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儿堆起满脸的媚笑,再度欠身施礼,呼唤的声音娇柔又婉转:“我的爷,绿儿来了!”
隐在帐幕中的男人仿佛神游天外,毫无回应。
听见这声娇唤,林艺萱慢慢抬起头来,仔细端详了一番,她蓦然认出眼前这个华服锦裙,珠玉满头,妆容艳丽的女子是自己的故人。
虽然彼此暌违已久,但是她与她共同经历过人生中最惊心动魄,最不堪回首的劫难,她永远也无法忘记她。
想起她曾给过自己的恩情,林艺萱不由低低出声:“是你么?绿儿姐姐?”
绿儿不知是未曾听闻,还是全未在意,她的心思似乎都放在了卫卓云的身上,“三爷!三爷!主子——”
直到她再三呼唤,卫卓云才缓缓回过神来,空洞的眼睛缓缓转过来,许久之后终于有了情绪。
“过来——”卫卓云唤,声音清冷的,没有分毫情意。
此情此景,艺萱自然知道绝不是可以叙旧的场合。她垂眸颔首悄悄退缩了一步。
绿儿笑意融融地细步上前,熟练而自然地替卫卓云脱下鞋袜、宽衣解带。
看着眼前这一幕,林艺萱心里倒吸一口气,难不成这恶劣的人又要故技重施,再度让她难堪吗?回想起初遇时他恶劣残暴的种种行径,她不由自主的心慌神乱,退缩的脚步悄悄移向门口。
卫卓云仅着中衣,人已懒懒趴在床上,声音却不紧不慢地追上来:“这房里需要人侍候,你要去哪里?”
此语一出,不止艺萱呆了,正为他按摩肩背的绿儿也怔了一怔。
如今屋里这般情形,任谁也看得出接下来会怎样,他却不许她回避。这究竟意欲何为?是想当她的面彰显他对另一个女子的荣宠?还是故意在羞辱她?
绿儿迟疑着出声:“三爷?”
艺萱心里又悲又愤:“大人,大人……这实在是。。。。。。”
“怎样?不就是要你端茶送水吗?” 卫卓云说的一本正经,似乎果然是她曲解了他的意思,“你以为如何?如今我想吃些果子,你把那桌上的苹果削了皮、抠了籽送过来。”
艺萱心里叫苦不迭,却又不能违抗,只得走过去给他削水果。
仅仅一屏之隔。
他与绿儿的絮絮低喃、轻语娇笑在薄薄纱帐中萦绕。让她耳热心跳、六神无主、无处遁形。心慌意乱中艺萱的手也抖的厉害,努力了半天也未削好一只像样的苹果,不是皮削得太厚就是被她切得七零八落。
不知过了多久,艺萱听见绿儿娇声说:“爷,绿儿去后面更衣,片刻便回。”
卫卓云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绿儿前脚才出门,他的声音便不温不火地传来:“削好的水果还不送来?还要主子等到几时?”
艺萱看着盘子里不成样子的水果,正犹豫着该不该送过去,他的声音又徐徐传来:“水果是没有?还是都吃不成了?罢了,先上些茶水来吧。”
一闻此言,艺萱如逢大赦,连忙丢下削得一塌糊涂的果子,拍干净双手,捧了托盘转过屏风一步步挪向大床边。她走得极缓,仿佛这样就可以将路程拉长,将时间变慢好,就可以等到绿儿及时赶回来服侍他。又或者她可以幸运地等到他突然改变主意告诉她不需要茶水了。
而卫卓云也果然没有再催促第二遍。但是床帐一动,他一条腿已挂下床沿,似乎立刻就要起身走过来。艺萱实在不敢想象该怎样面对衣衫不整的他。惊吓中她不由趋步上前,远远地便伸直双臂将茶盘递过去。
卫卓云隐在床帐里迟迟不动,仿佛气她来得迟了,又仿佛在故意作弄她。直到看见她不堪受力的双手开始发抖,抖得托盘都举不稳了,他才不疾不徐自帐中伸出一条光裸的手臂取过茶碗。
茶碗在卫卓云唇畔辗转停留,温香适宜的茶水让他暂时找不到为难她的地方。他喝得极慢,双眼若有若无地瞥着她,似乎想从她冷丽的脸庞上看出些什么。
正在这时,绿儿更衣回来。一进门正瞧见这暧昧的场面,那一刻,说她心里半分妒忌也没有只怕连她自己也不信。心潮起伏间,不自觉的绿儿便有些失态,她几步奔过去双手去接艺萱捧着的托盘,似乎是想代她服侍。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绿儿的身子一挤,就把艺萱撞得歪了一歪,艺萱手里本就捧得不稳当的托盘噼啪一声摔在地上,白瓷茶壶共几只小茶碗尽数打得稀烂,碧色茶水蔓延一地,茶香袅绕满室。
艺萱一怔,立刻俯下身去收拾,绿儿一呆,道歉的话还未出口。但见床帐猛然掀开,卫卓云寒着脸跨下床,一扬手半盏茶水对着绿儿的脸泼去。
绿儿吓了一跳,还来不及反应,下一刻,卫卓云手上的茶碗也飞过来,嘭一声在她脚下碎裂。
绿儿惊呼一声本能地倒退一步,立刻跪倒在地。
“滚——”卫卓云声音不大,却冰冷如刃。
绿儿又怕又羞,举手捂着脸慌里慌张跑出门去。
片刻前还春意融融的房间里再度回复清冷。
卫卓云矮身坐在床沿上,垂眸看着蹲在地上忙碌的林艺萱。
屋里只剩下他二人,沉寂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细细交错。
艺萱强摄心神,貌似镇静地将碎片一块块捡进托盘里预备拿去丢掉。就听见卫卓云在头上说:“我想要你做的,就是这些吗?”
冷不防胳膊一紧,他已将她提起。托盘砰然坠地,叮叮当当一阵乱响过后,原本的碎瓷片破碎的更加彻底。
卫卓云的眼和她的眼近在咫尺,艺萱在他眼里看见自己慌乱惨白的脸。
极致紧张中,艺萱下意识抓紧自己的衣襟。
“你怕我?。。。。。。”卫卓云挑眉问,看着她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指节,他的神色愈发不好:“你怕我什么?”话音未落,卫卓云突然脸色大变,他丢开她的胳膊,反手抓紧自己的胸口开始大口喘息,脸上的神情极其煎熬、痛苦,身子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床前。
事发突然,艺萱还在起先的惊吓里未回过神,这一惊便接踵而至,她有些发傻。这时,卫卓云已经挣起身子,跌跌撞撞往门外走去,将床前的屏风都带倒了他也未止步。
艺萱茫然地看着,直到卫卓云的身影完全离去,她才重重呼出一口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洛洛悄悄探头进来,瞧见屋里没有异常,便蹑手蹑脚进了屋子。一眼看见林艺萱双手抱肩呆坐在床上。她小心翼翼地出声:“姑娘,我看见主子突然走了。。。。。。你们怎么了?你还好吗?”
艺萱摇摇头又点点头,颓然地将脸埋在手心里:“洛洛,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一夜,艺萱想起卫卓云离去时的情状,心知有异。但她努力压制住自己想要询问洛洛的冲动。
那一夜,心绪不宁的艺萱睡得很晚,睡得很不安。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文很短小,只是在讲一个有些老套的故事,可是这个故事在我心底萌芽多年,今天我终于用勇气把它放到人前,我为自己做了一件期盼已久的事情!希望在愉悦我自己的同时可以愉悦看见这些文字的你!
☆、十九
此后三日,他未再踏足书房。
艺萱也依旧埋头绣手绢上的荷叶。
第四日夜。
红烛渐渐委顿成一堆蜡泪,光线暗淡下来,眼见那短短的蜡烛即将燃尽,艺萱收拾好绣品准备洗漱休息。
一推门,她不由怔住了。
寂静的庭院里立着一条安静的人影,正是数日未见的卫卓云。
樱花树下,不知他站了多久,发梢和衣袍上已积满落花。
月华如水,夜色这样迷人。而树下那一袭素衣锦袍的男子比这夜色更让人着迷。
他半仰着脸,神情专注的思索着什么,一贯挽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此刻完全披散开来,只在发尾处松松绑了一条帛带,显出几分随意和慵懒。
他只那样闲闲站着却极尽潇洒之意。
他是如此精致耀眼的人物,他这个人似乎就是为掌声与荣耀而存在的。
微风轻拂,花瓣雨点般纷纷扬扬地徐徐落下,如纷飞的彩蝶飞舞,轻飘飘地自树上盘旋而下。
他伫立在这样的花雨里,如同一幅绮丽的画卷,美不胜收,却又显得那么不真实,只是不知这长身玉立的男子为何眉间隐现着丝丝忧郁。
艺萱旧日学画时常听相熟的画师描绘这样的场景——如水月华下,一位衣袂飘举的佳人寂然而立,就是一副令人心动的美景。她却从来不知道,玉面华服的男子若立在月下竟也是这般动人心魄。在触目的一刹那,艺萱似乎忘记了呼吸,她定定的看着他,竟有一瞬的失神。
他于她而言,印象里最深的有这样几次——
军营里初见的他残暴、嗜血,手段恶毒到令人发指。
暴雨那夜的他咄咄逼人犹如觅食的野兽,几乎将她生吞活剥。
就算在临仙镇他对她施以援手时,她记得最深的也是他的冷厉、狡黠和鬼魅,尤其当他被歹人追杀,他为自保而杀人时,他给她最多的感受是铁血无情、冷酷残忍
彼时的每一个他都带着一身的戾气和匪气,都是叫她惴惴不安,心生惶恐的。
而今夜的他在月夜花雨中里看来,眉眼间居然极尽安详,眼神也居然是温暖的。
那缠绕在他身上的戾气一丝也感觉不到。
原来这个人也有这样一面。
艺萱再度抬眸,目光瞥过院子里的樱花树,瞥过树下长身玉立的男子,他,居然那样美好。艺萱静如止水的心里忽然皱起一丝涟漪。
她看着他,有些莫名的念头隐隐浮现,那是藏在她心底最真实的对他的感受。本能的,她想到逃避。
脚步刚刚移动,他已挟带一身冷气和花香扑了过来从身后将她抱住。
“别动——嘘!别动——我只是这样抱抱你。”那轻柔的语气居然有几分生涩,仿佛一位情窦初开的邻家男孩。一双有力的臂膀甚至微微发抖。。。。。。
艺萱几乎疑心自己的感觉出错,又或是今夜的他实在太不同、太诡异。
时间似乎静止了,她与他也似乎石化。
天地间只有月色、飞花、微风和淡淡的草木清香。
就在艺萱感觉自己快要僵硬时,他松开了手:“屋子里有热茶吗?”
洛洛利落地送上热茶和蜡烛。
那一夜,他饮茶、她刺绣,两人居然静默对坐了许久。天将明时,他歪在床上假寐。隔着屏风合衣躺在小榻上的她也第一次睡得那样安稳。
艺萱起身时,卫卓云已没了踪影。她愣怔了好一会。几乎疑心那个踏月色、携花香而来的男子只是她昨夜做的一个梦。
她转眼看向六扇屏风里的床铺,那散乱的被褥在明示她——昨夜,那个男人真实地出现过。她走过去收拾床铺时,在他昨夜睡的大床上捡到一只精巧的小玉瓶。她执在手里并看不出什么,只觉得触手生寒。她将玉瓶塞在他枕头下,预备他再来时交还给他。
今日,天气甚好。洛洛帮她把绣架挪到院子里的莲池边。她静静绣了一上午的花,眼见白色手帕上的莲花已渐渐成形。
午时,洛洛捧了茶点过来:“姑娘,歇一歇吧。”
茶是玉露茶,糕点是玛瑙丸子和茯苓糕,都是艺萱平素吃惯的。两人正慢慢吃着,西院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
尽管隔得远,听不清楚,但是那如临大敌的气势,还是让整个府邸笼罩上一层不安的阴影。
洛洛收拾好茶点离去不一会,府里的女管事齐大娘就疾步走进门来。她向艺萱欠了欠身,艺萱亦起身回礼。
“今日府里出了点事,主子一件要紧的物事不见了,西院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找遍了,实在没法可想,老奴不得已只好大着胆子来惊扰姑娘。敢问姑娘可曾看见一只绿玉瓶子。”
那瓶子,艺萱自然知道,就是早起她拾到的那只。
“绿玉瓶子吗?这里倒有一只,大娘来看看是不是?”
她起身去屋子里取,齐大娘满怀希冀跟在她身后。
一见艺萱从枕头下取出的瓶子,齐大娘如获至宝,捧在手里欢天喜地的念叨:“就是它了,就是它了。。。。。总算是及时找到。”想是她高兴的厉害,往外走时未曾留心脚下,五级石阶才下得四级,她一脚踏空就摔了下去,在倒地的一刹那,她还不忘将瓶子护在胸前,显然瓶子里装的是极重要的东西。
“大娘还好吗?”艺萱急忙上前施以援手。
齐大娘却顾不上自己:“不过是扭了一下脚,老身无妨,只是请姑娘快快替我将这瓶子送去西院四和轩,交给我那老头子。”
见她老迈之人又摔得这般,艺萱不好推却,便依言拿了小玉瓶子送去。
四和轩位于西院与东院交界之处,是卫卓云平素招待来客的所在。
艺萱到达时,四和轩前侍立了十数名衣着光鲜、花红柳绿的美貌女子,见到东院过来的林艺萱都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叫艺萱听得见;
这红裙的对白衣的说:“就是她吗?独住东院的人?也不过如此。”
那花衫的咬着蓝裙的耳朵:“她不是清高的很,来这里做什么?”
林艺萱微仰着头,只当什么也没听见,从她们面前走过去。适逢管家出来,艺萱上前几步:“齐管家,这是齐大娘叫我送来的东西。”
齐管家一见瓶子也是欢喜不已,急忙接过来送进屋子里。不多时又返身出来:“紫云留下侍候,其他人都散了吧。”
一众女子窃窃私语着走开。艺萱也循原路返回。她转过月洞门,才踏上九曲桥,身后有人疾声唤她:“妹妹——妹妹——”。是绿儿一路小跑着跟上来:“许久不见,妹妹一切可好?”
见着是绿儿,艺萱并不意外:“是姐姐,那日我还托洛洛找过你呢。看你的样子,应该一切都好。”
绿儿脸上全看不出一丝不悦,似乎那夜书房受辱的另有其人。她这般做派,倒让艺萱不便再提起旧事,她原想安抚她的话语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简单寒暄几句,绿儿的话题又回到今日之事上。她带着几分羡慕地说:“有劳妹妹牵挂了,妹妹可知你这次立了一功,不日爷定会嘉奖于你。”
艺萱不以为然,淡淡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况不就是一只瓶子吗?有甚要紧。”
绿儿脸上显出些不解之色:“妹妹不知。。。爷他有宿疾吗?那小玉瓶里装的正是救命的药丸,对爷来说,那就是性命,焉能不重要。”
艺萱愕然道:“哦——”
看着一无所知的林艺萱,绿儿有几分自得,有几分窃喜;似乎找到了炫耀的资本。不由将自己所知的细细道来:“爷年少时害过一场大病,虽蒙神医相救却是病根难除,每月里总会突发一次两次,每每发作时,都是锥心刺骨般折磨,只需及时服下这瓶中药丸再。。。。。嗯。。。。阴阳调和。。。便可缓解。”
绿儿的话,她并未全部明白,但是乍然听见他有宿疾这一掌故令她颇有些动容。她不由联想起那夜他仓皇离去的痛苦神情,大约那时就是这宿疾突然发作了吧。但不知为何,她却没再就这话题深入下去。在潜意识里、她似乎在逃避着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十六章刚刚发布时被列为高审,害我紧张死了,还好蒙混过关!亲们若是愿意看文,能不能顺手给点意见和建议呢?
☆、二十
对于这样一个饱受宿疾折磨得他,她却不由起了恻隐之心,而这恻隐之心一动,她便不忍这样冷淡对他,何况她还要偿还他的恩情不是。
次日一早,艺萱在后院的小厨房里熬了一锅梗米粥,粥里加了些提气、养神的药草。这是从前罗溪娘教给她的,大病初愈的人最适合吃这样清淡的,养胃又养神。
她趁热装在食盒里叫洛洛送去。孰料洛洛去不多时,却将粥原封未动的带了回来。艺萱正自诧异。就见齐大娘领着四个粗壮的仆妇用一张竹椅将那大病未愈的人抬进屋来。
齐大娘满面笑容的告诉她:“这边清静、景致也好,爷素来喜欢的书籍、物件都存在这边,何况又有姑娘细心照料,真是再适宜修养不过了。”
她不过是想奉上一顿热粥以表安慰,并不想给自己招来这样的大麻烦。
艺萱虽然觉得苦恼,但也知道这本是他卫卓云的府邸,他想留在那里全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