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这冷宫一般的所在,艺萱却前所未有的舒心自在。
尽管以十七岁的妙龄陪伴在等死病妇身边,她是寂寞的,但她喜欢温泉宫。在这里,没有谁会排挤她,中伤她。在这深宫之中,也许有时候被人遗忘,也可算作一种保护。
乐嫔虚弱,一日里的大半时间都躺在床上,老嬷嬷贴身侍候她,几乎寸步不离,即使夜里也伴在乐嫔身边。唯一的侍女包揽了宫中的粗细活计,白日里劳累了,天一黑她早早就歇下。自艺萱来后,从主子到侍婢虽待她无甚情意,却也并不刻意刁难。每日里,艺萱只要做完自己分内的工作,倒是有了许多自由的时间。冷清的温泉宫,无人理睬她自然也就少了许多的约束。她可以掐了院里的花朵织成花环戴在头上,她可以和蝴蝶嬉戏玩耍,她可以静静观赏池水里的游鱼,她可以和屋檐下筑巢的燕子对话,她可以自在地仰望星空。
在这个被人遗忘的角落,艺萱可以拥有自己的生活和快乐。
艺萱极喜欢入夜后的温泉宫,当所有人都睡去后,偌大的庭院里静寂无声。一无所有的艺萱似乎成了这里的主人。她常常披了长发在洒满月光的后院里漫步闲游。无意间,她发现了假山环绕中的温泉眼。泉眼虽不大,但温热的泉水日夜流淌,源源不绝。在半尺见方的小塘里积到满溢,泉水清澈、雾气缭绕。林艺萱忍不住撩起裙子、脱去绣鞋,赤着双脚踏进池水里。
她在池子里轻轻移动脚步,温热的泉水令她感到舒适温暖,少女总会笑得眉目舒展。
潜进看守疏松的“温泉宫”于卫卓云来说轻松得好似闲庭漫步。
自从半年前在凌云殿前他一眼认出了她,他的心就再不能古井不波。他暗中派出心腹,很快查明了她的底细。薄薄几页纸却将她入宫之前的情况交代得清楚明白。他虽然不知道是怎样的机缘让她步入深宫,但是能够再次遇见她,他心里是惊喜多过诧异的。唯一让他有些苦恼的是,他将怎样才能让她出宫。
那些日子里,他总是在夜色的掩护下,想尽办法偷偷溜进来窥视她。
夜色可以掩饰一个人的真实面目和身份,夜色也可以让一个女子最美好的青春悄然绽放。
卫卓云总是隐身在夜色最深之处静静欣赏着眼前的女子。
夜晚的她那样精彩,那样真实,那样引人入胜,她仿佛就是一朵只在夜色里绽放的奇葩。
不管是看她编织花环,或是她与萤火虫嬉戏玩耍,哪怕她静立赏鱼,或是同屋檐下筑巢的燕子呢喃,甚至是她自在地仰望星空的一举一动都让他难忘。
卫卓云心细地发现在这个被人遗忘的角落,这女人不仅甘之如饴,甚至拥有自己的生活和快乐。
七月底的某夜,在温泉宫的后花园里卫卓云看见像条银鱼般在温泉水里悠游自在,自娱自乐的林艺萱。月色下,她的胴体卫卓云并未真切地看到,但就那样似真似幻的情景却牢牢刻进他的心里,再也无法遗忘。。。。。。
白雾弥漫的温润泉水包裹着少女白皙娇软的身体,在她披散的长发上戴着一只夜来香织就的花环。一瞬间,卫卓云的脑海里浮现的是这样的诗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她的美,在于不施粉黛、不着胭脂的素雅天然,明明是一张寡淡素颜却比他身边那些浓妆冶艳、珠环翠绕精心修饰的女子更叫人惊艳。她的美,在于眉目如画,神情静雅,轻盈窈窕的身姿出没于夜色月影间,缥缈得仿佛偷下凡间戏水玩耍的仙子。
即使他卫卓云早已御女无数,但是当他半真半幻地看见她在泉水与烟雾间若隐若现的胴体,却莫名地心旌摇曳。他很困惑为何此情此景中的少女对自己有种致命的诱惑。毕竟他已不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辗转思索数夜后,他终于有所领悟——他是用心在喜欢这个女子,所以林艺萱的身体唤能起他心底一个男人对于女人的欲念和柔情。而对于那些作为他“解药”的女子,他从未用心,更何来动心。
隐身的这棵合欢树开满了粉红色的合欢花。
卫卓云顺手掐下一朵向着她露在水面的左肩掷去。正沉浸在自己欢乐里的少女吓了一跳,她以为是蛇或蜘蛛之类落到身上,她紧张地缩着身子,慌乱地用手在肩膀和水面上乱拨。
水波涟漪间,一朵娇艳的合欢花漂到她面前。
当她看清楚击中自己的原来是一朵飘落的合欢花时,神色顿时轻快起来。少女缓缓伸出光裸的手臂捞起飘荡在水面上的合欢花对月端视,仿佛那是一件珍惜的宝物。良久,她浅浅一笑,抬起手臂缓缓将花朵簪在自己鬓发旁。
虽然隔得那样远,又被水雾阻了视线,卫卓云却仿佛看见她唇畔那迷人的浅浅梨涡。。。。。。
面对这样美妙的一刻,他甚至忘记了呼吸。他真切的感觉到,想把她抱在怀里、想把她压在身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绝不是对待一味“解药”该有的心情。
八月中秋夜,每年这时候,宫中会在霁月阁设宴开席,君臣共乐。
这样的宴会,虽说是君臣尽欢,到底拘着种种礼数。其实是冗长无趣的。对于心有所牵的卫卓云来说尤其难熬。大厅正中间的红毯上舞姬们正卖力歌舞,那些艳丽夺目的美人丝毫引不起他的兴趣。
他转着手里喝尽的杯子,心里想的却是要寻个怎样的借口方好离席。
因着体质的缘故,他很少喝酒。就算喝通常也是点到为止,极少喝醉。可是今天,他似乎高兴的忘记了忌口,一连喝了几杯不算,来敬酒的臣子他都很给面子的一一饮尽。于是,他醉的尤其快。
他的身体,上自他的父皇母妃,下至宫女太监都很清楚,所以,当他在阿鲁的搀扶下摇摇晃晃走出霁月阁时并未引起太多的关注。
绕过院子、跨过九曲桥,这位看似随时都会醉卧在地的皇子原本飘忽的步子忽然有了章法。他谨慎地四处查看了一番,又对心腹下人耳语了几句,忽然折转身往宫殿西南角疾步行去。
一路穿花拂柳,左拐右弯,来到温泉宫时,他心中所挂之人正倚坐在时常逗留的水塘边,少女托腮静坐,神色静谧,似乎想什么想的入了神。从卫卓云现在所站之处望去,他只看得见她的侧脸,那精致的线条勾勒出一张让人不忍侧目的容颜。她尖俏的下巴佛画作上恰到好处的收笔,让他有种想捧在手里细细欣赏的冲动。
少女纤眉微颦,目光凝视着水面,那一副认真而专注的若有所思的神情,使他忽然很想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卫卓云的注意力完全在她身上,就连身后的殿宇起火他都未能及时发现。直到大火冲天而起,艺萱胡乱地裹起衣衫惊惶地奔过去时,他才骤然惊醒。他站起身下意识地走向林艺萱。
蓦地,宫墙上闪过一条黑影。
卫卓云本能地追上前去一探究竟,黑影显然很熟悉宫中地形,在屋檐间灵活穿梭,片刻就失了踪迹。卫卓云挂念林艺萱的安危掉头转回温泉宫。
水塘边、院子里都不见那熟悉的身影。
卫卓云心里一紧,耳边却传来女人的惊呼声,原来她想叫醒屋里睡着的人。
漫天火光中,林艺萱焦灼地奔走呼喊:“快出来啊——失火啦——失火啦——”
卫卓云循声冲进火海,看见她一脸狼狈,惊恐万状。女人转头望向他,目光里满是乞求与惊惶;显然,惊慌中女人并未将他认出来。她对他大声叫喊:“屋子里有人,她们都在屋子里,快啊——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看着女人似曾相识的动人眉眼,他稍一愣神,她已越过他冒险冲上前,她想拉开紧闭的房门,想叫醒那些梦中的人
炽烈的火舌已将门户吞噬,瞬间灼伤了她的手臂。火势已愈演愈烈,此时根本不可能再进去救人。浓烟呛得她已喊不出声音,透不过气,可少女倔强地不愿放弃。
若是他们再耽搁下去只怕也将一同葬身火海。卫卓云当机立断,在她颈后一记手刀,女人两眼一呆,身子软软歪进他怀里。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子,卫卓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
卫卓云站在八月的木芙蓉树下,素衣锦袍、峨冠博带,风姿俊朗。
时隔一载,两人再见,林艺萱觉得他显得那样不真实。一如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身份,她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他是否幻觉。
她从未想过与他还有再见的一日。是以面对他时,她更多的感受是意外、是诧异。直到猝然移开视线,她才发觉原来自己还没有做好见到他的准备,她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捏紧成拳,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胸口有一种窒闷的疼痛随着呼吸扩散。
那过去的一年,她以为渐渐埋葬在时光里。那些心痛也罢、无措也罢、感激也罢、无奈也罢的往事,她以为只是记忆而已。她没有刻意提醒自己去忘记,不过是觉得这一切都会过去、都会忘却。
可此刻,她以为已经尘封的记忆在见到他后悉数重演,那些厮杀与马蹄声从记忆深处呐喊着冲出来,带着那时的血腥、那时的惊恐,活生生的展现在眼前。这其中夹杂着她与陆一峰不堪言说的过往,夹杂着她与陌生的他之间的恩怨情仇。
眼前这个人,他联系着自己人生中最跌宕起伏的一段岁月。她想起他为她受的那些伤,想起他为她流下的那些血,想起他在最绝望的时候仍固执地拉住她的手……能得人如此舍命相顾实属不易,他对她的那些好,她不是没有感动过。只是那时她心里的情伤未愈,面对这样一个有恩于她亦有怨于她的男子,她觉得茫然。
见面的最初一刻艺萱其实是排斥他的,他让她再度记起最不想回忆的一切,她转过眼看向别处,心却无法宁静如初。
时隔一年,卫卓云也以为自己忘却了。
可是那个午后,他去给父皇请安,走过凌云殿时,和煦的日光下远远看见一群衣着整齐的宫女鱼贯而入。
他知道这是今年新选入宫的宫女。
他的目光随意地瞥过,抬脚欲走。身体却突然定住了,就在他目光瞥过的刹那,灰暗的人群中,似乎有一抹光彩攫取了他的视线。
他难以置信地愣怔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再度转头,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
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明明已经消失不见的人。
即使她混在人群中,和她们穿着同样的服饰,梳着同样的发式。。。。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纷繁的人群中,这抹光彩始终牵引着他的目光,正如初见之时他就明白的那样——她的美丽注定无法被淹没。
那一刻,卫卓云听见自己的心跳突然就乱了。。。。。
诚然,他卫卓云拥有许许多多女人,但是并不是每个女人都值得他去为之拼命。
对他而言,身边那些女子的面貌都是一派模糊。他记不住她们的脸,也无需去记住,她们再怎样好,对他来说只是用来化解自己体内宿毒的一味药而已。
而眼前这个女子,是这些年来他真正用心看过的一个。
与她有关的记忆连篇而至——军营里初见她时并未让他特别留意,毕竟这些年他见过、拥有过的女子太多,多到再也引不起他的兴趣。他对她的态度一如对那些臣服于他的女子,只是想要拥有、想要掌控、想要满足自己的需求。可是在他眼中弱质纤纤的她,在面对他的进犯时居然敢于同他对抗,她手握利刃刺向他时那双布满惊恐的眼睛绝望又美丽,有一瞬扯疼了他的心。在新宇小筑那个雨夜他是诚心想将她纳为己用的,那时他并不只想□□她,他对她是怀了怜惜之意的,可她为了坚守对另一个男子的承诺再度将他的好意和尊严弃如敝履,被激怒的那一瞬间,他几乎就要强迫她屈服。再后来,他因为醉酒应允了她的离开,虽然他当时就后悔了,可是看着女人哪既期待又绝望的神情,他终究未能硬起心肠。
卫卓云从未想过自己能将与她有关的一切记得这样清晰。毕竟他要操心的事情太多,朝中的争斗,随便拎出那一件来都绝对比一年前的那些事情更重要,也更有价值。可是,就是这一桩毫不起眼的看似被诸多琐事掩埋了的小事,他竟然从未忘记,似乎只需轻轻一拂,一年前发生过的一切立刻就清晰的呈现出来。
他突然很好奇自己对这个女子怀有着怎样的心思。也许是她待他的态度不同于那些女子让他觉得新鲜?也许是男子喜新厌旧的天性使然?又或者是她这张脸值得引起他的关注?他对她是情也罢、欲也罢。。。。。。无论怎样他都知道,自己心底从未当她是一味解药这样简单。
当日在混乱中被迫分离,很多他想去了解、想去完结的事就此戛然而止,此刻再见,他很想知道这一年里她所有的经历,三百六十五天那样短又哪样长,她是否仍将他为她做过的那些记在心里。他希望她记得又怕她会记得。。。。思绪起伏间万语千言却不知从哪里问起?他只知道,过去的三百六十五天,他以为已经丢失不见的东西,蓦然间失而复得,他下意识的就想抓牢。
此时此地,彼此相对,她与他也当得故人二字吧。可是离别带来的拘束和忐忑在此刻让他们无法亲近起来。
只是这对故人共同经历过那么难忘的生死逃亡却直到此时此地他们才知道彼此的名字
林艺萱?林艺萱。。。。
卫卓云眉头微蹙,喃喃地一遍一遍重复这个名字,似乎在细细品味,冷冷眸光中闪过一抹柔情。
卫卓云。。。。卫公子。。。。
对于她这样的称呼,他似乎很是受用。
故人重逢的第一日她与他就这样和风细雨地度过。
次日,卫卓云来同她吃早饭,而自此之后,这便成了惯例。
饭桌上,艺萱搅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燕窝粥,委婉地表明想要离开。并非此处不好,也并非他怠慢于她,她只是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理由也没有什么立场停留在这里。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是想回到宫里去吗?”
艺萱连连摆头。那个所谓集天下荣华富贵于一体的所在,其实也是这天下最不幸的地方。她虽然只待了短短五个月,却看尽宫中女子的尔虞我诈,为巩固地位、博得上宠,那些光鲜亮丽的女子明争暗斗、耗尽心机、用尽手段。那个天家富贵地、不过是人间悲情冢。 那样一个人吃人的地方她从未想过进去,如今侥幸逃出来,她是永远也不想再度踏足。
见她摇头,卫卓云续道:“如果不是,你还是暂时在这里待一段时日,宫里既出了这样的大事必会乱上一阵,若被人看见你,只怕你我都会惹上些麻烦。况且你手上的伤也需及时医治,想来你也不愿留下疤痕吧。”
他的一席话句句在理,林艺萱也不好再坚持。
不知不觉在这里就呆了半月有余,时时伴她左右的是小丫头洛洛。自她来到他的府邸,洛洛就奉命贴身侍候着她。
这个小个子的姑娘虽不善言辞,也不够机灵,但胜在细心、谨慎,忠心耿耿。
不知是否因是暑天的缘故,尽管已经搽过许多种药膏,艺萱手上的烧伤虽未随着时日溃烂却久久难以愈合。任她再是冷心冷面的女子,毕竟也爱惜自己的皮相,便不免忧形于色。
这一日,用过早饭。卫卓云交代一旁侍立的洛洛:“一会你陪姑娘出趟门,看看要带些什么都收拾好。”
他并未讲明要去哪里,可是语气并非在同谁商量,只是在安排接下来的行程而已。
早饭后,洛洛已经利落地准备好外出需用的细软,也不知道她都收拾了些什么东西,林艺萱看着她负在肩上的硕大包裹。忍不住问道:“洛洛,需要带这么多么?”
洛洛笃定的回答:“当然,这些都是姑娘每日需用的。只恨我人小力气也小,要不应该把姑娘的被褥都打包带着才好呢,到时候用着也放心、也方便啊。”
艺萱连连摆手:“足够了,不必再费心了。我们只是外出,不是搬家呢。”
未几,有人来通报门外已经备好马车。洛洛便兴高采烈地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