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帝着他们一众人平身后,牵着我手徐徐离去,走过一人身旁时,我觉察到一股不容忽视的凌厉目光刺向我脸,我不禁偏头看去,一个身穿妃色长裙芳华绝貌的女子抬眼看着我,见我看向她,她嘴角微弯,粉面上蓄起一抹不甚明了的笑意,随后,向我颔了颔首。
宴帝拉着我走远,方说:“她就是宴国未来的皇后了。”
我扯开他的手,有些惴惴道:“我不打声招呼就走,怕是不太好吧。”
他吃笑一声,偏头转向我,戏谑道:“放心,算起来,你要唤她声姐姐,往后你们接触机会有的是,不差眼下这一时。”
我稍稍舒了口气,宴帝这话的意思,是要先封了这位皇后,才会考虑到纳我为妃或是收我为婢。
瞧这情形,应是能拖上一些时日,届时,我两眼一抹黑,瞎了,宴帝发发善心赐我座院子养我终老,或者,瞧我碍眼,赏我三丈白绫以自绝。
反正不管如何,我是死是活,父皇这辈子都不会安心了。
宴帝着人领着我去安歇,自此一别,多日未见。
我住的这个玉霞殿,排场大,够奢侈,吃穿用度,个个阔气,只几日,我身形便宽了一圈。
一日,我正摸着滚圆的肚皮卧在榻上翻看悲伤秋月的诗集,宴帝身着淡蓝的长衫施施然步过来,抽过我手中的诗集,翻了几页,“人都道是温饱思淫欲,看来不假,不知易公子如今身在何方?可否也会在酒足饭饱后吟上几句酸诗?”
我哼了一声,翻了他一个白眼,他也不恼,白牙露的更多,斜眼看我,“再过月余,就入秋了,宴国一年中最好的光景,非秋日莫属,本想带你出去逛逛,体验一下我宴国的民俗风情,可你的脸,孤着实带不出手啊。”
整日窝在这里吃喝昏睡,我身上快闲出毛来了,听他如此这般说,登时勾出我的兴趣,我嘿然一笑,“不用你带我,我自个会走,若实在不放心,派几个能打的侍卫跟着我即可。”
他啜了口茶,摇摇头,“你既是从这里出去,几个会不知你是孤的女人?再者,就你,尚不值得孤浪费几个侍卫。”
小女子能屈能伸,我脸上挤出几丝难看的笑,“我可以带头巾或者面纱的。”
他放下茶盅,说:“茶太凉。”
我会意,立马颠颠去热了一壶茶,他瞟了眼冒热气的茶,道:“太烫。”
我呵呵呵赔笑着,拿扇子边扇边说:“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即刻就好即刻就好。”
他瞥了我一眼,“你唾沫星子喷到茶杯里了。”
我面上一红,随即撤下茶杯,又默默重新倒了一盏,远远立着扇着杯里的热茶,待不再冒热气了,他抄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悠悠说:“治标不治本的事情,孤不屑于做。”
我不明就里,他瞅着我的左脸颊,道:“前些时日,随队的御医说,你脸上的这道疤痕,约莫是可以去掉的。”
我呆立住,脑中突然冒出娘亲毒发时说的那句话,她说:“娘亲配的画笔方子,小悬都还记着吧,这些日子,娘亲总是在想,在这个事儿上,娘亲约莫是错了。”
我突然懂了娘亲这句话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二章
自十岁那年被三哥误伤后,三哥很是愧疚,当夜便遣了几乎宫内所有的太医给我包扎诊治熬药,隔日更是抬了成箱的珍贵药材送至凉门宫。。。。。。
我养伤的头一年里,三哥几乎搜罗了全周国所有的奇药怪草,整车整车的运到凉门宫,每日里,我口里吃着上好的药膳,面上敷着顶尖的药草,折腾了一年,末了,脸上还是留了条触目惊心的疤痕。
记得宫内最德高望重的老太医捋着花白的胡须说,按这个法子调理,我脸上的伤早该好了,根本不会留什么疤痕。后来,太医推测,约莫是三哥用的匕首材质非同一般,才会至此。
而那些时日,娘亲总是忙着翻阅医书,研制画笔方子。。。。。。
三哥因有愧疚,自此,对我愈发的好。。。。。。
现下宴帝说我脸上的疤痕可以去掉,加上娘亲临去前说的话,我突然悟了:娘亲千方百计保住这条疤痕,是为了加深三哥对我的歉疚吧。
这条面目可憎极其丑陋的疤痕,时刻提醒着三哥,是他的不小心,造就了如今的我。娘亲摸准了三哥的脾性,赌他会因着这份歉疚,担待我几多,只要我脸上的这条疤痕还在,三哥就不会视而不见袖手旁观。
这一点上,娘亲确实赌对了,回想前几年,当掌管内务的太监克扣了凉门宫的月俸时,我在其他妃嫔面前说错话闯出祸时,五姐欺负我时。。。。。。三哥总是第一个站出来,为我挡了诸多的祸端,解了无数的麻烦。
前些日子,我被三哥带回宫内,面见了被父皇囚禁的娘亲,当时,娘亲问我她不在的这一年里,我都做了什么。彼时,我怕娘亲忧心,遂把这一年里的事情以娘亲的愿景大致说了下,聪慧如娘亲,还是知晓了一二。
所以,她才会说,在我左脸疤痕这件事上,她约莫是错了。
末了,三哥没有一如既往罩着我,而是和父皇一起,共同对付我与娘亲,最终,娘亲死于非命,我还要继续带着疤痕命悬一线。
往事如云似雾,我立在这头,隔着层层烟雾,看着飘在那头含笑如画的娘亲,不觉滴了泪。
先前为我诊治眼疾的御医拎着药箱跪伏在宴帝面前,我连忙别过脸拭去泪,御医谢过宴帝,起身近到我身旁,躬身说了句:“多有得罪。”便开始细细查看我脸上的疤痕。
连用了一个月药,疤痕已淡了些许,胡乱涂些粉,竟然能遮盖得住。
已是九月,京都的秋日,天蓝云白,秋风送爽,百花齐放,空中弥漫着花果的芬芳。
秋阳杲杲,丹桂飘香,蟹肥菊黄的一日,宴帝穿着便服带着我出了宫,去捞月楼吃鲜蟹喝菊花酒。
从午时吃到日落,又从日落喝到月上,末了,还赏了一出折子戏。
今日的宴帝很是怪异,说不出的怪异,蟹吃了没几个,酒却喝了几大坛,看戏时,不知台上的青衣唱了句什么,他忽然摔了一个酒坛,骂骂咧咧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不敢问他,只是缩着脖子默默啃着蟹腿不吭声。
他又喝了一坛酒,方才起身离去。
华灯煌煌,我跟在满身酒气的宴帝身后,我的身后,遥遥跟着几个侍卫,可是,我总觉得,不远处,仿若还跟着一个人。
我一路走,一路望,还是没瞅到可疑之人,路过一个折扇摊子时,我住了脚步。虽是初秋,夜风吹起,还是有些微凉,扇子也就没了什么用处。
街边的这个摊位却挂满了一车的扇子,团扇、折扇、羽扇、蒲葵扇。。。。。。应有尽有,许是怕入了秋这些扇子受潮发霉存放不住,或是这个摊主急用钱,又或他要返乡种田临走需处理掉这些扇子。
总而言之,摊主吆喝着清仓处理,买一送一。
琳琅满目的扇子中,我一眼瞅见了一把折扇,它半开着挂在一把粉色的蒲葵扇后,我却还是一眼便看到了那把并无特殊的折扇。
摊主见我盯着那把折扇,遂殷勤的取下来,笑眯眯递给我,说:“姑娘好眼光,这把扇子可剩最后这独一把了,再不买,今年可就没了。”
我嘀咕了句,眼瞅着就要深秋,现下不买,今年可不是就没了嘛,手却小心翼翼的接了过来。
长河落日圆的扇面,我再熟悉不过。
骤然忆起去年的那个寻常夏日午后,我立在街边,随手指了一把做工粗糙的折扇,那把折扇的扇面,就是幅长河落日圆的场景。当时,阿凌嘲讽了一番我的品位不过如此,隔日,他拿着易南新制的同样图画的折扇向我炫耀,被我要了过来,又拉着他去向易南要签章。
因有易南的签章,那把扇子一直被我视若尚方宝剑随身携带着,直到那夜我跳了崖,方随我一起泡进水里,不知所踪。
一直在前面的宴帝见我迟迟没有跟上,踱步折返回来,瞥了眼我手中的折扇,喷着酒气道:“瞅着是眼熟。”
我遂把扇子丢在摊位上,道:“俗,忒俗。”
宴帝呵了声,负手离去,我忖了忖,快步跟上他,听他似乎说了句:“一弦一柱思华年。”
我偷笑一声,欲上前去嗤笑他为何也吟起了酸诗,蹭到他跟前时,看到他醉意的脸上微露的倦态与怅然,我怔了怔,没敢说下去。
又行了一段路,我拍了拍腰间,呀了一声,“我荷包丢了,定是落在方才的摊位上了,你稍等下,我去去就来。”
宴帝斜睨了我一眼,遂进了街边的一个茶棚,我会意,向他鞠了一躬,快步向方才的扇子摊位行去。
果然,找不到了那把长河落日圆的折扇。
摊主见我手忙脚乱翻捡着扇子,笑道:“我就说嘛,那把折扇是最后独一个,姑娘若是不买,可就没了,这不,姑娘前脚刚走,后脚就被人买了去。”
“可是位风度绝佳的公子?”我手心冒出一层细汗。
摊主把一些其他折扇推到我面前,“那是,相中我那把折扇的人,自是差不到哪里去,不瞒您说,买走那把折扇的公子,容貌气度与方才随同姑娘的那位公子倒是不相上下,京都可是个卧虎藏龙的好地方。”
我攥着手心转身离去,身后摊主叫道:“诶,姑娘再看看其他扇子,个个十顶十的好。。。。。。”
我慢悠悠走回到宴帝落脚的茶棚,易南一直没有出现。
宴帝端着茶杯问我,“荷包可寻着了?”
我不好意思笑笑,“我原本就没带荷包出来,方才却是忘了,兴许是今日喝了些许酒,犯糊涂了。”
宴帝笑而不语,推了一杯茶过来。
半壶茶下去时,宴帝眯起眼缓缓道:“我方记得去年那日,我抱着酒坛在树荫下饮酒纳凉,你头顶着把折扇徐徐过来,没记错的话,那把折扇的扇面就是幅长河落日圆的图景。”
我啜了口茶,闷声道:“你好记性,我着实佩服。”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道:“我重点不在那把折扇,而是你的荷包。”
他手指轻叩着桌面,看着一脸愕然的我,“那日你被两个小叫花子摸去了荷包,后被一位妇人送还了回来,当时,你荷包里是否多了样东西?”
紧攥茶杯的手不听使唤的一阵乱抖,“你知道是谁?”
他呵了一声,“你不是见到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三章
细细回想那一日,万福酒楼里见过我并与我说上话的,统共就三个人:宴帝、三哥与端菜的小二。
我看向神秘莫测的宴帝,“是你?”
他又是呵了一声,往躺椅上靠了靠,醉眼朦胧看着我,“我只是个看热闹的闲人。”顿了下,又笑道:“彼时是我眼拙了,还以为你们是瞒着家人偷跑出来私下相会的一对怨偶。”
三哥。
三哥问:“七妹今日独自来这家酒楼,是有什么讲究吗?”
三哥又问:“七妹真的没有事情要告诉三哥吗?”
。。。。。。
我终于了然,为何那日的三哥神情如斯怪异,为何他看向我的眼神复杂而犹疑,在我否定了又否定后,他为何叹气再叹息。。。。。。
三哥一而再再而三的向我确认,我是不是心中有鬼,我会不会对他有所隐瞒。
他给了我机会,是我自己没要。
自从那日后,三哥不再信我。
这一年有余每日提心吊胆的日子,原是我自个的选择。
离开茶棚往回走时,我依然在想,若是那日我把白布条这件事告诉三哥,这些个颠破流离寄人篱下的日日夜夜,就不会再与我有关了吧。
只顾埋头前行,当注意到对面疾驰而来的马车时,已经迟了。在我就要被卷入车轮的前一瞬,前面的宴帝身形飘过来,把我拽出来的同时,喊了声:“斯年。”
我惊魂未定的望向微醺眉眼中焦急又窘迫的宴帝,我觉得,我大概知晓了他吟的那句‘一弦一柱思华年’的意思了。
斯年,是个人名。
忽然之间,窥探了别人的隐私,惴惴不安的同时有些窃喜,我有好戏要看了,本公主就是这么低俗没品的人。
宴帝隐约察觉出我的异样,哼了一声,喷着酒气拂袖走了。
回宫后,一连数日,宴帝没有再来玉霞殿,没有他的旨意,我也不敢随意出入殿门。殿内宫女无数,我又不能冒昧向她们打听斯年是何人,毕竟事关宴帝的私密情^事。
秋高气爽的一日,我正蹲在大殿门口数蚂蚁,一身着娟纱金丝绣花长裙的女子眸含秋水施施然向我步来。
她,肩若削成腰约素,肤如凝脂气似幽兰,娇媚无骨入艳三分,一颦一笑一投足,如清风拂过人的面颊,风未过,魂魄先丢三分。
生平第一次,见着如此柔媚的女子。
她行到我跟前,眉眼含笑,轻启朱唇,柔声道:“斯年见过公主。”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嘿然一笑,立马拍拍手直起身来,蹲得有些久,起得有些急,我眼前一黑,栽倒在她身上。
一通手忙脚乱后,我被几个蛮力的宫女半抬半搀扶着卧在床榻上,眯了好一会儿,我方悠悠睁开眼,缓缓直起身子,不好意思冲斯年笑笑,“我没用早饭。”
我本意是想解释下,我是因早上没进食才胃里发虚至此的,眼下到了午饭时辰,恰好有理由有借口留斯年一起用饭,顺便,东拉西扯打听些她与宴帝的儿女情长来。
显然,斯年没这么理解,她漫不经心扫了眼身旁立着的几个宫女一眼,不怒而威的淡然模样令我凛了一凛。
无需她说一个字,宫女们早已颤着身子跪下来,口里喊着郡主赎罪奴婢该死,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哭泣泣道:“公主今早不是用了两碗薏米粥吗?”
斯年是位郡主。
我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讪笑了两声,“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这几日的偏头疼愈发严重了,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转眼就忘却了。”
斯年扫了一眼跪伏与地的宫女,微微蹙了下眉,没有发话,缓缓偏过头来,勾起唇角对我微微一笑。这个笑容,我有些熟悉,看着她面上一晃而过的凛然之气,我怔了怔,是她。
我来到宴国的第一日,随宴帝路过迎驾的众人,其间,一个芳华绝貌的女子向我稍稍颔首笑了笑,当时宴帝说,她就是未来的宴国皇后了。
宴国的女子,较之周国都有些奔放,个性奔放,个头亦奔放。
我身量本就不矮,斯年又比我高出半个头,但是一眼望过去,却并不觉得她高得突兀,反而给人一种娇若无骨小鸟依人的感觉。
她勾起唇角微微笑时,粉面明媚凛然,高贵不可方物;她唇角弯得再深些,温婉可人如沐春风;而当她敛起笑容时,又犹如云中仙子,似真似幻虚飘在空中,离你远又近。
搜刮腹中所有的诗句,我觉得,‘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这句诗描述她再恰当不过,增之一分则嫌长,减之一分则嫌短,素之一分则嫌白,黛之一分嫌黑。
我突然有些羡慕宴帝,他上辈子应是拯救了全人类,这一世方能守着这样一个女子,共修百年之好。
我有些着急,很想向她解释清楚,在她与宴帝携手共进这条道上,我只是个无关紧要可以忽略不计的路人甲。看着她柔柔堪堪一眼望不到底的双眸,我很想让她放宽心,在她封后之前,我应是已瞎了,对她勾不起一丝一毫的威胁。
我刚张了张嘴,她抢先道:“听闻公主双目有疾,斯年惴惴不能心安,仗着自幼懂些医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