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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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授录-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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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瑕喉咙里闷出一声痛呼,下颌骨瞬间碎裂,她膝盖一软就跪下,解般松手,然而又媷住了她的头发,另一手微按了剑柄,伯浊剑反弹出鞘。
  这曾经是远仲王解远意的习惯,对方手无寸铁的情况下,从不杀站着的人。
  而解般同样继承了这一点,不过她做出了改良……逼跪了再杀。
  然而解般刚刚将剑压在左瑕洁白的后颈,远处突然尘土飞扬,一列骑兵几乎是飞速赶到,前锋原本想拦,然而领头者却立刻打出旗号。
  骁翼营。
  领头骑兵几乎是滚下马,前行几步跪在君主面前,低头喘气道:“君上,大捷!我军已攻破岳洋河!”
  虞授衣看着他的目光微微一动,而周围的人虽压着雀跃的心思,然而脸上的喜色无法埋没。
  “好消息是这个,坏的呢?”虞授衣突然道。
  领头骑兵微微一颤,迟疑了半晌,才缓缓道:“大帅他……重伤不治,无法领兵三军,现已经上书一份,请君上重新择取主帅!”
  虞授衣慢慢一笑:“有谁可以接替呢?”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而在这份寂静之中,虞授衣却忽然微微向前倾了身子,下颌略敛,睫毛下的鸦色眼瞳仿若深潭,伸出手,平摊向了前方:“脏东西放下,过来吧。”
  所有人都茫然朝着那个根本不曾注意的方向看去。
  解般转过身,面无表情,已经擦拭完毕的伯浊剑归鞘,她手上提着一个头颅,血滴滴答答,湿了鞋子。
作者有话要说:  

  ☆、亲征

  
  大黎皖和一十五年,穆戍泷狩七年,穆戍攻破大黎第二道天险屏障岳洋河,驻扎岳洋河后叱殄古城,休养半月后,穆戍国主领兵十万,御驾亲征。
  至此,穆戍投入兵马已达六十余万。
  解大将军在穆戍王都得过且过的度过了几个月后,突然接到重返战场的指令,沉默了很久。当天晚上,她将自己关在房中,聂小塘连续拍了一个时辰的门都没收到半分反应。
  第二日,她从房间中走出来,照常练剑,随后接了谕令,准备戎装。
  聂小塘担心地给她端了瘦肉粥,拿着温热的布巾给她擦着领子里的汗,本来憋了一肚子话,但是最后还是忍了忍,再度憋了下去。
  反而是最后解般嘱咐了她一些事情,又进宫给小公主带了陶瓷泥人的小玩意,最后她来到八殿下的勿栾宫,但是左右问了人后,还是没找到人。
  她也没多在意,临行的最后一面在她眼中其实也不是很重要,甚至还极力避免。因为如果不是最后一面,那么以后回想起来,都是以往一帧帧的画面;而如果有了这最后一面,以后想起的,便只有这一个凝固在琥珀里一样的瞬间。
  她记得解远意的,也只有绞架上的那一个笑容,那一句休衷。
  然而回到文火山庄的时候,聂小塘吞吞吐吐半天,忽然跑回房间,解般正疑惑,结果她就从里面推出了个少年,然后将门一关,撂摊子。
  解般漠无表情,看着八殿下一身毫不起眼的衣服,还有肩上的行囊,他低着头,时不时抬一下头,接触到解般的目光时,像是被刺了一下,又迅速低下。
  “解大人。”虞步帆鼓足了勇气,声音却还是像蚊子哼,“我……想跟皇兄和你一道。”
  解般忽然伸手,扯下他肩上的行囊,徒手一拉,精致的包裹就被撕开,里面东西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解般抽出剑,划着地上杂七杂八的东西,冷冷道:“八殿下,你告诉我,你就准备带这些东西去战场?那可真是童心未泯,瞧,生肖玉雕,银碗筷,绣香包……”她俯身,用剑尖挑起里面的一把匕首,直视虞步帆的躲闪的眼睛,“唯一可以保命的东西,还是我给你的。”
  她拿起匕首,在手上绕了几个弯,忽然猛地投掷,疾若闪电,本来并非削铁如泥的匕首,却稳稳当当刺入地下半截,虞步帆脸色苍白抬头看向解般——匕首穿透了他整个鞋,他的脚趾甚至都碰到了冰冷的匕面。
  “我虚岁十三那年,内力可以劈断铁梨木,可以负重五百里,闭眼跑桩两时辰。我去战场,只带了糙米干粮、剑、马。”解般一字一句,“八殿下,十三岁的我们都能活下来,毫无疑问。但我十三岁的身份是一个毫无轻重的郎将,而你是穆戍的嫡出八殿下,懂?”
  虞步帆嗫嚅道:“你……你难道不是远仲王的嗣女么?”
  “远仲王已经死了,一同死去的是她二字并肩王的辉煌,不是我的。”
  虞步帆还在挣扎:“我经历过夺嫡之乱,我……我见过死人,不会怕。”
  “是的,你不会怕死人,但你会怕杀人。”解般说,“八殿下,杀人这种事,你的母后懂,你的皇兄懂,但只有你还在装懂。”
  虞步帆愣愣道:“懂……什么?”
  解般意味深长地笑了:“你想杀人的时候,总会有男人会屈膝,女人会哀求,孩子会哭泣,你永远想不到人为了活下去能付出什么。不管你怎么坚定决心,特别是你知道你是错的情况下,你会想杀了自己,也不会想杀了他们。”
  虞步帆茫然看着解般,眼中像是有诸天神佛的慈悲。
  解般也看着他,缓慢绽出一个漠然至极的冷笑,她的眉眼在这一刻犹如浓墨勾勒,肆意张扬,杀气四溢,眼瞳中是沙土飞扬,三千刀光。
  “如果你没有必活下去的心,就不要去杀人,否则你会被自己杀死。”
  时光在这一刻如同结霜,然而解般突然纵声大笑起来,随手将君主御赐的良驹招来,动作潇洒跨上,黑色戎装冷漠英武,披风竖起了领子,她乌发垂落在上,宛若流苏点缀。
  “解大人……你会活着归来么?”虞步帆忽然抬头,提高了声音问她。
  “活着不是我本意。”解般勒马回头,微挑了眉,“我只是,想死得漂亮一点!”
  有些事情,只能活下去才能做到,譬如死亡。
  … …
  大黎,岳洋河。
  岳洋河素来都是大黎的第二道护国屏障,大黎的开国帝王黎鸿帝曾提笔“沙浪淘淘,湮没一朝”,由此可见此河的宽广以及水流如何湍急汹涌。
  其实若是慢慢磨,也是可以磨下来的。只是穆戍大帅在奉烈关被征泽大将军卡了两三年,好不容易把护国第一人的大将军给卡没了,结果再面对残兵弱将还要几年才能有捷报……大帅深深觉得脖子上的脑袋有点悬,君上可没那么好的耐心。
  于是他采取了强攻。
  的确是捷报,然而这捷报之后,是数十万血泪。
  岳洋河之上无法搭起浮桥,而若是建造桥梁又非一日之功,所以这一趟过河还是筑了船。穆戍的君王伫立船头,厚重的滚边披风沉沉压了下来,将绣着精致华纹的衣角笼住。
  “君上,渡河之后向前再往两座城,就是我军驻扎的地方。临大黎帝都也只有三座城的距离。”
  禀告的是前往岳洋河接驾的监军薛儒,他也不敢表现得过于眉飞色舞,因为伤亡人数实在过于庞大,这直接影响到攻克大黎之后,是否还有足够武力让周边国家屈服。
  水花声在寂静中响了片刻,谁也没有开口。
  “退下吧。”良久之后,虞授衣轻声道。
  大黎的最后一道屏障,就在这三座城之间。
  说来惭愧,正是征泽大将军一手带出来的沙场大杀器——五更营。
  自古以来沙场上旧友相见,就是令人尴尬又难过的事情。因此穆戍国主体谅得有些过了头,没有给解大将军指派任何军务,除了伴驾侍君。
  ……君上好像就依着“日久生情”这一条理念走到底了。
  至于穆戍大帅,在御驾前来后,就已经被一队亲卫护送回后方,他重伤在腿与腰椎,已经不能再参与指挥之后战役。
  解大将军听了连续几天的交战状况,心中微微叹气,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五更营的杀伤有多恐怖,简直能抗衡阎王——就凭那十三种秘药,一个人放倒五百人没有问题。
  更让她愁心的是,君上怎么就不问问她呢?难道不晓得五更营是征泽大将军带出来的吗?还是对她依旧不信任?
  这完蛋,君主的不信任,足以毁掉任何一个臣子,不论这是宠佞还是元老。
  解大将军深深抹脸。
  思虑一夜后,隔日解般登上叱殄古城瞭望塔,负手远望,还可以远远看见帝都的金顶,这个象征着一代帝朝的辉煌,已经逐渐黯淡。
  她仰头看向无尽苍穹,在这乌云笼罩的天际,象征帝王的命星许是早就发生了偏离。
  从瞭望塔往下可以看见战场上试探般的厮杀,虽说双方派出的人马都不多,然而五更营的出手向来惨烈,最后留在战场上已经都不成人形。
  五更营那些鬼魅般的动作,在解般眼中,犹如一次次定格之后的重组,这些都是在过去的岁月里,她手按伯浊剑,用一次又一次的暴打让他们记到骨子里,在数以百万的磨合下,他们就算毫无花哨的一剑,也像是恶鬼般狰狞。
  小战役已经近了尾声,穆戍这边残兵三两只,几乎在五更营那一小队人马中毫无还手之力。
  解般忽然擦了一下自己的戎装肩甲,转身大步下塔,同时抬起手喝道:“来人!”
  立刻有百夫长上前:“大人有何吩咐?”
  “骑兵十人,随我身后。”
  … …
  监军薛儒近来很煎熬,他派出数以百计的小队去试探五更营,然而每一次的观战,除了己方全灭,从未发现对方有过一丝破绽。
  这样的无畏之师……也许,真的只有要用比他们多几倍的人命才可以耗死。
  这一次,同样如此,薛儒叹了口气,不再看最后的屠杀,在观望塔上站起身,挥手准备下去。
  他刚苦着脸转身,突然听见亲卫惊叫了一声:“大人!那个!”
  薛儒颓废道:“见血了那么多日,还一惊一乍的,不成大气!”
  亲卫结巴道:“薛大人……有,有人冲出去了!”
  薛儒一愣,随后猛地转身。
  叱殄古城的大门敞开,一匹玄铁色的马一骑当先,后面烟尘扬起中,十匹马都用铁甲覆面,喷出的鼻息都充斥着浓浓的暴烈。
  观战塔上突然有一位将军冲了上来,急速冲向薛儒:“监军大人!解大人罔顾军令!擅自领兵出战!还请下令鸣金召回!”
  薛儒目不转睛地看向玄铁马上英武挺拔的身影,戎甲是冷漠的黑色,战袍狂风中猎猎震动,衬着她一身天下名将的倾城风骨……他最终只抬手止了那位将军的话,低声道:“不必鸣金。”半晌后,又补充道,“只是速去将情况告知君上一声。”
  解般深深呼吸着沙场上的气息,真正置身此处,每一颗砂砾都带着战与火的味道,每一缕寒风都带着血与汗的腥气。
  穆戍还剩两人。
  对面的五更营却勒住了马,不再追杀,静静地看着来人,随手在马身上抹去了粘稠新鲜的血。
  “扇散!”解般单手举空,做出了一个手势,随后身后立刻有人喊出军用手语。
  十骑立刻四面八方散开,唯独解般纵马不停,冲过的路沙尘滚滚。
  解般戴着面盔,充斥着铁锈味的面盔挡住了她的脸,但是她不能发出声音,五更营的人就算一只耳朵都没有,也能通过沙尘震动轻松辨别她声音的指令——他们太熟了。
  五更营的人都举起了淌血的刀剑,动作整齐划一,然而下一步却各有千秋,就算再精细计算,都不可能有令人全身而退的破绽。
  铁面盔之下,解般勾起嘴角,冷冷一笑。
  那一匹玄铁马就这么冲进了五更营,五更营的十人几乎瞬间出动,封死了所有四角,然而在这一刻来临之前,近乎耀眼的白光闪过,玄铁马上的身影一瞬间像是虚幻,然而下一刻玄铁马已经冲出了五更营的重围,像是裒荆斩棘的暴龙,如同飞跃一座森林那样轻松。
  不论双方观战,还是战场上的骑兵,毫无例外都呆住了。
  自古以来,在战场上从五更营的包围中像是过无人之境一样,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所有敢闯五更营的人,都变作了喂养秃鹫的碎肉。
  解般勒了马,策马转身,手中伯浊的剑柄与一截剑锋都用布条缠起,仅能看见寒芒的一段剑刃。
  突然之间,五更营中最靠中间的两人,身前的甲胄猛然崩开,噼里啪啦的锁扣响起,随后鲜红色像是炸开一般,从额头蔓延到下腹,那两个人同时栽倒下马,慢慢的,地上像是漫开了红色的花。
  一击必杀。
  五更营静默了一瞬,随后突然暴起,这是他们在战场上第一次发出声音,那是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比狂风更炽烈,大地都要因此而颤抖,就算不曾面对他们的那十位散开的穆戍骑兵也忍不住惊悸地驱马后退。
  解般也策马而冲,并竭力压住了喉咙,这样的狂吼是她传授的,很少有人面对而不惊惧,她并不惧怕,但是怕自己也跟着纵声而笑。
  她的闷笑声只在面盔中低低回荡,嘶哑冷漠。
  第二次交锋!
  乌云密布,狂风怒号,本该是阴暗的天气,却意外让人看见了光,如雪般明亮,割裂了风,啸声阵阵。这光在如恶鬼的五更营中像是神佛圣光,又像是熔浆光焱,所到之处令人肝胆俱裂,每一刀都伤在致命,伴随着剑光,是如泉流淌的血色,瓢泼在空中。
  大黎处观战的人几乎要崩溃了,五更营是他们最后的屏障,如果这也找到被克制的地方,大黎真的没有任何指望了。
  “鸣金!鸣金收兵!!”大黎的将军猛地站起,挥舞着手臂大吼。
  随着钟声大鸣,那一块混战的五更营才倏地散开,准备回城——与此同时,黑色戎甲上浴血的将军再一次高举起手,五指猛地握紧,铁甲摩擦,手势简洁。
  “破割!”穆戍所有骑兵同时吼叫。
  十名穆戍骑兵驱马上前,等近前了他们才看见,仅剩的四名五更营面容上血红一片,更多的血源源不断从眼睛处喷涌——他们已经瞎了,甚至伤入颅脑。
  在这如同丧家之犬的五更营之中,玄铁马上高坐着不可一世的将军,黑色甲胄上的血像是泼了一层油,手中长剑在血腥中依旧如雪耀目,上有青天,下有黄土,在这天地之中,唯独她一人气势磅礴。
  直到此时,穆戍观战塔上的穆戍国主才真正明白,征泽大将军拥有的是何等风采。
  如她所说,她对战场有种近乎于可怕的直觉,就像是从沼泽中最善于捕食的蚁,用对方最疏忽的弱处逆转整个战局!
  伯浊震天,征泽无双。
作者有话要说:  

  ☆、变故

  
  “鸣金……收……兵……”
  沙场风声萧萧,荡在城墙铁甲之间犹若鬼号。大黎的监军的声音畏缩着低了下来,最后的尾音化在了空中,便如他们原本的勇气。
  战场寂静了一瞬。
  下一刻,穆戍所驻扎的叱殄古城突然爆发出声潮,层层叠叠,所有穆戍将士都高举兵器,穗子飘扬,激动呼喝的声音震耳发聩。
  然而紧接着,这欢呼声同一时间在大黎的阵营响起,甚至于追上了穆戍,随后大黎的城门大开,所有人惊骇发现,五更营倾巢而出,暗红色的铁甲像是血河。
  那沙场之中的黑色戎甲的将军冷冷伫立,不前进也不后退。
  观战塔上气氛瞬时冷却,薛儒一句“不好!”刚脱口,虞授衣就已经扯下了自己披风的系带,转头步下观战塔,随手招来一匹马,纵身出城。
  薛儒呆了半晌,突然狂吼道:“关城门!快!拦住君上!拦住君上!!”
  在他大不敬的命令刚刚出口,只见一骑白马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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