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准了凌霜雪,有蓬莱岛这个后台,叶家那几个儿子可能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凌霜雪个性乖张,叶虚怀忍得了她一时,忍不了她一世。”薛清夜抬起眼看了看对面的人,“另外,陆之行我已经见过了,太年轻。”
南意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既然楼主无意于舞柳山庄,不妨就做个顺水人情给叶虚怀。舞柳山庄百年的基业,想必能助他一臂之力了。”
“关于那个落声,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落谷主似乎与陆老叶子的关系非比寻常,他还有一个新收的徒儿,和陆之谦走得很近。”
“既然我已经答应了他,云天阁和舞柳山庄的事你务必提前告诉他。”
南意迟疑了一下,“……如果他反对呢?”
“他开给我的条件,有没有兴趣听一下?”薛清夜难得露出一丝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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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春光浓似酒。
落声拿了一卷书,闲闲地坐在窗边看着锦行泡茶。滚水冲泡下去,茶香立刻弥漫了整间屋子。
“这是什么茶?”
“是慕容公子今早派人送来的明前龙井。”
“哦?”落声揉了揉鼻子,南意昨日和他对弈到深夜,未分胜负,直至织月楼派了人来,他才匆匆离去。“这明前茶本就难得,何况是江南的龙井。”
“慕容公子还特意嘱咐说,如果先生喜欢他会再派人送过来。”
落声连忙摇摇头,“那倒不必,我这个人不爱喝茶,只是偶尔附庸下风雅罢了。”
锦行将茶盏摆在落声面前的案几上,“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吗?”
“坐。”
锦行迟疑了一下,坐到落声对面。
落声放下手里的书卷,伸手替她把脉,“最近感觉如何?”
“一切都好。”
锦行的脉象平和,的确是一切都好。落声点了点头,“嗯,我一直想待你伤好之后替我办件事。”
锦行收回了手,郑重地看着落声,“先生请吩咐。”
落声笑了笑,“其实也不是大事。我得到了些沉醉生父的消息,但我估计沉醉如今在舞柳山庄乐不思蜀,所以想让你亲自回江南一趟把她带来。另外,天气渐渐转暖,正是花木生长的关键时期,也不知那花匠有没有尽心,你顺便替我去花房看一眼。”
“是,先生。”锦行站起身,“我这就去准备。”
“你不必太着急,夏领主不日也要南下,你到时与她同行便可……”落声捂着嘴,打了长长的一个哈欠,“……一路上要小心……”
锦行看着落声苍白的半边脸颊,犹豫着,“先生……我走以后,该由谁来照顾您?”
“嗯?”落声揉了揉额角,好让自己清醒一些,“……放心,阿叶这几日就该回来了。”
。
漆黑的天幕中,高挂着一轮银白圆月。卜二站在窗前,望着冷月白光下,满园梨花晶莹若雪。
冷风乍起,雪白的花瓣漫天飞舞。一袭墨衣的女子从暗夜深处慢慢走了出来,未挽的长发飘散在纷纷扬扬的白雪中。
窗边的老者望着一步一步走近的女子,许久才唤出了这个六年前的名字,“叶丫头……”
女子顿了顿,身姿亭亭立在最大的那株梨花树下。她静默半晌,终于缓缓笑了起来,那笑绕进眸子里,绵密如千万蛛丝,凉凉的,“好久不见,二爷。”
卜二望着那个死而复生的女子,也慢慢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罢了罢了。。。。。。这都是天意,哪里是我一个小老儿可以改变的。你今日前来想要什么,我当然知道,也不劳烦你动手了。”
“哦?”女子偏了偏头,“二爷真的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这把老骨头本来也时日不多了,只是……”
“多年不见,二爷果然已经和阿叶生疏了。”女子转过身,仰起头望着芬然若雪的重重梨花,“师父说二爷家的梨花开得甚好,我就顺路过来看看,不想二爷似乎不太欢迎我。”
对方的漫不经心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沉默许久卜二重新开口,“你可见过楼主?”
苏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换了个话题,“二爷,当年您答应我的,您都做到了。今后还是要继续拜托您多费心。”
“落谷主的医术远在我之上……”卜二从女子淡漠的话语中觉察出一丝异样,“什么叫我多费心,你既然已经回来为什么不自己……”
女子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二爷,你觉得我还回得去吗?”
卜二以为她指的是夏紫陌,于是劝道,“叶丫头,当年你坠崖之后,楼主派人沿着川江找了你整整三个月。他自己高烧不退,陷入昏迷。这些年,楼主始终一个人……”
“是么?”,女子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事情。从十四岁到十八岁,没有谁比她更了解薛清夜是个怎么样的人。
“为了楼主你可以不惜性命,那么为什么不可以相信他一次?”
“二爷。”冷风乍起,转瞬之间墨衣女子已然来到卜二面前,“不是我不愿意相信,而是。。。。。。我不能够。”
卜二看着女子慢慢摊开她的手掌,小小的手心里,那道代表生命的掌纹已经消失无踪。
“你……”
一个已死之人,哪里还有什么相不相信的资格。女子收回了手,换上一个轻松的笑容,“二爷,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卜某一生问心无愧,唯独对不起的,就是你这个小丫头。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
“清夜的毒渐渐深入骨髓,已非普通药石所能治疗。如今唯有一个办法。”苏叶顿了顿,直视着眼前的老者,“不知二爷有没有听说过归墟咒印?”
“归墟咒印……那是上古遗留下来的一种血系咒印,难道……”卜二骤然醒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你……你真的想这么做?”
女子没有理会对方的惊讶,“师父只有咒印的上半卷,下半卷被锁在了溯回宫。但如今来看,清夜恐怕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你只要告诉我,除了溯回宫,还有没有可能在其他地方找到它?”
卜二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苏叶,“不…。。楼主绝对不会允许你这样做!”
“只要你不说,他就不会知道。”
“叶丫头……若楼主日后知道真相,他的下半辈子该怎么过……”
“没有归墟咒印,又何来的日后?”
卜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眼前这个凌厉决绝的女子,真的是阿叶吗?
“如果你不愿帮忙,就当我今天没有来过。”墨衣女子最后看了对方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好,我答应你。我会派人去找。”
已经行至小径尽头的那株梨树旁的女子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我等你消息。”
“叶丫头……你这又是何必呢?”直到女子的身影完全被黑夜吞没,老者才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转角处,女子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望了一眼那个雪白的世界。这个天下是他的梦想,他用一生做赌注,我又怎么舍得让他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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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掩月,落英缤纷。
墨衣女子在卜家别馆的门口停下脚步。
花树下,有人远远地抬起头看过来,带着轻缓的微笑,“阿叶。”
女子踌躇了半天,才怯怯地开口,“小白?”
“今夜月色正浓,一时兴起想来找二爷喝一杯,不知有没有打扰到你们?”他一步步地走近。月白深衣洒落点点星光,如一树银白的藤蔓,每行一步,都在身周的烛光里荡出一圈圈细密涟漪。
女子不由地退后了半步,扯出一丝笑,“不打扰不打扰,就是先生有几句话要我传达给二爷。时辰也不早了,先生还等着我回去复命呢,告辞。”
“哦?”南意依旧横在路中央,没有半点让路的自觉,“我刚从碧浮楼回来,听说落先生一早就上山采药去了,要明天傍晚才回去。”
“呃……”苏叶低下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头,突然灵光一闪,“对了!先生一向教导我女孩子一个人出门在外不安全,我看我还是赶紧回去吃饭吧。”
“饿了吗?”
这是多么熟悉的问题啊。那半个月里,他们之间最多的交流就是吃饭问题,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女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嗯。”
“正巧我也没有吃,一起吧。”
“呃……”苏叶用手指轮流敲着剑柄,“其实吧……我也不是很饿……”
话音未落,肚子就很给面子地“咕噜”了一声。女子一脚将小石头踢得老远,慕容南意你是不是修习过指挥别人肚子叫的术法啊啊啊啊啊……
“嗯,我知道。”对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转过身去,“你不是很饿,而是特别饿。”
“……”
作者有话要说:
☆、九、草长莺飞
左手边就是碧浮楼,南意却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苏叶的脚步顿了顿,刚想开口叫住他,对方轻飘飘来了一句,“好好跟着。”
“切。”苏叶撇了撇嘴,小跑两步与他并肩而行,小声嘀咕着,“我像是会走丢的人吗?”
南意侧过脸认真看了她一眼,“嗯,长得是很像。”
苏叶暗自握紧了袖中的剑柄,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叶,你今年多大了?”
什么口气嘛,说得她像个小孩子一样。苏叶斜眼瞄了对方一眼,结果正遇上对方玩味的目光,“咳咳……”她掩了嘴轻咳两声,“这个么……你猜?”
话说出口,才觉得太过轻浮,实在不是她这么一大把年纪的人该说的话。
“十八?”
“嘿嘿……”女子狡黠地一笑,却又生生顿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淡下去,“不,是十七,离十八还差了几天。”
她的生日是在深秋时节,算起来,那时候的她还差十几日才满十八。就是那短短的十几日,她这辈子都等不到了。不过也好,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像她一样永远十七岁呢?
南意注意到女子的情绪,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所幸,他们很快就来到了目的地——街角的一个馄饨摊。
小白说到了的时候,苏叶还在思考十七岁的问题,冷不防踩了他的脚跟。他转过身,对女子笑了笑,“今天本想换双新鞋的,还好没换。”
“哼。。。。。。”苏叶不屑地偏过头去。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恍然看见汤婆婆在昏黄的灯火下忙碌着,她身后油腻的桌子旁坐着一个人。女子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时,那个人已经消失无踪了。
在女子愣神的时候,小白随意坐了下来,“阿婆,两碗素馄饨。”
“今儿个怎么……”阿婆跟小白似乎很熟络了,笑着抬起头。她的目光落在小白身上,停顿了一下,才终于发现了苏叶的存在。这时的苏叶也看清她不是汤婆婆,只是和汤婆婆很相像。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一点,“……这位是……”
小白用手背蹭了蹭鼻尖,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路上捡来的小姑娘。”
苏叶正要开口反驳,小白紧接着来了一句,“她有些挑食,不爱吃肉,还麻烦阿婆把锅重新刷一刷再下馄饨。”
阿婆大有深意地看了女子一眼,随即对小白笑笑,连连点头,“好好好……”
望着小白玉雕般的侧脸,苏叶叹了口气,您还真是老少通吃啊。
小白递过来一双筷子,“小孩子叹什么气?”
苏叶白了他一眼,成天小孩子小孩子,你才是小孩子,你全家都是小孩子!为了表示抗议,她没有接筷子,转过脸看阿婆包馄饨,却正遇上阿婆意味深长的目光。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又僵硬地转过头去,眼睁睁看着小白笑眯眯地把筷子放进她手里。
苏叶暗暗叫苦,真是腹背受敌,为什么要跟着这个不知是敌是友的人来一个陌生的地方呢?可能,真的是饿了吧。
热腾腾的馄饨很快就端了上来,新鲜荠菜的味道扑鼻而来。山谷的食物很匮乏,这个味道曾伴随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季。
脚边传来异样的感觉,苏叶弯腰向桌子底下望去。有一团毛茸茸灰扑扑的东西正蹭着她的脚。它感觉到女子的目光,抬起小小的脑袋来,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望着她。
“怎么?”小白也弯下腰来。
“来。”苏叶对着毛茸茸伸出手去。
“它从不让人碰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女子已经把毛茸茸抱进了怀里,“它叫什么名字?”
南意盯着欢快地摇着尾巴的毛茸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还没起。”
一旁的阿婆突然插话进来,“这小狗跟了我半个多月了,从来不让人碰的。既然它这么喜欢姑娘,它的名字就由姑娘起吧。”
苏叶揉了揉毛茸茸的小脑袋,“就叫小白吧。”
南意的手抖了抖,勺子里的汤洒了一半。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对面的人。
苏叶低下头看着毛茸茸湿湿的小鼻子,解释道,“虽然它现在看起来灰扑扑,但是洗一洗一定很白的,叫小白不是很合适吗?”
“原来你起名字只看颜色。”南意见识了女子的逻辑,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苏叶放下小白,也继续吃自己的,偶尔也分一勺给脚边的小白。
吃过夜宵之后,南意一路将苏叶送到了碧浮楼的楼下。碧浮楼位于璧城的东北角,是座结构精美的古楼,整座楼都是木制的,虽然有脱漆落彩之处,但一堂一榭,极具匠心。整座楼不大,在里面沿廊行去,幽委曲折,别有一种廊庑幽深之感。碧浮楼的客人稀少,但往往非富即贵。
大厅里,阿毛正在打瞌睡。
她向南意道了声谢,转身进门,身后传来“呜呜。。。。。。”的声音。
“小白?”
南意回过身,疑惑地看着女子。
女子疑惑地看着还没有门槛高的小白。它摇着小尾巴,前爪趴在门槛上,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那个。。。。。。它看来是迷路了呐。。。。。。”
南意不动声色地看着苏叶,没有说话。他的眼神让她没拧�
“小二哥。”苏叶走到阿毛身边,想要叫醒他。
“阿婆已经收摊了。”南意面无表情地来了一句,“你让小二送回去也没用。”
“那你收留它一晚上吧。”
“它是跟着你来的。”
“说不定是跟着你。”女子低头对趴在门槛上的小白笑了笑,“对不对呀?”
小白转过头望了一眼南意,尾巴耷拉下来,吸了吸小鼻子,又继续望着苏叶。
她弯腰抱起了它,走到南意面前,“呐,就一个晚上而已。”
南意没有接,“你不是也喜欢它吗?”
小白望着她的眼神楚楚可怜,这样的信任本不该辜负。可惜,作为一个已死之人,她已经承受不起任何期待。踌躇半晌,女子才勉强找出一个理由:“……先生不喜欢狗。”
“是么?那等落先生回来我替你问问他。”南意第一次伸手摸了摸小白的脑袋,“暂时就辛苦你了。”
“哎!”不容苏叶回答,南意已经走远了。
“苏姑娘,你回来了?”阿毛睡眼朦胧地望着苏叶。
女子低头看了看怀里灰扑扑的小白,叹了口气,“小二哥,替我准备些热水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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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一晚都会做梦。这次的梦是在泗水河旁,汤婆婆还是从前的模样,围着她洗得泛白的围裙,在氤氲的雾气里忙碌着。她知道她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她,只要一伸手,所有关于过去的影像都会在指尖支离破碎。这一次,苏叶看着汤婆婆给自己下了一碗素馄饨,然后坐在那里一口一口慢慢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