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路，石子莽撞，对几乎没有走过山路的清菀来说，脚下的坑洼凹凸委实有些难以适应。而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清菀就已经几次磕绊踉跄，铁达穆实在看不下去，就在清菀再次脚底趔趄之时，上前扶住了她的身子。
“怎么？你终于想起照顾我了？”
清菀借着铁达穆的力道，说话的语气里怎么都有一股调戏的味道，铁达穆瞥过脸，生硬地说道：“我要照顾的是孩子。”
“果然呢，孩子是父母的纽带。”
微红的耳根，就好像第一次发现他秘密时的感觉。相握的手掌柔和又温暖，让人依恋地不想放开。她好不容易利用孩子，让他们能够隔绝世事纷争，隐居在这座山谷里，只是他们之间会不会因此而有所改变呢？
山谷内村落的样子，铁达穆十分熟悉，并不是因为他曾住在这里，十余年的久微部族早被军队的铁蹄之火所消灭，现下的村子是依照清菀当初对久微的承诺，重新建造起来的。而他在杀掉那三十几个都国士兵时，便已欣赏过这里的风景。
“往这边走。”
进入搭建起来的简易村庄后，清菀指着西方步去，静谧无声的村庄只有偶尔飞过的鸟禽，发出鸣鸣之音，有一点悲鸣的情怀，又似乎含着一点自由高飞的希望。而山谷西方的尽头，是环住村庄的山壁，只不过这里的山壁上，被雕刻上久微的印记。
“这是……”
铁达穆有些愕然地盯着山壁，为看清上面的字，缓步上前。
“是慰灵碑。”清菀跟在铁达穆的身后，“这上面刻着久微的族徽和故去之人的名字，原本是想你们住进来之后，做祭奠之用的。”
铁达穆没有想到女子会做的如此周到，如果没有之后的那些算计，她在久微族人心中的地位，一定不会亚于他这个族长。
清菀是第一次进入久微部族的山谷，第一次亲眼看见重建的村落和这种特意铸建出的慰灵碑。但尽管如此，她又似乎早已通过图纸，与这座山谷相识已久，就像通过眼前一一列出的名字，她仿佛就可以看见十几年前在这里发生的悲剧。
“都国的史书会巨细无遗地，将父王莫名屠杀久微部族的丑事列入史册当中，警示后人。”清菀抚摸着阴冷的石壁，淡淡道，“其实律法中的满门抄斩、九族连坐，这样的刑法必然会牵扯进不少无辜之人，但是一国之中，也必须有这样凶残狠绝的刑罚，才能震慑一些尚有良知的犯罪之人，顾惜身边的亲朋。”
很久没有露出精芒的眼眸，此刻坚韧，清菀直视着铁达穆道：“说到底，你我所做的事都是为了自己的亲朋，而当这些亲朋不在，我们只需为自己而活的时候，想来我们便可以对彼此敞开心扉了吧。”
对彼此敞开心扉么……
铁达穆静静地在密密麻麻的姓名中找寻自己最重要的人，爹、娘……小舞。
如果没有那场血腥的屠杀，这里的确是他们最美的乐园，他也不会纠结于那么多的问题。但是化作苍穹星辰的故人们，你们会允许他与仇人之女开花结果吗？
原本以为复仇是一个很直接简单的目标，杀死仇人之子，夺走仇人的一切，然而当目标愿景与琐事情愫纠缠在一起时，鲜明的目的地却好像是如何都不能走到的尽头。而更可怕的是，尽管知道这种顾而言他的思虑，只会让自己得到失败，但是内心的纠葛如何都不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而当权衡利弊过后，都不能有一个结果时，他也只能跟着自己的心意走了吧。
铁达穆耻笑自己一直以来的纠结和愚蠢，而他又有多久连这样的笑容都没有过了。
“天要暗了。”
铁达穆侧身，自然而然地握过女子的手，踱步在故乡新屋之间。
“找个屋子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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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故乡（下）
更新时间2013108 8：24：41 字数：2411
“穆，今个晚上我想喝鸡汤。”
约莫辰时过后，只见一个穿着朴素的强壮男子，躬着身子，引起鸡笼里一阵吵杂之音。
“穆，太热了，给我打点水来。”
午后天暖，强壮的男子卷着袖子，一下一下地从深井中提起水来。
“穆，这鸡汤太油腻了，我不要喝了，我想喝鸭汤。”
坐在饭桌上的铁达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清菀推开的汤碗拿过，拾起汤匙一勺勺舀走表层的油，只留下最精华清单的纯汤，方递到女子的面前。
“不要挑剔了，你今天本来就没有吃什么，这碗汤一定要喝下去。”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在山谷里生活了三个多月，六月末的谷里开满了簇簇相拥的紫菀花，只要打开门窗，便能将一片花海映入眼中，让人心头舒畅。而他们也过上了真正与世隔绝的日子，不去理会外头发生的事，也不去猜想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进谷之初，清菀一早就让人在村内准备好了日需用品，包括鸡圈、鸭圈和简易的蔬果田地，只不过这些物件到了如今，仿佛都成为了磨练铁达穆坚韧毅力的用具，亦成为清菀平日乐趣打闹的玩具。
“身怀六甲的人，嘴巴本来就比较挑剔。”清菀小嘴微嘟地瞧着眼前的汤，“这几日，我本就没有什么胃口，不想吃东西。”
“为了孩子，你也总要吃点，否则身子怎么撑得住。”铁达穆好言相劝地又捡了一些女子喜欢的菜放在她的碗里，这些日子就是他自己也越来越佩服自己的忍耐力。
“什么嘛，果然在你的心里，只记挂着孩子……”清菀一副可怜兮兮地模样趴在桌上，埋怨道，“你干脆让旁人去给你生孩子吧，她们一定不会像我这般麻烦。”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很麻烦。”
铁达穆一边说着话，一边开始吃饭，干了一天的活，他也需要补充足够的食物和体力。
“你嫌弃我了？”
清菀稍稍抬起一点眼帘，斜视着一个人也能怡然自得吃饭的男子，眼神里没有半点悲伤，只是有着一些不满。
“我是没想到，你也会像普通女子那样，一哭二闹三上吊，委实有些呱噪。”
“我有那么严重吗？”清菀眨着眼睛，好奇地拖着下颚，想要和铁达穆深刻地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铁达穆睨了她一眼，喝了口汤道：“前天晚上，蒙在被子里哭的，不是你么？”
清菀想了想道：“那是为我孩子哭的，听说怀孕时候做的梦，都有某些意义存在，我做了噩梦，自然担心。”
“担心到要哭？”铁达穆放下碗，“你与其费时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还不如抽空想想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你这个做爹爹的，怎么不想？”
“我成日给你做饭、洗衣，还要种田、熬药、栽花，哪里来那么多的空闲。”
铁达穆将自己的饭吃罢，见女子面前的鸡汤仍是一动不动，叹了口气道：“快点喝掉，喝掉明天就带你去看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住了三个月，山谷里什么地方该有什么，清菀还是清楚的，还是说铁达穆发现了什么新玩意？
不过铁达穆只是极其认真地重复着两个字，“喝汤。”
清菀捧着汤碗，想了想，抬起眼睛瞪着男子威胁道：“你要是敢骗我的话，我就绝食，让你的孩子饿肚子。”
铁达穆好笑地看着女子喝汤的样子，这些日子她变得越来越会撒娇，时常还会拿孩子来威胁他，尽管这种威胁比起以前她的那些阴谋作为，已经断然没有任何力道。不过变化最大的可能并不是她，铁达穆一直没想到自己会将做饭、洗衣这些麻烦事，做的如此高兴。
次日天气依旧很好，蔚蓝的苍穹，白云漂浮游荡，真真的世外桃源。两人吃了一点简单的早饭，铁达穆便领着清菀出门往东行去。
“你现在还不肯告诉我，要给我看什么吗？”
肚子隆起的清菀已经不大愿意出来走动，只是每日会硬被铁达穆拉着在屋子的周围散散步。至于崔太医，则每月初一都会和一些送进来的必需品一起到访山谷，为她诊一诊平安脉，再开上几幅安胎药，给她调养身体。好在怀有身孕初期的奔波，并没有给腹中的胎儿带来什么不利的影响，这让清菀感到十分安慰。
“到了。”
铁达穆顿住步子，侧身对着清菀吩咐道，“闭上眼睛。”
“嗯？”清菀好奇地看着他，犹豫了会，还是乖乖闭上了眼睛，“这么神秘，如果不是有意思的东西，我可不原谅你。”
铁达穆牵着女子的手，小心翼翼地走着每一步。
“你啊，怎么会变得这么麻烦。”
面对男子的叹息，清菀应得理所当然，“可我听崔太医说，怀孕的女子原本就是比较麻烦的。”
“强词夺理。”
清菀看不见，可想像着男子啧嘴的样子，就笑得很是开怀，“你这种不会怀上孩子的男人，是不会懂得。”
铁达穆嘴角笑了笑，没有出声，少顷，方说道：“到了，睁开眼睛吧。”
山谷东侧的山壁原是一片茫茫野草，夹着紫菀花蕊，摇曳在天地风云之间。但是这一刻的东侧山谷，却是一片湛蓝的湖水碧色，仿佛将清菀置身于汪洋海域之中，每一瓣蓝花皆是蔚蓝的海水。
海罗兰，都国的国花，清菀骤然感到一种安心和温暖。
“这是海罗兰？！”清菀惊异地看着面前的簇锦团花，就好像突然有一阵海浪拍打在她的身上，“穆？”
耳畔铁达穆的嗓音，低沉却又温暖，“你说过海罗兰，耐热又耐寒的花，我想应该很好种养，所以就让他们送了一些种子来，没想到栽种得竟十分顺利。”
原以为铁达穆只是在摆弄屋前的那些紫菀花，没想到他竟然还藏了那么一份心思。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种？”
“两个月前。”
“为什么要种它？”
犹豫在嘴边的话，铁达穆挣扎了半晌，才念出一句和他有些不相称的话。
“拈花流落海，不知归去处。”
简单的八个字，清菀想起第一次和他在珈蓝上看着海罗兰的一幕，微笑道：“你还记得啊。”
“我说过的话，我自然记得。”铁达穆望着面前的花海，放低了一些声调道，“阿菀，我所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归处。”
“啊……”清菀有些羞怯地抚弄着头发，那么久以来的算计阴谋，那么多次的背叛欺骗，她竟然还能得到这个男人的安慰和心意……
山谷花海的宁静里，猝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嘶喊哭泣声，清菀大声地对着蓝色的花朵嚎啕大哭。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阿菀？！”铁达穆第一次看见她哭的如此鬼哭狼嚎，仿佛天地都要为之变色。
“我……”清菀哭的哽咽，说话断断续续，“我……我、我……”
这夜，月色清冷，山谷花海在月白色的照拂下，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灵气。
而那句断续隐约的话，直到清菀入梦，都迷迷糊糊地噙在她的嘴边，引得铁达穆脸上也一直扬着和煦如风的笑意。
我喜欢你。
第一百七十四章 双生
更新时间2013109 8：18：19 字数：2821
“你在吧，我有事找你。”
深夜，铁达穆独自提着灯走到山谷口，对着夜色笼罩的山壁说道。顷刻，一个黑影从倾斜的阴影中窜了出来，缓缓现身在朦胧月色之下。
“是公主有什么事吗？”
尽管每个月，铁达穆都至少会见韩旭一次，可每次见面，他都觉得这个男人的身上多了一种沧桑的感觉，而且这种沧桑是由内散发出来的。
“她最近食不下咽，变得没有食欲，就是往日喜欢吃的东西也变得不爱吃了。”
“我知道了，我会转诉崔太医，看看有什么法子。”韩旭点头道，“还有其他事么？”
“没了。”
“那么我就告退了。”
自从清菀住进山谷之后，韩旭就好像变成了这山壁的影子，日夜守卫着这个入口，甚少有离开的时候。清菀明明是命令他们远离这个地方，却只有他，执着地维持着自己护卫的责任，尽管韩旭这么做，令铁达穆更方便传递一些需求，不过……从还在无望海上之时，铁达穆便将韩旭的行为心思都看在眼里，既是时过境迁的当下，他也不得不佩服韩旭的毅力。
“你打算守多久？”
已转过身子的韩旭骤然止住步子，转过身来，瞧着霸气挺拔的男子，淡淡道：“我身为贴身护卫，看护公主是我的职责。”
铁达穆依旧傲然不动，抬头瞧了一眼月色时辰，直视男子清澈的目光道：“那么只要我让清菀去掉你贴身护卫的职责，你就会离开了吗？”
淡漠的眼眸豁然在这一刹，划过一丝犀利的恨意。韩旭急忙将自己的诧异隐藏在阴影中，他不擅长言辞诡辩，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也令他有些不知所措，但是铁达穆仍然直直地站在那里，显然是在等待他的答案。
韩旭从未有将自己心思曝露示人的想法，但这一刻，眼前气势如虹的男人，却已将自己视为一个猎物，紧咬着不放。
“其实，是你想要我离开公主吧？”
铁达穆稍走上前一步，声调骤冷，“如果我说是呢，你会照做吗？”
韩旭握紧两侧的拳头，他的身姿仍旧保持着军人般的笔直，“不。”迎上铁达穆的眼神，诚恳认真，“我曾对公主发过誓，我愿意做她手中的剑，也愿意做她身前的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一生的誓言，致死都不会有所改变。”
“还真是令人感动的誓言。”铁达穆勾起唇角，“我可以理解为即使清菀撤掉了你的职位，你还是会默默地藏匿在角落里，保护她吗？”
“请不要故意用这种措辞。”韩旭语气肃穆严厉，“我只是感激公主饶恕我当年犯下的大错，免除我一家的死罪。”
铁达穆冷笑道：“现在可没有什么人会为了什么承诺、报恩这种东西，而甘愿奉献出自己的一辈子。”
“凡事都有意外。”韩旭应得清冷，一旦确定了自己心中的信念，面色神情都变得坚韧无比，“我也没想到有一天，你会和公主在这里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呵。”铁达穆嘴角一翘，“你说得对，凡事果然都有一个意外。”
月色下，韩旭瞧着男子转身回去，傲然霸气的背影在朦胧月晕的照耀下，似乎比往昔的狂龙血鲨多了一份温和。少顷，铁达穆豁然停下步子，回过身，盯着韩旭意味深长道。
“你知道吧，说阿菀怀的是双生子，到时候，我可以考虑让孩子认你做干爹。”
随意洒脱的挥手，铁达穆笑意盎然地大步而去，留下身后的韩旭，一阵错愕。
他，竟然可以做公主孩子的干爹？
韩旭举起自己的手，放在心口，聆听心脏的悦动，这根本就是一场梦吧，一场美梦。
清菀怀胎十月的日子是在梅花怒放的季节，只可惜山谷一年如春，并不适宜栽种冬季花草，但四季常开的海罗兰一样令清菀很是舒怀。然后，一日夕阳西落，万丈的霞光洒在银灰色的石壁上，好像是映上了湖光的水色涟漪。
而在这犹如仙气环绕，天鸟迎驾的时刻，初降人世的破涕之音，响彻紫菀花谷。
寒冬春谷，躺在床榻上的清菀和坐在床沿边的铁达穆，各自抱着一个孩子，品味着初尝父母的喜悦。
“我想好了。”清菀嬉笑没开地逗弄着怀中的孩子，“哥哥叫做夕晖，弟弟叫做夕晨。”清菀眉毛一挑地盯着同样欣喜的男子，“是不是很好听？”
“夕晖，夕晨，是很好听。”
这一刹，铁达穆露出的表情，要比任何时候都温柔和善，这种神色只会令人想到两个字，幸福。
一切，想来就是天伦之乐。
“公主！”
“雁禾！艳昭！”
一身布衣的两个女子哭泣着跪到了床榻前，仰视着她们最敬爱挂心之人，心潮澎湃，却又激动地说不出半个字来，这种难以自制的重逢喜悦令身边的人都为之动容。恭敬地守在门口的韩旭，抿着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就好像回到了曾经的泉家花园。
那个专为公主而建的花亭，满园花香，他们三个人都一心想要陪伴在公主的身侧，看着她露出比花儿还要美丽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