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他出手相助的义举,艺萱心怀感激,于情于理艺萱都应大礼参拜与他,可她的身子才俯下去,他已叫松萝将她搀起。艺萱垂着头真诚地表达了感激之意:“再生之恩无以为报,请受小女子一拜。”
见着她现出红润的脸颊,卫景云比什么都高兴:“你只管快些复原就是最好的谢礼。”他醇厚的嗓音带着融融暖意。
艺萱目光上移先瞧见的是他的手,他修长的手指握着杆紫竹长笛,显得他的手指越发白皙,她有一瞬的失神,一个男子的手也能白皙如此。虽然与他并非初见,但她直到今日才真正留心看他;眼前的男子眉色偏淡,脸上的轮廓柔和,有种女子的阴柔却又不失男人的俊朗。他的肤色很白,衬的双眸分外黑亮。
他和卫卓云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眉眼间总有几分相似,但气质神采却各有千秋;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冷凝如冰。卫卓云若是以冰雪为神,他则是掬煦风作韵。同样是黑色的眼眸,前者的仿佛深邃的暗夜,或是无底的深渊,让人望不见底。而他的则眼波明媚,哪怕眼风轻轻扫过,也会叫人浑身温暖,心神陶醉。
两人虽是手足,年纪相当,名字也仅一字之差,但他言谈举止谦和有序,一张脸上总是微微带笑,远比卫卓云那张冰山脸却和蔼可亲的多。
相处的时日不多,卫景云却倾尽所有待她,让她的每一天都恬淡安逸,仿佛他对她好是件很自然的事情。 这个男子他不仅儒雅温柔,还心细如发;他递给她的药总是温热正好,布给她的菜总是最合她口味的,做给她的衣裳无论颜色款式都让她喜欢。她在药泉疗毒时,他就守在不远处奏曲子给她听。他会的乐器除了笛、箫、琴居然还有琵琶、箜篌、埙之类,他的才艺令艺萱叹服。
一个男子肯这样为一个女子花心思,他必是在意那女子的,至少他是想取悦于她的。若他对那女子无意,又何必这般付出。
对于他的示好,敏感细腻的林艺萱怎会没有感知,何况他波光潋滟的眼睛看向她时总会满溢着脉脉情意。只是对于心有所属的艺萱而言,这情意无疑于劫数。
他为她做了许多,他真的很好,只是在情这条路上他同她相遇的太晚。她遇见卫卓云在前,卫卓云已经驻进她的心里,融入她的命里,就算死亡也无法将他剥离。所以注定她要辜负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他很好,她与他非亲非故,可这个男人给予她的实在太多了,她想到了这个男人对她的种种益处,她想到自己无缘无故受了他那么多,他对自己有恩,且是救命之恩,所以艺萱很怕伤害了他。思虑了许久,她觉得需要找个时机同他当面讲清楚,以免害人误己。
在墨玉山上的第五日,随着体内毒素的消解艺萱已不必长时间泡在药泉里。她每日只需浸泡一次,隔日由易沢为她施针。就连一日四次的苦药也在昨日改为一日两次,她的饮食起居渐渐趋于正常。
这日,她看见卫景云打发人送来的东西里有一只精致的锦盒,打开来却是一整套的青瓷茶具;茶壶、茶碗、茶盏、茶杯、茶盘一应俱全。她拿起一只茶盏迎着光细细欣赏,但见釉色晶莹纯净,类冰似玉,秀润清远,几乎可与翠玉媲美。再打开储茶的竹罐,里头装满当季的铁观音。
品茗、弄乐,卫景云果然是个颇有雅趣之人,也许她可以邀他共品香茗,闲话人生。
自古喝茶就是一件雅事,注重的是:择茶、选水、佳人、配具、环境和饮者的修养六境。其核心在于把握一个“品”字,讲究的是得趣、得神、得味,三重享受。
墨玉山中要寻一个清幽、安静的品茶之处并非难事。高卧群山之腰,以松竹为伴,薄雾为帐,流泉为声的碧云窝正是这样一个佳境。
这是秋日里一个难得的晴日,在松萝的帮助下林艺萱将茶桌设在了毗山邻水的碧云窝。
卫景云得了口信欣欣然赶来赴约,远远看见迎风而立的丽人,虽是身处秋末冬初,却仍旧有种如沐春风之感。
彼此见过礼,隔桌落座。
当下艺萱不再多言,一双手开始有序、迅捷地忙碌起来。
她低头垂眸,修长的羽睫小羽扇一般将她黑亮的眼眸斜拢在日影里。她神情专注,面上一派安宁,在这倾城佳人的映衬下四周的山水草木都显出一种静谧安详的美。
对于饮茶,卫景云深谙其道,他不仅会品,更是颇有雅兴地在墨玉山上辟出一块地自己亲手种植茶树。此时单看艺萱起火、掏火、扇炉、洁器、候水、淋杯的几个动作,卫景云已知她是个懂茶的人。
“‘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易沢常说,饮茶也要与人分享,尤其是与知茶、懂茶之人共品,方能不负饮茶之道也。”
艺萱轻笑,唇畔梨涡隐现:“我对茶所知不多,不过是昔年家中曾做这档子买卖,约莫接触过一些罢了,只怕班门弄斧叫王爷见笑。”
“单看姑娘这手上功夫就知道姑娘过谦了。”卫景云笑的温馨动人,比之一身肃杀寒意,让人敬而远之的卫卓云,他自有一番温存气度。“一杯茶要想清香怡人,就须用沸水反复冲泡,令茶叶上下沉浮,柔韧舒展,最终苦尽甘来。正如人生的精彩就在岁月的跌打滚爬之中。”
“小女曾听人说品茶有三道,一道苦若人生;二道甜若情爱;三道淡似微风。想来就是王爷说的这个道理吧。” 同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子谈茶论道,艺萱觉得十分有趣,可是每每看见他与卫卓云三分相似的眉眼,她总会有一刹那的失神。
“酒象纠纠武夫,茶如谦谦君子。”卫景云谈笑晏晏“小小一盏茶,虽平淡,但清而丰,淡而腴,其色鲜味新,能除一夜宿旧气,再则它入肚可以解毒,入心使人清醒。我一向以为茶如人生,亦有百味。”
“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对于他的见解,艺萱是真心佩服的。“小女子一向只知茶香之美、茶色之美、茶形之美、茶味之美、茶名之美,到底见识浅薄。”她虽也知音律却不如他精通,她虽也懂茶道,却不如他深谙其道,她停留在粗浅表面,他却精于其技。
说话间,红泥小炉上砂铫中就有声飕飕作响,眼见鱼眼水将成。艺萱将砂铫提起,淋罐淋杯,复将砂铫再置炉上,开始洗杯、纳茶。
卫景云见她动作细腻优雅,神情专注平和,姿态从容美妙,不禁于心底赞叹再三。
杯洗完了,艺萱把杯中、盘中之水倾倒于茶洗中,这时,茶壶外面的水份也刚刚好被蒸发完,正是茶熟之时,艺萱完成的丝毫不差,接下来便可洒茶敬客了。
完成最后一道洒茶敬客,艺萱才徐徐出声:“借花献佛,王爷切勿见笑。”
卫景云乘热而饮,杯缘接唇,杯面迎鼻,香味齐到,一啜而尽,赞道:“芳香溢齿颊,甘泽润喉吻,姑娘好茶艺。”
“王爷可谓茶之知己。王爷当知一味好茶,须得适宜的茶具、适宜的山水、适宜的火候才能将茶之美、茶之味发挥到淋漓尽致,一如人与人的相遇相知须得适宜的时间、适宜的机缘,若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便是美事一桩,反之便不免生出遗憾了。”
她怕伤害他,所以用这样迂回婉转的方法来暗示他。
卫景云何等聪明,怎会不知道她的话里的深意。可是他又有些不甘心,这女子无论姿容、才艺、品性都甚合他意,他实在不甘心就这样被拒绝,不甘心就这样输给卫卓云。
也许每个人在人生的某个时刻,都曾遇到这样的一个人,由欣赏而倾慕,甚至为了終有一天能获得她的期待和赞许而不停努力着,哪怕知道最终的结果是那样残酷,也不想放弃微茫的希望,卫景云此刻便是如此感受。也许帮她救她,他卫景云确实怀了一些私心杂念,但是他对她付出的感情却是真心实意的,看着她好起来,看她吃着他给她的药草、食物,看着她穿着他为她选的衣物,这样的默默付出让他收获了快乐。他心甘情愿的付出这些好,说到底他不过是想用这些好换来她的心。
他想起初来时昏迷的她时时呼唤一个‘云’字,这让他深深心动,明知道此云非彼云,他却忍不住妄想自己就是她心里渴求的那个人。可今日他知道了她最真实的心意,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失落和惆怅的。他给她最好的衣食、最好的医治、最好的照顾、她疗伤的几日他就不眠不休地守在不远处的山石上隔着三重纱幔陪她。第一日,他给她吹了一支箫曲。第二日他为她演奏了一曲古琴,第三日他给她吹的是横笛。他为她而奏的这支曲子叫做《遥夜慕卿》,同一支曲子却用不同的乐器演奏,他是借着这极尽委婉的方式;来一遍遍倾诉自己的情愫。一个男子待一个女子的情意无非如此了吧?可他仍旧未能打动她!在她心中,他只能是她的亲人?友人?却绝不是她的心上人?他想不明白自己在哪里输给了卫卓云。
见着她为难的脸色,他脸上堆出笑意:“我不会强人所难,也不希望你以身犯险,你就安心在此静养,等到卫卓云来接你吧。”
艺萱不知该说什么,也许这世间有些话就是这样,不谈开是个结,谈开了却是个疤,似乎怎样都是伤害。良久,她只好颔首道:“有劳王爷费心了。”这句话礼貌周到却生生现出疏离。
他离她不过一步之遥,但她如此疏离而不可触及,仿佛隔着海阔山高的距离。
卫景云想说什么到底随着茶水一起咽了下去。
接下来彼此默默无语,这茶喝的颇无趣味。
山风渐起,松萝体贴的送来披风,同时捎来神医易沢的口信,要他速去有要事相商。两人心底都暗暗舒了口气,松萝来得及时,化解了彼此间的无言尴尬。
卫景云已走出数步,终是没有忍住心里那点疑惑:“卫卓云。。。真的那样好吗?”
艺萱正帮着松萝收拾茶具,他的声音轻得就像山风拂过,艺萱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抬眼处,卫景云已闪身去远。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九
第七日,当林艺萱在药泉浸泡时,她想起卫景云曾问过她的那句话——卫卓云真的那样好吗?
她回想了许久,其实她与卫卓云从初见就不美好,在之后一连串的接触中,她也是伤心难过的时候多,他除了一副皮囊可以炫耀人前,记忆中关于他的坏是那样多——他的脾气古怪、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他还有那样可怕的过去,那样可怕的宿毒。。。,可是卫卓云或许不如他好,但卫卓云这三个字却轻易扯疼了她的心。
来到墨玉山已经六日,她不知道他是否已经脱险,为什么已经六天了他还不来?
那日她的话已挑明,断了卫景云的一切念想,可他待她一如既往。只是这种无声的守护,令艺萱愈加惶恐,她怕自己承受不起,于是越发期盼卫卓云的到来。 她问过松萝,从墨玉山到墟中的路程,松萝说骑最快的马也要一日一夜。她便在心底一遍遍的计算;湖心岛重创后,他须得休养几日,或许之后还有一些琐事要处理,那么耽搁几日也是理所当然,只是明日他能来了吗?
第八日,艺萱的期盼渐渐转为担忧。卫卓云还不来,是杂事缠身?是身体抱恙?还是他根本忘记了她?她被自己这些纷乱的念头搅得心绪不宁。当窗外传来卫景云的箫声时,她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明明还是同一支曲子,竹笛演绎时是那样欢快清越,换做洞箫就不知不觉带出几分呜咽之意。是因为今日的心境不同?抑或是吹奏者的演绎的方式有异?
那一夜,她在床榻间辗转许久,时而欢喜、时而惆怅的折磨着自己,直到天光欲晓,她才渐渐眯着。
卫卓云在第九日下午登上了墨玉山。
此前,他处置了厉王余党,安置了湖心岛一役中伤亡的属下,所有因此次事件身故的死士均寻回遗体予以厚葬,他们的家人每月供给与王府中一般,且供养至其百年。他对待手下一向赏罚分明,这为他赢得了属下誓死拥戴。他一向是个让人又敬又怕的主子。
诸事了结后,他带伤星夜奔驰百余里去了卫景云的封地。
在卫景云的府邸,卫卓云没有找到要找的人,几经周折,他打听到墨玉山的所在,于是又经过一日一夜的策马疾驰,他来到墨玉山的入口。
在墨玉山入口处,遭遇神医易沢设下的一个石阵拦阻。
卫卓云艺高人胆大,居然孤身闯入石阵。初入阵中,他只觉入眼之处皆是山石、树木,无论怎么走都是前路不通,只在原地打转。孤身闯阵良久也未能出阵,他强压住心里的烦躁,一面提醒自己需谨守本心不为外物所动,一面将方才所走路线在脑中细细思量。他在阵中又一番左扑右突,转了半柱香的光景终于找到了破阵法门。所幸这阵法虽然诡异,却并无凶险。易沢仁慈,设此阵法非为害人,不过为了阻止闲杂人等胡乱入内罢了。
卫卓云破阵后,原本还暗自担心入内会遇见其他的麻烦。熟料入眼景象却出乎他的意料,整个山上十分冷清。他初来乍到自然不知道每日这个时段,两个药童正伴着易沢在后山采药,卫景云及侍婢正陪着艺萱在药泉疗伤。
一时间,卫卓云如入无人之境。他一间一间厢房搜过去,搜查到药泉时,他意外听见艺萱和卫景云的对话。
彼时,卫景云的一只箫曲方告一段落。不知为何这两日他似乎偏爱用洞箫为她吹曲。生生将一支清越悠扬的曲子染上几许感伤之意。
隔着重重纱幕,卫景云悠悠地说:“这山间岁月清冷,远不比东靖王府富丽,你大约不习惯吧?”
林艺萱轻声回道:“古之高人、隐士无不居于深山幽谷,山水相伴,日月为友亦是雅趣无穷。”
“你若觉得此处好,就没想过长留在此,安度余生吗?”
“墨玉山清幽雅静,景色绚丽,可谓人间仙境,可我的心还留恋于尘世,居于这世外仙乡只怕倒是亵渎。况且。。。。。。”女人说到此处,顿了顿,随即她轻轻叹息着续道:“纵有世外桃源,不是吾心安处。”
“山水虽美、情义虽真,还是留不住你?”卫景云悠然喟叹:“你可知,我那三哥实在不是平凡女子所能承载的男子,或许终有一日,你会为他受伤,为他哭泣,你想过么?。。。。。。你留在他他的身边快乐吗?你就没有想过或许另一个人也可以许给你一生一世的守护。”
“王爷,不知道你信不信,我守着他不是为了富贵荣华,我在意的是他那颗心罢了。王爷,或许你不相信,你拥有的这些,在你是再平凡不过,在他却是求之不得。”林艺萱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迷蒙,叹息般道:“他那样的人。。…。”这几个字在她的唇齿间辗转,似有无尽甜蜜,又似乎染着浅浅的轻愁,女人便息着不再出声。
卫景云却误以为她是对卫卓云心怀忌惮,不敢擅作决断。他这个三哥他自然是知道的,他年纪轻轻就西破强莽、南服蛮人,扬威北潍,显名于诸弟兄间,建立了不少功绩,实在是个显赫的人物。能面对他的威严而无惧的人本就少有,但他并不怕他。看着女子欲言又止的样子,卫景云心下陡然生出希望:“只要你愿意,此后,就由我来守护你,哪怕因此要与卫卓云决裂。”顿了顿,他坚定地续道:“我并不怕他!”
可女子口中说出的话却是:“他那样的人。。。。其实很叫人心疼。。。。。。”
卫景云身子一抖,似乎连一颗心都抖落在地摔成碎片。
每每说起卫卓云时,尽管林艺萱努力用一种平淡无波的语气,他却总能看见她眼底的柔情,那是一个女子对心上人的思念和情意。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她这样刻意的云淡风轻,恰恰是他卫景云的深渊寒潭。
彼时,她心底的整个世界必是温暖如春,而他卫景云却仿佛带着寂寥单薄的立于寒风中。这一刻,他知道,无论是过去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