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的墙上镶嵌着数颗硕大圆润的夜明珠,即便是没有提灯笼,里边也能被看得清清楚楚。暗室里堆满了各色珊瑚树,滟滟之光几乎不能直视,珊瑚是长在一个大池子里边的,那儿有清澈的水在不住涌动,耳畔能听到滴滴的水响。
水池子的中央有一张巨大的冰床,上边躺着一个人,似乎已经睡着了。
“王爷!”齐敏站在水池边见着那个人,大喊了一声,可赫连毓似乎充耳不闻,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连眼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王爷,王爷!”齐敏又急急忙忙的喊了两声,可赫连毓依然没有动静,他心中不由得大为焦急,望着那布衣老人道:“我们家王爷,是怎么了?”
“他是闭心了。”布衣老人摇了摇头,见齐敏一副茫然的模样,解释了一句:“闭心,就是将自己的心封闭,不愿去与旁人说话,其实他现在是醒着的,能听到你喊他,只是他却没有与你交谈的欲望。”
齐敏心中悲戚,从池子旁跃起,踩住池子里的石雕荷叶便往那冰床上飞身过去。慕乾看着焦急,喊了一句:“齐敏,小心!”
话音未落,齐敏已经掉到了水中,一双手从水里伸了出来,不住的胡乱挥舞着。布衣老人笑了笑,将手中的灯笼杆子伸了过去,齐敏抓着那杆子,纵身一跃,才从那水池里跳了上来,秋月赶紧拉住他的手:“没事儿罢?”
“没事,没事。”齐敏望了望那水池,有几分惊疑:“我见那荷叶是石头雕的,本来想借力过去,怎么便沉下去了。”
布衣老人呵呵一笑:“那荷叶是石雕不假,可却是有阵法排列的。乾儿,你去将太原王扶出来罢。”
慕乾答应了一声,飞身一跃便上了一片荷叶,踩着五行八卦之阵,一路纵跃便到了冰床之上。他伸出手来一把将赫连毓扶了起来,狠狠的拧住他的胳膊:“赫连毓,你竟然便连我都不搭理了不成?”
赫连毓睁眼睛望了慕乾一眼,那眼神里全是迷茫,依旧呆呆的立在那里,不言不语。布衣老人在池子旁瞧得好笑:“乾儿,你且将他带过来。”
第二百五十一章
赫连毓穿了一件白色的衣裳,眉眼间有一种疏离的感觉,完全不再是昔日那温润如玉的少年。他站在那里,头发眉毛上似乎还有寒气,蒸蒸的冒着白烟一般,而他的眼神,也如那寒冰,凝结在一处,似乎有些化不开。
齐敏“扑通”一声跪倒在赫连毓面前,痛哭了起来:“王爷,王爷!”
或许是他的举动很是突然,赫连毓有些惊奇,眼珠子动了动,只是没有说话,秋月见着赫连毓的表情,心中一动,看起来王爷并没有完全将自己的心封闭,他肯定还是有个角落能容纳别人。要想王爷重新能关注外边的事情,必须要找到他的软肋,现在看来,他的软肋便该是王妃了。
秋月也跟着齐敏跪倒在地,大声哭泣了起来:“王爷,奴婢没有用,王妃……不见了!”
这句话,就如晴天霹雳一般,直直的劈入了赫连毓的心里,他的手指一动,掉落了一滴水珠子:“齐敏,我不是让你好好保护王妃,如何却将她丢了?”
布衣老人“咦”了一声,挠了挠脑袋,他这些日子一直与赫连毓说着外边的战况,心里想着他或许会关心,可他却根本不回应自己,没想到这个丫鬟只说了句“王妃不见了”,赫连毓便有了回应,看起来自己还是没有把对他的脉。
慕乾见赫连毓终于开口说话,这才吁了一口气,他朝赫连毓点了点头:“我还以为你当真什么都不想理睬了呢,原来你心中还是装了个微儿的。”
“微儿没有丢,是不是?”赫连毓转过练来望向慕乾,眼中全是期盼,刚刚开始那种如寒冰一般的眼神早已不见。
“丢了,有人将她劫持了。”慕乾没有告诉他慕微可能已经在燕昊身边,只是隐晦的说了一声:“你难道不准备出去将她救回来?”
赫连毓抬起手来,看了看左边胳膊,那上边裹着几层布,看不清里边的模样。布衣老人点了点头:“你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若是没这冰床,恐怕是要拖上大半年才得好,你现在里边的肉基本上全长好了,外边这层皮,要想恢复成原来模样,怎么着也该还在这里住上一个月才行。”
“可是……”赫连毓咬咬牙:“我想出去,让它慢慢好罢。”
布衣老人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你这又是何必,为了一个女子,就这样不顾自己的身子了?不如再到这里疗伤一段时间。”
“不,我要出去找她。”赫连毓的神色坚定,两条眉毛高高的扬起:“我不能放任着她被人伤害,我说过要好好保护她的。”
慕乾心中暗自叹气,慕微肯定是在燕昊身边了,赫连毓去找她,如何找?只是还好,慕微还怀着赫连毓的孩子,或许她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回到赫连毓身边来。他笑着拍了拍赫连毓的肩膀:“好兄弟,咱们一起去找微儿,你快要当爹了,我也要当舅舅了呢。”
赫连毓的脸色暗了暗,他艰难的望了慕乾一眼,沉默再三,这才说出了一句话:“你难道不知道那孩子是燕昊的?”
“什么?”慕乾很是惊诧:“你没说过,微儿没说过,燕昊也没说过!你们……”他狐疑的看了赫连毓一眼,若他的外甥是燕昊的,那赫连毓便很悲剧了,微儿肯定是不会与燕昊再分开了,他们一家团聚,怎么再会分离?
只是还好,赫连毓还有个侧妃,那宇文如眉对他可是一心一意的,他也用不着这般悲伤。慕乾拉了拉赫连毓的衣袖:“咱们走,等会再说。”
上京城里依旧是一片繁华,仿佛太原王举兵并未给它有很大的影响,宇文太傅的府邸此时已经挂上了大司马府的牌匾,虽然太傅与大司马都是正一品,可是在大虞,大司马的分量却远远要比太傅更重一些。
“眉儿。”宇文大夫人笑吟吟的望着宇文如眉,脸上有抑制不住的得意:“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呢!”
宇文如眉扶了扶鬓边的那朵小白花看了宇文大夫人一眼,神色有些漠然:“母亲,怎么了?喜从何来?”
宇文大夫人这才发现宇文如眉鬓边的那抹白色,脸色一变,伸手就要来抢她的这朵花:“眉儿,你是疯了不成!怎么在鬓边带白花?我们宇文府里人丁兴旺,哪里有什么丧事!”
宇文如眉一把将宇文大夫人的手拦住,抬起脸来,眼神执拗的望向宇文大夫人:“母亲,我难道不是太原王的未亡人?”
“呸呸呸,什么未亡人!别说这些丧气话儿!皇上都下旨准许你与他脱离开来了,你和他已经没有半分干系。”宇文大夫人努力伸了伸手,可依旧还是够不到宇文如眉鬓边的那朵小白花,又急又气:“眉儿,你不要这般倔强!”
宇文如眉冷笑了一声:“当时,你们不都看好太原王吗?怎么现在却对他这个名字避之而不及?”她闭了闭眼睛,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大片红色的杏花,赫连毓穿着紫色的华服站树下,春风微微,千点万点绯红零落如雨,花瓣沾在他的衣襟上,又簌簌的掉了下去。
他手中捧着一支红艳艳的杏花,笑得那般温润如玉……只是……宇文如眉惆怅得叹息了一声,他的笑容却从来不是给自己的,他始终是在对着她微笑。
她有什么好,值得他这般去做?宇文如眉心中一阵阵的嫉妒。是,她嫉妒,即便赫连毓已经死了,可她依旧有嫉妒,就如一条小虫子,在细细的吞噬着她的心。她多么希望他能活转回来,这般深情的望她一眼,可一切都不再可能,他已经死了,已经被烧死在苍州刺史府里,他被剥皮,包着稻草做成干尸,悬挂在苍州城墙上。
眼泪从宇文如眉的眼角汩汩而下,伤心的感觉让她似乎都不能呼吸。宇文大夫人在旁边瞧着她那难受的模样,没有说话,等着宇文如眉的哭泣声平静了下来,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你还年轻,总是要嫁人的,别再想着他了。你祖母给你定下了一门极好的亲事,就是那大司空家中的长孙,人家不嫌弃你已经成过亲了,五十万两白银为聘礼送了过来呢。”
“什么?要我嫁去独孤家?”宇文如眉睁大了眼睛,忽然想起了独孤青来,那时候她与自己一道被指了给赫连毓为侧妃,可她却拒婚了,过了半年便许了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此时该还没有成亲,自己嫁过去,少不得会见着她,到时候……宇文如眉羞愤的低下了头,实在不敢再去想这件事情。
“眉儿,你且好好歇息,过一个月你便要出阁了,快些再莫要戴那丧气的白花了,仔细你祖母知道了又会要训斥你。”宇文大夫人见宇文如眉没有出声反对,喜滋滋的开始板着手指头算了起来:“五十万两白银全部给你做压箱钱陪嫁过去,宫中有十万两备嫁,母亲这边还有十万两的私房,加上那些添妆礼,只怕你就有八十万两银子呢。”
宇文如眉仿若未闻,宇文大夫人那唠唠叨叨听起来似乎毫无意义,一片苍白,她现在根本不是关心这嫁妆的事情,她心里头执着的想着赫连毓,回忆着与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宇文大夫人什么时候走的,宇文如眉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头昏昏沉沉的一片。哑着嗓子对喜儿说了一句:“去给我沏盏热茶过来。”
喜儿低低应了一声,走到屋子一角,沏了一盏香茶捧着过来了:“小姐,你慢慢喝,刚刚沏好的茶,有些烫。”
宇文如眉伸出舌子舔了舔,果然有些烫,烫得她都有些发麻得感觉,她怔怔的望着那茶盏里冒出来的白色水雾,眼泪珠子一滴滴的落了下去,混在了茶水里边。
“小姐,你别伤心了,快莫要伤心了。”喜儿瞧着她那模样,也红了眼圈子,小姐自从回了娘家,便没有一日快活的时候,听着说太原王被郭庆凡杀死,更是晕倒在地,请了好几个大夫过来才将她就醒。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一桩大喜事,小姐马上就要出阁了,还是大司空府的长孙,这还要哭吗?
乐儿在旁边递上手帕子:“小姐,你擦擦眼泪。”
宇文如眉忽然间笑了起来,朝她们两人点了点头:“两个笨丫头,我是欢喜得哭了呢,本以为不好找婆家了,可没想着现儿又能出阁了,亲事还定得这么急。快些快些,你们两人到旁边屋子给我去清理下衣裳,将那成色新的给我挑出来,我看看要不要带着过去。”
“是。”喜儿乐儿应了一声,两人相视一笑,弯腰退了下去,小姐想通了就好,总比每日愁眉苦脸强。
门吱呀一声被关上,一条白绫从横梁上穿过,宇文如眉站在桌子上,一脚用力将那垫脚的凳子踢开。
“我来了,赫连毓,你且等着我。”嘴唇边露出了一个凄然的笑容,她觉得喉咙那处越来越紧,慢慢的,没有了呼吸。
☆、第154章 攻陷云州
? 四月的天空一片明澈,碧蓝的天空慢悠悠的飘过几片白云。这午后的阳光有些耀眼,凤凰山上的草木似乎在不住的摇晃着,就如有无数军士站在山头,手执□□利剑,一双眼睛密切的关注着山下的动静。
“微儿,我这就带兵去攻打云州,你先跟着凝香藏起来,等我攻下云州再来接你。”燕昊朝慕微笑了笑:“你要好好保护自己。”
慕微怀中抱着燕凤晨,朝燕昊柔柔一笑:“去罢,若不是刚刚生了孩子,我定要披着盔甲,与你一道去攻打云州城。”
燕昊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微儿,我这一辈子绝不要让你再吃苦,你便莫说这些话了,好好保护自己,照顾好咱们的儿子。”
慕微低下头去,眼泪珠子噙在眼角,只是没敢掉下来,多次离别清苦,她早就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面对着燕昊再一次的离去,她没有太多的痛苦,现在只剩下了担心。她伸手轻轻的拍打着儿子,望着燕昊高大的身影慢慢走出了屋子去,心中百感交集,那眼泪珠子忽然间又滚回了眼眶里一般,怎么就不见了。
“慕微,你别担心,太子殿下不会有事情的。”陆凝香低头望了望燕凤晨,小小的脑袋歪着贴在慕微胸口,眼睛闭着,正睡得香。伸手摸了摸他的小手,燕凤晨似乎觉察到有人在干扰他的睡眠,伸出手来一拨,疏淡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瞧,他还不高兴我摸他!”陆凝香惊呼了起来,第一次看到这般小的孩子,她实在是充满了好奇。
“陆小姐,他睡得好,你别去吵他,都说三个月得睡毛虫,天天要睡的。”李妈妈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眉眼间全是笑意,只是她的脸盘子圆胖,所以堆不出褶皱来。她笑着转身继续去收拾着东西,将要清洗的尿片儿理了出来,燕凤晨来得太突然,她只能将青莲那床被单剪了给他做尿片子,前坪里搭起了两个竹架子,上边挂满了尿片儿,被风一吹,高高低低的飞扬着。
“嗯嗯嗯,我知道他要睡,可忍不住就想逗他。”陆凝香觉得此时慕微与她亲近了不少,或许是因着慕乾的关系,她现在已经不自觉的将慕微看做了一家人。
慕微拍了拍燕凤晨,抱着他站了起来:“等他醒来以后,咱们一起逗他玩。”
李妈妈抱着一堆尿片儿正准备出去,听着这话站住身子:“也记得喊我一声。”
慕微抿嘴笑了笑,点头道:“知道呢。”
在凤凰山她才感受到了家一般的氛围,那时候在上京,无论是在太原王府还是在别院,她都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寄居的过客,那里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自己可能随时就要会从那里离开。其实,或许是因为男主人不同的关系。
燕昊领着人马从凤凰山里出来,刚刚到山脚,便见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飞奔着往这边跑了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张信笺:“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原来是小虎子,燕昊心中一动,是不是慕乾那边有了消息?
小虎子奔到慕乾前边,将那信递给了他:“太子殿下,你瞧瞧,是慕大公子传回来的。”
果然是他。燕昊急急忙忙将信笺抽了出来,看了两眼,脸上露出了笑容来,原来慕乾也建议他举兵,这倒也是不谋而合。他朝小虎子点了点头:“你速速用那信鸽将消息送给邓将军李将军他们去,让你们丐帮也帮忙送送信去各州郡,若是有南燕旧部想举兵的,一起响应。”
小虎子答应了一声,飞快的往回跑了回去,燕昊转过身来,往向跟在后边的五千将士大声问道:“汝等可愿与我一道匡复南燕?”
“誓死追随太子殿下,匡复南燕!”军士们举起手中的武器,大声呐喊了起来,那喊声就如插上了翅膀一般,飞旋着朝天空奔了去,响声回荡在山脚,将稻田里的稻草惊得不住得左摇右晃,掀起了一阵阵稻浪。
五千将士骑马前行,阵阵响声踏破了山间的宁静,燕昊不敢怠慢,生怕去得晚了那稳婆已经告密,云州刺史点了兵马赶去凤凰山,那便糟糕了。金翼仿佛知道他的心事,脚下如风一般,飞奔着往前边去了,将五千兵马甩到了身后很远的地方。大家见慕乾跑得很快,担心他的安危,也奋力跟上,只是金翼实在太神骏,一会儿便只能见着一个小小的白点,就连燕昊的身形都看不大清楚了。
到了香樟岭那里,燕昊望着前边的路上隐隐升起了一阵烟尘,心中暗叫了一声不好,反手将背上的弓箭摘了下来,将金翼赶到路旁树林里隐藏起来,他搭起弓来,拉得满满,手里扣住了那支白羽箭,一双眼睛盯住前边赶过来的队伍。
不知道来了多少人,燕昊眯了眯眼睛,看了一眼跑在最前边的那人,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