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卓云奔过去,一把抱起她。女人双目紧闭,脸色颓败、苍白,无半点血色。唇边还留着淡淡的血痕。
他握住她的手,将真气缓缓注入她的身体,想压制住毒性的发作。
洛洛在后面担忧地喃喃:“主子你总算来了,姑娘她吐了好多血。。。。。。
卫卓云抚在艺萱脸上的手不由自主地发抖,他在害怕,发自内心的害怕。。。他怕会失去这个女人。。。。
”艺萱。。。。你看看我。。。。就算再恨我,你也要看着我。。。。。“
一阵温热的气息慢慢涌上心口,林艺萱觉得略微好受了些,听见耳边的声音,她费力的张开双眼。在对上他眼睛的一刹那,居然看见他目中泫然欲滴的泪——
临死之际看见让她困扰的人,她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他加诸于她的羞辱已经够多了。此时仍想看她最后的狼狈相吗?她咬了咬牙,将已疲沓的精神勉励提起。
瞧见她这副死到临头还勉力苦撑的倔强摸样,卫卓云觉得心疼,他伸出手:“艺萱。。。。别怕。。。。”
能这样叫着她的名字,他觉得心有所依。
此时的艺萱已经没有力气躲避他,只能任由他抱着。卫卓云的目光那样焦灼,那样泪光隐隐,许多情愫呼之欲出,她觉得很不习惯,又有些惶恐,便转开眼不再看他。
而在她的眼里,卫卓云看见的是忧伤、无奈和绝望。这些,他看到过,十年前,在那个叫幽若的女人眼里。彼时的伤和眼前的痛交织纠结,如乱麻将他的心越缚越紧,仿佛顷刻间就要勒出血来,碎裂成千千万万片。。。。。。
从前的幽若他保不住、爱不能、让她痛苦、悲伤,让她绝望。。。。。眼前的艺萱,他不能让她再从蹈覆辙,他不再是那个有心无力的少年。
这一刻,他深深体会到她对于自己的意义有多么重大。一时间,以后的人生如何,他都无所谓了。哪怕是一头扎进这情爱苦海,永生永世不得超生,他也无怨无悔。就连那样宝贵的性命,他也打算随时丢给爱情当作祭品。
他揽住她,头抵住她的:“别怕——若要死——我陪你——”
这句话,他是发自内心的,他承载不了失去她时的刻骨心痛。
林艺萱心中一动,还来不及细细品味,胸腹间一股热流陡然翻滚,喉咙里泛起一阵腥甜。她知道自己又要吐了,下意识地将手抵在他的胸前,想推开他。可他不许,霸道地将她圈紧。
她勉力挣扎,想要躲,可后背却给他那样用力地抱住,不知往哪里去躲。随着喉咙里一阵紧似一阵的干呕,她艰难地蜷缩起来。
卫卓云知道她其实很痛苦,可她从头至尾都那么平静,或者说她在极力平静,那是一种哀伤的静、绝望的静,静的让他心如刀割。。。。。。
他喟叹一声缓缓将手指插入她浓密的发间,托在她的脑后,一双黑得深沉的眼睛里哀痛弥漫:“艺萱。。。。我来陪你。。。。。。”他突然俯下头吞噬她的唇,用舌头顶开她的齿关,用力探进她口中。
洛洛慌张地提醒:“主子。。。那血。。。。那血里有毒。。。。。”
几乎同时,被艺萱强忍在口中腥热的毒血喷涌而出,被他尽数吞进肚里,来不及咽下的血沿着她同他两口胶合的缝隙蜿蜒淌下,他一件月白色的袍子,也和她的衣衫一般沾满血迹。
林艺萱急促地喘息着,不可置信的睁大了双眼。。。。他疯了吗?他吞下她吐出的毒血。。。意欲何为?
但只撑得一刻,她便觉得头昏眼花,整个人软软地往地上瘫去。迷迷糊糊之间,她听见他在耳边低语:“林艺萱;我要你知道。。。我身边的女人再多。。。并不是每一个都值得我为之拼命。。。我要你知道。。。我卫卓云爱你有多深、有多真、有多狠。。。林艺萱。。。以我的命,偿你的情,这一生你恨我也罢、惧我也罢。。。我都要困住你。。。”
毒血入喉,那滋味果然不太好受。卫卓云的身体微微一震,只管紧紧抱住瘫软的她。
此时,两个人不仅唇间脸上是血,周身的衣物也都是血,地上更是血污斑斑,衬着卫卓云脸上那孤掷一注的冷厉神情和林艺萱生气涣散的绝望眼睛。。。。。。这场面看起来实在是既血腥又恐怖。
洛洛吓得夺门而出,她一边奔跑一边呼喊:“来人啊——快来人啊——主子出事了——”
解药送来时,卫卓云拥着林艺萱靠在床沿上已有些神志不清,模糊中他听见他的母妃在叹息:“云儿,这女子又是你的劫数吗?”
作者有话要说:生死相许的爱情,一直是我所期盼的,却注定难以得到!
☆、二十四
洛洛带着侍女小柊向书房轻步走去,她们手上的托盘里装的是两份食物、两碗汤药。如昨天一样,她们轻轻把托盘放在门前的小几上。
洛洛细声向着屋里禀报:“两位主子,食物和汤药都送过来了。”
屋里,卫卓云轻轻嗯了一声,两个侍女便捧了昨日用过的杯盘碗盏悄然退走。
一连两天两夜,他把她和自己锁在书房里,咬着牙向她讲述了自己所有的秘密。
关于幽若、关于自己那可怕的魔怔、关于自己那一切的秘辛。。。。。。
这十余年来,他自己也是第一次这样完整的去回忆那段往事,即使隔了十载时光。那些往事依然轻易灼伤了他的心,明明五脏六腑都如火在焚烧。他的语调却异样的平静,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艺萱静静听着,从他极端平静的声音里她分明又感受到传递过来的那一份刻骨的痛。。。。。。除了倾听、点头,她找不到更合适安慰的话语,她只觉得这时的他是温柔的、落寞的、悲伤的、绝望的,这是她从未看过的他。这时的他,褪去了所有的伪装,纤毫毕现在她面前。
那两日,他们白日安睡休息,夜里秉烛详谈。
虽然服食过解药,林艺萱体质纤弱,一时半会难以恢复,远不比卫卓云服下解药半个时程后就能活动自如。
她的身子依旧瘫软,半分力气也使不出,偏偏卫卓云遣散所有侍候的人。 侍妾、奴婢一概不准进书房,就连饭食、汤药都只准放置在门前的小几上,再由他亲自拿进来。是以,那两日艺萱的饮食起居全由他亲手照料。
第一夜,她倚在他怀里听他讲述了自己身中异毒这段往事——
昏黄的烛光中,卫卓云那段伤情刻骨的往事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在旁人的眼中,我卫卓云生在天子之家,自是养尊处优、权高位重、非比寻常。
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切是何等的来之不易。尤其是父王初登大宝之时,我与母妃险些给人纵火烧死在“芳歇殿”中。那时,我不过是个十余岁的孩子,却已经直面人性的丑恶与人心的凶险。
逃过一劫的母妃,联合舅父等人力克群敌、击败了当时最大的对手荣妃曹氏和丽妃张氏。踏着她们及其亲属子女的鲜血,母妃携我登上了大正国三皇子之位。
但是,尽管我们得到了最后的胜利。我所付出的代价却是极惨烈的。“芳歇殿”的大火没能烧死我。丽妃临死前派遣心腹在我的饮食里投放了一种叫做“冰魄”的奇毒。
那一年,我十六岁,却已经饱尝这世间最惨烈的痛苦。
尽管母妃遍请名医,他们拼尽全力也只是保住了我的性命。
中了冰魄毒的我,整个人浑浑噩噩、仿佛总也睡不醒。每逢毒发,那恶寒冷浸骨髓,在我七经八脉里乱冲乱撞。即使我裹了数层棉被围坐在火炉边依然不由自主地口齿相扣,抖作一团。
这样的我,形同废人。
母妃只有我这一个儿子。我就是她的指望、她的生命、她的全部。在我身中“冰魄”毒的五年间,不仅我身心饱受折磨,母妃亦感同身受。32岁的她华发早生。
但母妃是个执着、坚强、不会轻言成败的女人,她从未放弃对我的医治。
终于,在我十七岁那年秋天,一位来自西域的法师被举荐入宫。
他给我服食了一枚“火龙胆”。这种来自异域的奇药,据说是他的祖师爷在百年前杀死一匹危害人间的恶龙后所取得的。
服下“火龙胆”后,我在床上痛苦的翻滚了两天两夜。
那极致的痛苦,几乎要了我的命。痛苦中,我甚至喊出要母妃杀了我。
这是以毒克毒、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招。如果,我熬不过这两天两夜,我便只有死路一条。
母妃与西域法师衣不解带的守候在我床前。
也许是命不该绝,第三日清晨我终于安静下来。
体内的“冰魄”毒被“火龙胆”消除殆尽。我不再是一副浑浑噩噩、弱不禁风的病夫摸样。但“火龙胆”过于猛烈的药性并未在我体内消散完全。与中“冰魄毒”不同的是,我的体质变得阳气过盛、神旺气粗,每月末几日,为邪阳最集聚之时,体内必会热毒流窜折腾得我死去活来。
西域法师说除了必须每日服食他所特配的制毒药丸,我还宜多多吸纳至阴致寒,滋阴清淡之品;运动量也要大一些,让体内积蓄的阳气尽快散发出去,此外我几乎每天要以冷水沐浴,以清除体内过盛之热,弥补耗伤之阴。
我的日子看似无比高贵,实则我每天都要进食许多看了就让人恶心的东西——蜈蚣,蝎子,壁虎,蟾蜍等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冷血毒虫都是我的食物。当然,每每毒发时还有一味能充分缓解我不适的良药——女人
是的,女人。
就从这个十七岁的秋夜开始我身边豢养了很多女人。她们多是由母妃挑选、□□后再送到我身边的。
对于当时的我而言,女人的身体就是能拯救我脱离热毒的良药。我根本记不清身下女人的长相,只凭凭借一种原始的本能、求生的欲望,亢奋又癫狂地整夜折磨着身下的女子,随着疯狂的放纵,女人柔软的肉体令我舒适起来,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惬意。但是对于这些夜夜与我交合的女人我无法抱有太多感情。她们会让我想起自己毒发时的种种丑态,在我眼中的,她们其实都是一样,都是我毒发时必须用到的一味药而已。
林艺萱被他这段往事震惊的久久无语,卫卓云深吸口气,双手按在她的肩上,哀伤地问她:
“艺萱,这就是真实的我。这就是无法说出口的我。想到我每日吃的那些蝎子、蜈蚣、蜘蛛、毒蛇。。。。你不感到恶心可怕吗?”停了停,他接着说:“你知道这府里的女人为何都生不出孩子吗?是因为我的体质殊异,说白了就是我身体里毒素未清,她们都是间接的受害者。”又停了停,他向她揭示了另一个隐私:“你知道为何我身边要养着许多的侍妾吗?她们虽是我毒发时的一味解药。。。。但是没有一个女子可以持续为我侍寝三次,若我只专宠一人,若她为我侍寝后不服食解药,短则半月、长则两月这女子必死无疑。”
第二夜,艺萱知道了那个名叫幽若的女子的存在——
那段血腥悲情的故事 ,超乎她的想象。她在震惊之余突然觉得他很可怜,当他的手指缠绕上来时,她安抚地握了握。
算起来她与他相识的时日已经不短,可是仿佛在这两日,她才更多地、真正地知道他。
林艺萱从未想到,外表看上去那样清华高贵、骄傲不逊的男子,内心会带着这样的伤,这些伤折磨了他整整十年,可是这些伤在时光的流逝里是逐渐愈合?还是早已溃烂?她开始渐渐懂他,原来这个看起来比谁都淡漠的男子,其实比谁都需要温暖、需要关爱、需要安慰和陪伴。
烛火将燃尽时,卫卓云声音发涩地说:“这一生我有两个时刻最为孤独害怕,第一次是幽若逝去那夜。。。第二次是你决意离开那天。。。。。。”说着话,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艺萱。。。你不能走。。。我想要留住你。。。。所以再拙劣的理由我都会编再恶劣的事情我都会做。你知道吗?也许还需要三五年的光景,我体内的异毒才有排清的可能,那时我或许才能恢复正常。。。。。艺萱这才是最真实的我。。。。你怕吗?”
等一切交代清楚,他仿佛刚受过一场酷刑,脸色惨白,虚脱无力。他有些绝望地看向她,等待她做出最后的判决,也许她的一句话就能让他得到救赎,也许她的一句话就能将他永远禁锢在地狱。
晨光依稀间,艺萱的脸看上去那样美好,她眼里的悲悯和哀伤让他感到异样的温暖。这一刻他卫卓云就是一个无需逞强、无需伪装、无需粉饰的真实的自己,一个渴望着心爱女子的卑微男人。
“艺萱——”他有些不确定地望着她。她亦泪眼朦胧地瞧着他,他脸上的表情那样不同,是她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她明白,他这样是在示弱。
林艺萱缓缓看定他的眼睛,缓缓张开口,她说的是:“你确定要我这样一个女子吗?”
她出生卑微、上无父母怜恤,下无兄弟扶持,身无所长,孤身一人投在他的身边寻求依傍。或许她唯一所有便是年轻貌美。虽则一副皮相还不错,可这一切都会被时光消磨殆尽。若失去美貌,她便一无是处。她这样一个女子值得他付出一切?也许自幼就不被家人重视的她貌似清高冷艳,实则对自己缺乏信心。这使她在对他的情意呼之欲出时选择了退缩。尤其在陆一峰悔婚之后,她对待感情更是多嗔,多愁而多疑的。她很怕付出情感,因她知道爱有多甜蜜,失去的时候就有多痛苦。陆一峰已经给过她重重一击。她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也不愿体味那种滋味。倘若介时他辜负了她,她便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
卫卓云的吻轻轻落在她的额头,许下郑重的誓言:“林艺萱,我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你!”他拨过她的脸颊如同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请你给我十天,如果在这十天里,我都无法打动你。。。。。你还想着要离开。。。那么,艺萱,我会放手。。。会放你走。。。。。。”
其实从他吞下毒血的那一刻,林艺萱已经对他缴械。
她曾今那样刻意回避,逼着自己冷了心肠面对所有人,貌似冷情的她不过是个心灵软弱的胆小鬼,可他的爱给了她勇气,她直面自己时才发现原来她在心底是那样渴望着他。她想珍惜眼前这段时光,珍惜眼前这个人。无论今后他会带领她纵下万丈深渊还是登上极乐天堂,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收不回来。
一直蓄在眼睫间的泪水悄然滑下,林艺萱握住他抚摸在脸上的手,缓缓而坚定地道:“你不许后悔!”
一切尘埃落定,结局已经明朗。
作者有话要说:彼此折磨了这样久,我的男主和女主终于得到了这样温情的相依相伴,爱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又是如此得来不易!
☆、二十五
所有的事件因着卫卓云母妃的手段,自然是翻手云覆手雨,完全颠覆过来。时逢他父皇五十岁生辰,新修建的宫室被堂而皇之地作为贺礼奉献给了他的父皇,一场危机轻松化解。
于是卫卓云不仅无过,还博得了父皇的欢心和嘉奖。
而接下来那几日,他委实过得舒心,想来那应是这十年来最美满的日子。他陪在她身边,品文论画,和诗酬韵,描眉举案,晨花夕月,难描难绘,仿佛要将过往未来的喜悦甜蜜一并品尝了去。
十月初,大臣李军邀请卫卓云等人前往归琳峡谷狩猎。卫卓云一反昔日淡然处之的态度,带了艺萱及洛洛同往,彼时两人正是坐则同席,出则并马,愿得生死一处的甜蜜之时。他一时一刻也不想同她分开。
应邀前来的人中,有卫卓云同父异母的四弟卫景云。卫卓云与卫景云虽为手足,其实二人之间关系微妙。
当年导致卫卓云中毒的醉米羹正是卫景云的母妃,彼时的馨嫔刘怡清喂他服食的。事后虽查证与馨嫔刘氏无关,但薛贵妃爱子心切,不免迁怒与馨嫔,并在自己身居尊位后竭尽所能打击、倾轧于刘氏母子,最终逼的刘氏告病归隐于儿子的封地,方才作罢。
是以这二位皇子因着这些过去,彼此并不和睦,互无好感。
入狩猎场的当日他们就撞个正着,两个男人看向彼此的目光,傲然冰冷,胶着的眼神里硝烟战火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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