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下来:“家母很早就去世了。”说完,也不理会身旁的灯笼,站起身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姑娘,昨日同我前来的是我从小结识的妻子,与我感情甚笃,我绝不会负她。所以,这里姑娘可安心住下,动情一词便勿要再提。”雪娘坐起身,脸色惨白,原本想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感情真的会让人变得很奇怪,哪怕已经猜到,听他亲口证实,依旧会觉得很痛,痛到张口无言。
“我娘也很早就去世了,不过她一定不希望我难过,你娘应该也是吧。”院中已无人,只有夜风轻轻卷过,瞬间把这轻声的话散入了无声的寂静中。
就这样留了下来,除了每月十五去见婆婆,她一直都待在那间院落里,粗略算来,已有两年。每天入夜后,不论早晚,陆璟川都会来,从不与她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青石上,用那支玉箫,反反复复地吹同一支曲子,然后打扫屋内屋外再离开。雪娘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只听得悠远绵长,似是潋滟缠绵,却又惆怅难言,在那支曲中入睡,梦里都是他微笑的容颜。
每天夜里,雪娘都会待在那株合欢树上,因为那里,可以不着痕迹地看到他的脸。他吹那支曲子时,眼神总是格外柔软。她知道他是想起了他的母亲,那个在他眼里美好得像江南一样的女子。她曾在院中的书卷里看到过江南的痕迹,那是一个梦一样的地方,迷蒙烟雨,花开四季。山水像极了素笺上晕染的墨痕,流光随影,婉约深情。她不止一次想起那个只见过一次却印象深刻的女子,柔柔纤姿,那是不是就是江南的女子,他就是喜欢那样的女子吧?想过之后又觉得丧气,自己大概永远学不懂那些欲说还休的含蓄风情。
不是没有想过要离开,曾经在每日的沉默,狭小的环境中都快要发疯了。每次去见婆婆,都是在十四日晚上他离开后,一路要很小心翼翼地躲开一切未知的危险,婆婆总是劝她不要来了,她却坚持如此。只有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为了婆婆。每次和婆婆分别后,她总要在野外疯狂地跳跃奔跑,疯狂地歌唱喊叫,狠狠地感受野外的活着的风,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被苏醒,都在叫嚣,里面装满了野外的味道,和野外的自由,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无数次想过,就这样吧,就这样不再回去,可当太阳消失在天空,她依旧出现在那个院落里,安静等待。原来终究还是舍不得。待在这里,至少可以每天看到他,尽管他只是为缅怀自己的母亲而来。那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到如今的两年相对无言,依旧让她迷恋,一点微乎其微的拥有,就足以束缚她奔跑的脚步。
今夜,月已至中天,他还没有来。他从来没有这么晚过,大概不会来了吧。雪娘从树上跳下来,走到那块青石旁,躺了上去。石头硬邦邦的,远没有树枝或者疏松的土壤舒服,雪娘却很快就睡着了。空气里弥漫着合欢的清香,带着丝丝甜美,月光微凉,引人入醉。天尚微亮,雪娘长长的睫毛抖了抖,然后慢慢地睁开,眼中漫着初醒未醒的懵懂。小巧的鼻子动了动,熟悉的味道闯入混沌的意识里,头顶上的阴影没有让她恐慌,反而因为睡意惺忪少了往日的拘谨疏离,眯了眯眼,伸过去小脑袋在陆璟川的手背上蹭了几下,然后又懒懒地躺了回去,就差冒出来两只大耳朵,摇摇尾巴了。陆璟川的身体紧绷了一下,后退几步,转过身去。雪娘清醒过来,坐起身,歪着脑袋看过去,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剪影,看不清他的神色。“我天亮要出征了,会有段时间不在府里。府里会有人定期来打扫院落,我告诉别人我在这院中养了只白狐,如果有人来,你记得变成白狐的模样,莫要被发现了。”刚刚的好心情烟消云散,雪娘强忍着跳起来扯他袖子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眼圈还是红了:“我可以跟着你吗?我可以变成狐狸乖乖地跟着你,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胡闹!战场凶险,你当是玩笑吗?”在雪娘的记忆里,尽管很冷淡,陆璟川却从来没有这么严厉地斥责过她,一下子就懵了。看她被吓住了,陆璟川的语气缓了缓:“战场自古无定言,凶险万分,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跟去呢”“就因为凶险我才要跟去,你若出了事怎么办?”陆璟川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在哄一只真正的宠物狐:“怎么会出事呢我从十几岁上战场,多少次打仗都过来了,这次是边境的一些流散匪徒,花不了什么力气,只是路上要费些时间罢了。”
雪娘有些不安地问:“真的?”“嗯。”今天的陆璟川格外温和,帮她把一缕发挽到耳后,让雪娘有一种被珍惜宠溺的错觉:“你只要乖乖地照顾好自己就可以了。下雨天一定记得去屋内避雨,天冷了可以自己去屋内找衣服穿,不要着凉。这几个月的十五我不在,你外出要多加小心。我和管家打了招呼,如果变成狐形,你也可以在府里走走,只是别出门被人逮了去。”雪娘闻言一怔:他竟知道自己每逢十五会出门。
看着雪娘怔怔的表情,他却笑了,眼中如水泛起波光粼粼:“我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雪娘,婆婆叫我雪娘。”“皎若初雪,名如其人。只是雪娘应该是乳名,姑娘可否告知姓名?”“姓名?我爹娘未给我取名,后来与婆婆生活在一起,婆婆随口唤我雪娘,大家都是这么喊。”听到这里,陆璟川一时没有接话,静默一会儿才开口:“雪娘小时一定很可爱,父母为什么没有取名?”“我出生时父母便分开了,母亲不喜见我,很少与我说话,哪里会起名字给我。”雪娘抬头越过陆璟川看向远方,神色不自觉变得清冷。
尽管那个时候的自己什么都懂,尽管一遍遍告诉自己母亲的苦衷,尽管表现地好像完全理解完全不在意,到底还是留下了痕迹难以释怀,难以释怀自己年幼时母亲的漠然以待。
“没什么大不了的,父母来不及取,完全可以自己取一个啊。”陆璟川想来严肃惯了,刻意把声音放轻快有些不自然。雪娘却没有注意,收回目光,没有答话,只是眉眼弯弯地笑。两年来待在这里,她看上去娴静了很多,不复当初林间张牙舞爪的快乐。
“女孩家总被喊乳名也不合适,不如我们现在就想一个正式的名字出来。你可知道你父亲的姓氏?罢了,你父亲辜负了你母女,不跟他姓也”说到后面,刻意欢快的语调转为低沉。“不,”雪娘头一次打断他的话,依旧是笑着,话里的意思却很坚定:“我父亲很好。他姓萧。”愣了愣,陆璟川接着道:“萧雪很好听,只是单调了些,不如再在中间添一字。”雪娘认真地想了想方道:“日日听萧,就取听字吧。”“萧,听,雪。”慢慢念了一遍,陆璟川赞道:“颇有些清雅意境,好名字。”
注意到天已蒙蒙亮,陆璟川道:“我该走了。”“哦。”听雪低着头,长发从肩头垂落,遮住半片容颜。犹豫了一下,陆璟川看向那边的合欢树:“听雪,在你最常待的那根合欢树枝上,放着一个盒子。里面是些装饰头发用的玉珠,我偶然在府里发现的,配上那套妃色罗裙应该很漂亮。”
听雪叫住陆璟川,笑得明媚:“等你回来那天,我穿给你看。”陆璟川扶着门框回首,眼中带笑:“好。”
她依旧一日日地待在院落里,他的离开仿佛并没有带来什么变化,毕竟,往日里他在时,也极少正视过她,在旁人想来,不过只是少了一段伴她入睡的箫音。只有听雪自己知道,心底里疯长的寂寞。也想过要不要遁入山林一段时间,骨子里却没有了那股冲动。他在时,对山林的渴望,在他离开的那一刻,渐渐消弭。
没了陆璟川,这个府邸对她也没有任何吸引力,所以也不曾出去逛逛。那几个打扫房间的丫头和小厮每天会代替那个离开的男人送吃食给她,见她可爱经常逗弄她,她也不理睬,一见到人就窜进花丛里躲起来。凭心而论,她是不喜欢那些人的,尽管他们没有恶意也经常照顾她,但是那些人,在院中掺杂了别人的气味,要好久才散,她不喜欢。他的味道中别人的气味会让她变得狂躁不安,心底所有的兽性几乎都被激发,有时她甚至要强忍着才能不去攻击他们。
她开始失眠,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百无聊赖,白天里变成狐形卧在青石上发呆,星星出来了便坐在合欢树上看星星。
其实白天还好一些,每次到了夜里他该来的时候,心里会空得慌,不知道做什么。这时,她总是爬到树上去把玩那个陆璟川留给她的盒子,心情会变得好一点。盒子不大,她的小手刚好抓得住,紫檀木制的,雕琢着很多花纹,因为有些年头了香味沉淀地朴郁幽芳。盒内放着十六颗红色玉珠,大小一致,莹润透明,放在月光下看,里面仿佛有一汪水静静流淌,极美。
作者有话要说:
☆、第 7 章
夏去秋来,转而冬雪。
那一天很冷,她卧在光秃秃的合欢树上,下面是例行打扫的仆役,各不相干。府里好像突然就沸腾起来,然后一个丫鬟急冲冲地跑进了绒院,大声喊:“老爷马上就到家了,你们几个,还不快些去前院候着。”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跑开了。她呆愣地站在树上,看着下面的几个人收拾好工具,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他回来了?
一分钟的停留都嫌长,她从树上跃下,跑了出去。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一个人,她飞快地跑着,只是片刻,就看到了他,也看到了聚集的人群。她停下来,站在拐角处的一颗小树下,看着人群中,他的背影。他穿着铠甲,是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冷冽,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明明那么想见他,却迈不开步子了,因为,那个曾惊鸿一瞥,就让她丢盔弃甲,落荒而逃的女子,正站在人群里,与他四目相对。那个名叫阿琬的女子就站在那里,泪眼盈盈,已是一道风景。
阿琬慢慢向前走了几步,眼泪从巴掌大的小脸上流下来,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英武的男子。身边的丫鬟笑劝:“夫人哭什么,老爷回来了该高兴啊。”阿琬才似反应过来,扑入了陆璟川怀里。陆璟川低头轻声地安慰她,然后揽着她的肩在一群人的拥簇中进了厅堂。
听雪退回墙角那边,看着他们消失在厅堂口,然后转身离开,回到了绒院。夜幕渐渐降临,她换上了那条妃色的罗裙,第一次,坐在屋内的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面容姣美的自己,描娥眉,点朱丹,贴花钿,仔细地把一缕缕发穿入珠中,挽上结。狐族,天生擅妆,她自然也是。
装扮好后,她打开屋门,才发现竟下雪了。大片的雪花从空中纷纷落落,就像天际纷飞的白色蝴蝶。院中植物都以凋落,唯剩几株梅,吐蕊怒放。红梅染雪,如胭脂玉,美艳清泠。
她记得屋内摆放着几把伞,随手抽了一把,竟是一把很精致的绸伞,淡竹为骨,莲色绸面,上面绣着几朵碗大的雪青色牡丹。她撑开伞,站在院中等他。大雪茫茫,她安静地看着天空,府内的喧哗渐渐消音,最后,除了雪落的声音,再也没有其他声响。伞从变得僵硬的手中滑落,摔入雪中,发出一声闷响。她茫然地看着紧闭的院门,很久才回过神。
听雪向前走了几步,慢慢地在合欢树前停下来,然后踮起脚尖,飞快地旋转,轻轻一甩从袖中甩出了两条红绸。她开始跳舞,跳那一支练了很久,等了很久的舞。每一个旋转,每一次折腰,每一瞬跳跃,她都很认真,红绸在她的手中飞舞蹁跹,穿梭在纷飞的大雪中,像散入风中的红色花瓣。漫天飞雪,绝代佳人,倾城一舞,如高入云端的花朵,在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寂静地盛开,也无声地凋谢。
为了那一支曲而作的舞,早该完结,可她却不想停下来,就这样一直跳,直到筋疲力竭地摔倒。她躺在雪地上,大睁着双眼,莹白的瞳孔里一片茫茫。好冷啊,原来脱掉了那件皮毛幻化的白裳,竟然那么冷。真的,好冷。好像全身上下都被冻得僵硬了。她努力地把自己缩成一团,双手抱膝侧卧在雪地里,紧紧闭着双眼,害怕一不小心眼泪就会溢出来。
如果两年前初见阿琬,带给她的是突如其来的悲伤,此刻,则是前所未有的绝望。那个正大光明地站在他面前,为他欢笑,为他流泪的人,是他的妻子,而她,褪掉一身保命的皮毛,就只剩下无所依靠的软弱,等不到他一个眼神。她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一样如此清楚地认清现实。两人之间的距离,看似咫尺,实隔天涯。种族,习惯,身份,以及爱,全部都是她与他之间的千山万水,而她只是一只很普通的狐狸而已,如何飞度桑田沧海。
那晚,就像一个梦,现在,梦醒了。梦里,他温柔地和她说话,安慰她,梦醒了,他仍是那个深爱着自己妻子的男人。明明,留下来,只是想要时时地看到他,为什么现在,还是忍不住悲伤。明明,就知道啊,不该再奢求什么,可是情之一字,最是心不由己。
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竟是在一个山洞里,身上披着的正是自己的一身白衣,不远处一堆树枝“噼噼啪啪”地燃着,很暖和。听雪摇了摇疼痛的头,才想起,自己之前是绒院的雪地里冻僵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醒了?”一个黑衣男子撩开洞口的藤蔓,夹杂着风雪走了进来。洞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听雪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黑衣男子见状嗤笑了一声,语带讥讽:“现在知道冷了?先前我还以为你有多耐冻?”听雪站起身,还来不及说话,男子扬扬手中的野兔:“我出去清理兔子,你换上衣服以后出来叫我。”说完就又出去了。
握着手中的衣服,听雪走到火堆边,边换衣服边想,应该是那个人救了她吧,毕竟,在那里睡过去迟早会被冻死的。而且那个人虽然语气冲了一点,可是让人感觉不出任何恶意,也许是偶然经过救起了她。很快换好了衣服,她走到洞口,掀起藤曼,很快被外面铺天盖地的雪景吸引了。不知从自己昏倒到现在过了多久,雪竟然已经没过了膝盖,她欢快地从洞中跑了出来,在落满了雪的树木间穿梭,张开双臂奔跑旋转,像只白色的蝴蝶。
已经有多久没见过山中的雪景了?自从化成人形后,每一次落雪,她都在绒院里,雪后的绒院自然也是动人的,可如何能与山中的雪比。这是她从小看到大的雪景啊,那么美,那么精致,却又那么辽阔。到处都是雪,地上,树干上,每一片叶子上,每一根松针上,都蓬蓬地覆上了那些白色的精灵。她趴在地上,变成狐身,像以前一样,在雪地里打滚。
正开心着,身后突然传来声响,她扭头一看,是之前的那个黑衣男子。“刚刚才暖和过来,回山洞里去!”说完,黑衣男子就冷着脸拂袖而去。听雪急忙变回来,乖乖地跟在后面。
在山洞的火堆边坐下,听雪偷偷地打量身边已经开始烤兔子的男子,男子抬了抬眼,她立刻把视线转到了别处,竟然有些心虚。这个人,总会给她一种长辈的威严感。没过一会,听雪又忍不住瞟了过。
这个男子很是俊美,神情冰冷又带几分狂气。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人有几分眼熟。听雪肯定他不是来自狐洞。狐洞中的生灵,尚未成仙者,不论修为多高,一旦出了狐洞所在的那座山,修为尽毁,再也无法施法修仙。而他能带着自己一路出了京都,来到山野,绝不可能没有法术辅助。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他呢?
沉浸在思绪中的听雪,没有发现她偷偷观察着的人已经转过了头。黑衣男子静静地看着听雪因为苦恼而皱巴巴的小脸,眼中的冰凌一点点消融。
“啊!我想到了!”听雪一下子跳起来,惊喜地喊:“厉伯,你是厉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