲就另当别论了……
娘亲什么都好,就是什么事情都喜欢放心里自己琢磨,而且我也好想知道娘亲为什么隐瞒自己早就已经痊愈的事实……
“师父,您怎么会来这里,您,您怎么会那么巧……”娘亲太过激动,说话都结巴了。
“不是巧合,为师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见你。”那老者面容肃穆,不苟言笑。
娘亲忽然惶恐了,低下头小声说:“师父可是为师兄的事情来?”
老者忽而又笑了,捏着胡子道:“徒儿怎么还为此事惶恐不安,为师当初没有责怪于你,现如今又怎么会特地跑来责备你?海天伤你在先,会变成那样也是他自找的。为师担心的是你啊……”他面容和蔼,长叹气,“一直听说你成了痴儿,为师本来是不信的,但是由那段星魂给你医治那么许多年都没起色,为师担心你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娘亲仰头望着老者,蔼声道:“无影一直记得师父的话,若不想再伤心害怕,那便把什么都忘了,与她虽然有母女血缘,却没有母女情,无影无须事事以她为先……”娘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无影还不肯相信她居然会是这样地……又被师兄那一吓……失神了许多时日。”
“为师一早便该赶来看你了,但,唉……徒儿可会怨恨为师?”
“怎会,无影从来不曾怨过师父。”
娘亲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师兄怎样了?”
“他手脚骨头全被敲断,为师虽然帮他治好了大半,但脚伤总没起色,行动多有不便。”老者叹息一声,“你夫婿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为师不怪你……而且这样也好,他总算知道珍惜身边的人了……”
“您,您是说……”
“月湘照顾他那么多年,于情于理他都该给她一个交待。年前他们便已经成婚了。”
娘亲心中大宽,满面灿笑。
“为师走这一趟也是想看看你怎样,既然你一切安好,那为师也放心了。”
“师父就要走了吗?”
“虽然这大江南北我已经看了几遍,但总觉得看不够,还想再到处走动走动……”
“那师父路上可要小心,无影不能随侍身边,您要多保重身体,莫馋那小酒野味,吃多无益。”
“徒儿有心,为师会小心的。”老者忽然转向我的方向,问娘亲,“那个可是你什么人?”
我傻了,这老人家怎么发现我的?
娘亲惊讶莫名,愣了许久才招手叫我过去,“是犬儿。”
“虎父无犬子。”老人家捏着胡子眯着眼笑开了,“这小子骨骼清奇,风范天成,不失乃父之风啊!”
“谢老爷爷夸奖。”我赶紧一脸灿烂地回他,心下实在忧郁,难道我真的那么像爹爹那个傻瓜?那我岂不是也是傻瓜?
娘亲又和老人家絮絮说了许多话,我无心再去注意,因为我似乎听到杭州城里翻天覆地找人的声音了……
目送老人家离开后,我赶紧拉着娘亲往家里走,完了完了,回去一定会被爹爹打个半死了……
“小慕……”娘亲站着不动了。
我是何等聪慧过人啊,立刻说:“小慕什么都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娘亲你快跟小慕回去吧,再不回去爹爹可要打死我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我已经看到左叔叔闪电一样突然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是继娘亲生下妹妹那天以来我最倒霉的一天……
爱妻小札(一)
吾妻无影,性情和善,娇憨可人,尝做懵懂样笑言:夫君为何常记妾身起居?
吾答:皆因不愿遗忘。
吾妻更笑,未曾垂老,何来遗忘?
吾言:盖因爱妻尝忘为夫耳。
吾妻良久未语,垂眸间有莹珠闪落……
——《徐月氏起居注;引》
我望着那个失魂落魄的人,有丝不可察觉的愉悦缓缓涌上来。
“月夫人可是有什么事?”我极尽一位晚辈的礼仪谦卑询问。
她面色古怪地望了我半晌,颤抖着开口:“无影,无影可是可是……”疯了?
“不是。”我半垂眼帘,心不在焉地回答,“只是痴了。”
她立刻倒抽了一口气,“痴、痴痴了……”
我不语。
她呆愣了下,忽然狠狠道:“全是她的报应,谁叫她偏要横刀夺爱,报应!”
我蓦地抬眼看她,沉沉开口,“月夫人这话过了。要说报应那也该报应在你身上,无影何其无辜要受你这样煎熬?!”
“你不要被她给骗了,她们这样的人一向都擅用柔弱来装可怜,她若无辜,那我女儿冷惜月就不无辜了?”
“冷惜月当然是罪有应得。”我心头越发冰寒,话说得越发冷漠,无影到底有个怎样可怕的母亲啊!“而且,你以为你的女儿冷惜月是为什么会流落在外,你以为是被我休弃的吗?你以为我说她亡故是在掩饰吗?”
她满面惊疑,我不给她缓气的机会,一口气说到底:“当初是她自己与人私奔逃到极北寒地,又被情夫抛弃所以才病故身亡的。”
她脸色一下子刷白,喃喃自语:“不可能,师狄不可能这样来教她,她怎么会想跟人,跟人……”
可不可能不在我考虑的范围,接待这样的客人让我十分不耐。
管家伶俐,不用我吩咐就把人请走。
我抬脚便往后院走,梅香小院外站了一堆的丫鬟,手上捧着发簪礼服凤冠之类,画堂春跑得满面大汗,一样样接过东西又往里跑。
是了,我们,要成亲了。
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极好。
无影望着满屋的东西,有些诚惶诚恐,看到我立刻靠了过来,“默默阁,好多闪光的东西。”
“无影不喜欢?”
“眼睛看着不舒服……”她抬手想揉眼睛,被我止住,“而且,那件衣服,好重。”她指向旁边的红色嫁衣。
那件缀满宝石的嫁衣确实重了些,我皱眉想了想,她从前便是惯常素简,现在恐怕看到这些个金饰银饰十分不惯,不由温声道:“那,无影是不喜欢吗?”我只希望她可以成为最耀眼的新娘,却从来忘了她的想法。
她低了头,“堂春说,那是我们成亲用的,所以什么都要用最好的。”
我欢喜一笑,我们,她说我们了!
“是啊,但是无影不喜欢那便全换了,我只想看到你欢欢喜喜地成亲才好。”
她抬头望我,绽颜笑开,“我已经很欢喜了,真的很欢喜。”
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她明明就好好的啊……
我轻轻揽住她,满怀幸福:“是吗,那就好……”那,就好。
终于可以和你在一起了,真好……
哪怕你连我都不记得,哪怕你忘了过去种种……
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那,比什么都好……
吾妻无影,通晓医术,心慈仁善。因大病前尘尽忘,唯知吾与医书耳。
尝一手执书册,另手执吾袖,不敢离吾左右。相伴数月,吾妻始敢见外人,然终是惊恐莫名。
吾怜之惜之爱之,遂命左右下从,见吾妻须远而避之,不得令不得入后院。
……
——《徐月氏起居注》
成亲半年,无影还是认不出画堂春。
每次堂春突然地走近她,她总要大吃一惊,然后速速退到我身边。
看得出来,那个忠心的丫头被伤透了心。
我却压抑不住高兴起来,无影心里始终只有我啊。
口上还是要细细和无影说,那是从前一直照顾你的人,是非常关心你的人,不是坏人。
无影傻傻地回我,“我知道的,可是她突然站到我旁边,我被吓到了。”
然后走到画堂春面前,非常认真地说:“你有没有被我吓到?”
星魂在角落立刻嗤笑出声。
那丫头哭笑不得,皱着一张脸,苦苦地说:“夫人体恤,奴婢没事。”说完,横了眼星魂,偏她满脸哀怨,看不出怒气,倒有些像情人间打情骂俏。
这下,连冰炎都笑起来了。
无影茫茫然看看四周,最后还是回到我身边,拉住我一个袖子。
爱妻无影自病后,性情越发娇憨可爱……
又半年,吾病重,头脑昏聩,不能行止,院外侍从窃语:主此病恐不治……
吾妻闻之,恼恨异常,怒道:夫君尚在病中,尔等不思善侍善奉,竟起歹心诅咒于主,果然果然……果然可恨至极!
吾妻欲疾言斥责之,玉颜血红,却言语困窘,终只能拂袖而去。
……
吾妻不识前尘,然性情未变,和善温柔,吾欣慰。
——《徐月氏起居注》
我知道无影一定已经被吓得不轻,成亲那么久以来,她何尝见过我生病……
我在漫长的漆黑里挣扎,我知道,只要睁开眼就可以看到无影了,只要睁开眼就可以看到她……
就可以触碰到,那些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
所以,我不可以被困在这里,不可以……
……
也许,是我太过希望自己可以走出那片黑暗的沼地,隔着厚重的黑色云层,我总会听到无影缥缈隐约犹如天外的声音。
是幻影吗?我艰难地思索着,有种熟悉的感觉……
似乎在久远的从前,我经常听到这样的声音,在梦里,在病中,在转身的瞬间……
然而,一回头一睁眼,却什么都没有……
这次难道是我又病糊涂了吗?
无影无影,你一定是在我身边的吧,一定是的吧……
……
突然的某一天,外界的声响对我不再是朦胧的天外之音,我听到他们细碎的说话声,杯碗碰撞声,还有无影轻握我手唤的那句“默阁”……
我像徒步行走了千里的人般,一停下脚步便再没气力抬起脚,只能站在那里拼命的喘气。
明明我已经醒了,明明我已经感觉到手上温热,却任凭我如何努力都无法将眼睛睁开……
“默阁,默阁,默阁……”
无影一遍又一遍的念着我的名字,哑哑的嗓音渐渐低落。
她被吓坏了吧,我焦虑地想。
“默阁,别睡了,再睡梅花就要谢了……”
梅花怎及她重要……
“默阁,你吓着我了,你这次真的吓着我了……”
她拉着我的手更紧,续道:“我不该任性的,不该这样装疯卖傻地让你操心,我以为,这样大家就可以省心不用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以为,这样大家都可以过得更自在……”
她,说了什么?
我压抑不住那狂涌而出的惊喜。
难道,无影她其实早就已经好了?
难道,她竟然是瞒着所有人?
她竟然是,竟然是早已经没事了?!
极度的震惊下,我蓦然睁开了眼。
她坐在床边,大睁着眼与我对望,良久,才如平常一般嘻嘻笑开,眼底却蓄着水花说:“默阁,你终于好了啊。”
我也笑,无影,你骗得我好苦啊……
吾妻无影,自年后日渐大好,性情心性宛如当年,吾偶有小疾亦可随手去之。
一日,吾妻指一书笑而向吾曰:天下谁人不知此诗乃夫君所作,此人厚颜竟称此诗为己有,实在可笑。
吾亦笑,曰:诺。
诗成时吾妻尚安,彼时吾欲以小诗博红颜一笑。
然天下人除吾妻外,再无人知晓此诗为吾作。
吾更笑,爱妻之病已痊愈矣。
——《徐月氏起居注》
药罐在炉上咕嘟咕嘟地响着,喷出一股股的白气,涩苦的味道散落每个角落。
我微微皱眉,寻思着世上怎么会有无影和星魂这样的人,竟然喜欢每日与这可怕的气味打交道……
药庐里刚进了新药材,满地满桌地摆着,我随手抓起一把参片,笑着对那个忙碌了一早上的人说:“这个参片是要放这个箱子吗?我来帮你吧。”
“啊!”她在那头惊恐地叫起来,然后像一阵风一样冲到我面前,“不要动!”她紧张地尖叫着。
我诧异地抓着把药材,望向她。
“那是生地,不是参片!”
可是……已经迟了……
她无奈地捧着那盒混杂在一起的褐色白色的药材,用更加无奈的语气说:“默阁,你好好坐着,然后喝药就可以了,我不需要帮忙……”
意思是我越帮越忙吗?
不过待在这样一间味道可怕的房子里,我不做点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的话,一定会受不了逃跑的……当然,这样丢脸的事情不能出现在我身上。
我故作百无聊赖样,闲闲问她:“这样的事情交待下人做就好了,何必让自己累成这样?”最主要的是,她怎么可以每天都待在这里……
这分明是对我的折磨!
无影一边将一袋枯叶倒进盒中一边笑开:“你若不喜欢这里的气味便不要过来,在这里活似受刑一般,何必这样折腾自己呢。”
我也笑了,世上果然只有她最知我:“你若不来这里,我又怎会来。”
“我每日无事,辨认药材又比药仆仔细清楚,我来整理是再好不过了,连星魂都是这样说。”她故意笑得一脸傻气,仿佛在告诉我,她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她。
我拎起眼前的一包药,“这是什么药材?味道似乎没有那么可怕。”
“那是桂枝,味辛、甘、温,能发汗解表,温通经脉,通阳化气。《本经》有云:‘治百病,养精神,和颜色,为诸药先聘通使,久服轻身不老,面生光华,媚好常如童子。’”
那些医理我自然是不懂的,只是听着有趣,随手拎起另一个,又问:“这个呢?”
“那是苍术,味辛、苦,性温,归脾、胃经……”
我又连问了好几种药,终于觉得无趣了,自然而然感慨起来:“原来当一个大夫竟然要记那么多东西啊,可真不容易……”
无影灿烂一笑,有些自豪地说:“那是自然,医者医的是人的性命,怎么可以不将药理记仔细,当初我没能一一细细背下还被师父狠狠训斥了一顿呢……”她脸颊蓦然失色,眼神闪烁。
我慢慢地笑开,慢条斯理地说:“啊,原来,你以前还被你师父狠狠训斥过啊……”
我每说一个字她脸色便更白一分。
我垂首,低低道:“为什么呢?你该知道,这段日子我有多担心……”
多担心你要这样一辈子,多担心你要这样看不到我们的幸福……
这些你可知道……
“无影……”
“默阁,”她握住我的手,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解释,唇瓣翕动,最后却只有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本不想骗你,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对不起,只是不知道事情怎会变成这样……
对不起,我其实只想让你好好地……
对不起……
……
满腔似怨似怒的气焰突然消了下去,我长叹一声,“无影,往后莫要再这样了……”
她慌忙点头,“再不会了,我保证!”
我不由轻笑出声,将她拉靠进怀,“那,做为赔罪,无影,答应我一个要求好吗?”
“好。”她应得毫不犹豫。
“无影……”我用脸颊磨挲着她细腻的脖颈。
“无影,我们要个孩子吧……”
如我所料,她的身体在瞬间变成磐石。
无影无影,你是真的已经放开了还是在逃避……
“好。”一个字压断了我到口的叹息。
她缓缓抬起头,双眸泛着水润的黑泽,定定望着我,重复着:“好,默阁,我们要个孩子。”
心弦突然不受我控制地颤动起来,传出我期待许久的琴音……
无影,你终于,终于是走出来了吗?
满室阳光,我却笑得一脸潮湿……
麟儿双目如漆,聪颖明慧,仿若其母。
我欣喜异常,自然为其取名慕影。
无影笑道:“取这个名字,儿子以后可要怨憎你了……”
我亦笑:“他的母亲理该让他倾慕一生。”
不过,我想,很多时候爱妻的话总是有理的。比如她曾经说我要小心身体,不然以后是汤药不离,而今,我果然汤药不离身;比如她说要我不要待儿子太过严苛,不然他以后会反过来报复的……比如她说,儿子会因为这个名字而怨憎我……
很多年后,当那调皮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