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着,断然不会只是干坐,他移到了女子榻边的椅凳上,纤长的手指绕过女子的秀发,小心翼翼得梳理在手间。
在海国,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对自己的头发分外珍重。他们自幼被教导发丝的珍贵,贵族女子甚至会有一个专职的嬷嬷替女子整理落发,将一根根发丝规整得拾放在精致的木盒中珍存。因此在海国,一个人头发的好坏,便可以看出此人的身份。
“我记得第一次摸到菀儿的发丝时,明明柔顺如绸缎,如今的发尾却有些枯黄了,可见菀儿这些日子过得并不好。”
清菀知晓海国的习俗,对此不予置评。她有时候反而想不明白,这个讲究沐发、讲究香料的国家,为什么历代的君主却多是暴戾之人。
“菀儿,我给你沐发吧。”季翡有些心血来潮地提议道。
“不敢有劳季公子大驾。”
清菀睁开疲倦的眼眸,睨了不安分的男子一眼,为什么他就不能让自己睡个安稳觉。只不过一睁开眼睛,男子手上一条褐色蓝边的发带顿时侵入女子的眼眸,飘逸的发带缠绕着黑丝,这是海国大婚时互换信物的习俗,亦是缠绵一生的白首之约。
刹那,不顾自己的头发还缠在季翡的手中,清菀倏地起身,只觉头上一疼,季翡惊愕地瞧着手中几根被扯断的发丝,愣愣出神。
半晌,季翡抬头望进清菀的眼神,迷雾笼罩中含着丝丝的悲凉。
“疼吗?”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清菀却觉得季翡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扯断这个约定是她,如果对方当真是一颗真心,那么受伤的自然是季翡。而她,便是那个侩子手。清菀拢了拢头发,自从离开王宫以后,她的心好像的确越来越软了。
“请季公子放心,都国人并不如贵国那般,在乎头发。”清菀叹了口气,随意地整理了一下头发道,“季公子既然不想让我午睡,那么我们便去外面透透气吧。”
船只的甲板上,一眼望去,午后的苍穹海域,无边无际。阴冷的冬日,寒风横穿,愈发显得汪洋海阔。此刻,所有的船只是静静地停在这片无望海上,其余护卫舰保持雁行跟在季翡的主船之后。船队已然行了近两日,想必季翡是在等待入夜之后,方下令船队通过两国边境。
清菀披着上好的白狐袄站在船舷边,季翡似乎对她十分放心,一点都不担心她会从这跳下去。自然在这样的深冬跳下海,她自己也清楚,恐怕是必死无疑的。
深海的海水格外得清澈,海鱼一点都不怕生地在船只旁游动,清菀怔怔地看着船下的鱼儿,就好像是欣赏着宫中湖水里的锦鲤,然而海中的它们要比锦鲤更自由自在得多。
季翡见她看得出神,不尤吩咐护卫拿了些鱼食过来。清菀倒也好心情得接过,一点点磨在手指间,洒下汪洋,顷刻便消失不见。
“你来世若再投胎转世,是觉得做人好,还是做鱼好?”清菀稍稍倾身出去,凝视着海中鱼,漠然相问。
“鱼,岂可同人相较。”
“言下之意,你还是认为做人更好了。”清菀将手上的饵食全然洒尽,拍了拍手道,“而你我身在帝王之家,是否又比普通人更为高贵了呢?只是宫中世事素来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显然都不是什么好事。又或者此刻,你我若跌进海中,顷刻就会变作鱼儿的口腹之物,这样你还觉得百年修身,轮回成人,还是一件幸运的事么?”
季翡听罢,轻松一笑,“菀儿真是会说故事,可人鱼之说,也只能隐射出人对于世事的逃避之心,却并不能改变世事的走向。”
女子朝手上哈了几口热气,抬头笑道:“小看这些鱼,可是会吃亏的哟。”
几乎语音刚落的一刻,从桅杆处跑来一个护卫,跪地禀报。
“报!”
“说。”
“前方发现都国的巡境船队!”
季翡骤然眉头一蹙,这里明明不是巡境船队出现的海域范围,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但顷刻,季翡恍然一悟,望着目视前方的清菀。
“是你?但不可能,我一直陪在你的身边,你不可能有机会通知他们。”
冷风呼啸间,清菀顿了许久,方卖着关子说道:“你我之后或许还会有许多交战的机会,所以其中的玄机之处,我还不能透露给你,但是……”
女子转过身来,幽幽笑道:“季翡,你似乎将我的心肠想得太软了,实则我们是被用同样的方法培育出来的,你能在战场上狠绝如斯,我又为何不能?”
“呵。”季翡赫然痴笑,语调里却是风淡云轻,“我早该想到,菀儿不是笼中鸟,你是不可能就这样束手就擒的。但是菀儿,你现下在我的手里,我需要担心都国不放我离开么?”
“如果你手中的是都国清菀公主,自然能有几分把握。”清菀应得同样淡定,“可是都国已然王榜明示,清菀公主早已不在人世,我这个区区的都国平民百姓,又何德何能可以保住你一个海国君王?”
“那么,菀儿是想对我见死不救?还是想再推我一把,好让我从此万劫不复。”
季翡移开自己望着女子的目光,等待她回答的这一刻,他的胸口豁然感觉到了一种揪心的疼痛。总以为自己已是百毒不侵的心冷绝狠,一国之君从来都不允许动什么真情,可偏偏这个同样出自深宫的女子,却什么都要讲究一颗真心。
然而博弈之间,他终于发现,这一颗真心委实不是那么好给,又或者说,他根本不敢给。
“七年前,海国挑起的那场边境之战,让都国多少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想即使再过个七年、十七年,幸存的人们都不能忘怀那段血腥的往事,也永远不会忘记那段刻骨铭心的悲痛。”十指连心的冰冷,慢慢侵上心头,“我不明白为什么海国会想要一再得挑起战争,但是侵犯都国土地,侵害都国子民的人,就是都国的敌人。”
清菀望着男子俊雅的脸,肃穆道:“季翡,如果你愿意做都国的朋友,而不是敌人,那么不用旁人救,你自己就可以救自己。”
隐约间,季翡只能等着女子对他做出最后的答案,侧脸问道:“你觉得我该如何?”
清菀深吸一口气,霍然应答。
“希望海国君主,能在今日与都国签下和平契约,从此结为盟国,永不侵犯。”
第一百二十三章 国仇
更新时间2013817 21:26:06 字数:2564
“结为盟国,永不侵犯。”
季翡喃喃低语着女子的提议。
“报!”护卫在此上前禀告,季翡猜到必是都国水军有所动作,面上应得平淡,“说。”
“都国军队派来了使者船。”
撩袍挥手的手指苍白如玉,静谧的海上甲板,船上的护卫警备地站在各自的岗位上,不发声响。
“结为盟国,永不侵犯。呵,菀儿,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一张苍白染墨的纸,你就能相信我了么?”季翡面容带笑,轻松闲逸,似乎摆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一个大问题,“菀儿,你可清楚海国的史实?”
这个问题,内含深意,清菀抿着嘴,不敢放松警惕,淡淡应道:“略知一二。”
“只是菀儿所知的海国历史,恐怕不是真正的历史,不如就由我这个海国子孙来告诉你,告诉你一段真正的历史真相。”
季翡说罢,不尤缓缓踱步至对面的船舷旁,那个方向面对着遥远的陆地,都国的领土。
“两百多年以前,有一对同胞兄弟,他们对当时乱国争霸而弄得民不聊生的王权,十分憎恶,于是他们带领着自己的部族,毅然起义。年轻的兄弟俩有一个宏大的理想,他们想要建立起一个不分国界、不分民族的盛世之国。”
“而他们的理想整整花费了超过二十年的时间,才真正得做到一统山河。只是江山易攻,国却难守,依照当初的想法,兄弟俩决定以洽川江河为界,一北一南,划江而治。一切原本都如当初的约定,接下来的世事也应当会是一派兴盛之象,可是……”季翡眉头一紧,语调阴沉,“兄弟中的弟弟到底被天下所吸引,为了能够得到一个只属于他的天下,他背弃了自己的兄弟,派人将自己的兄长暗杀在洽川江边。”
“而如今的海国子民,就是当年被暗杀去世的兄长遗族,首领被刺杀之后,他们奋力反击,护住幼主,守卫着北方的领土,亦是海国和都国先祖的最初部族所在。几度岁月中,他们身怀着当年的仇恨,一代教导一代、一代传承一代,他们告诉自己的子孙,都国的君王背信弃义,曾将海国的国君暗杀在洽川江边,而只有都国的灭亡,才能洗尽海国的这份国耻。”
浮云涌动的苍穹里,清菀第一次看清了季翡的面貌,或者应该说,她第一次看见了他身为海国国君的真正样貌。八方威仪的商谈气氛里,海国君主卫丹竟显君主的傲然风度。
“菀儿,于都国子民,我们是万恶不赦的侵略者,于海国,你们是曾经对我们背信弃义的人。而又有谁知道,百年之前,海国和都国本是一家,可以这么说,菀儿。”季翡怔怔地望向女子,笑得极其温和,“你我可算得上是远方亲戚。”
天空厚重的云雾遮掩住了原本仅剩的一点日光,愈发让阴冷的深冬,倍感寒凉。
海国和都国本是一家?
微怔的清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季翡的话,海国的史记记载源于数十年前,与都国的史记相比并没有晚上多少。而所有的史书都记载着海国的王族,始源于一个早时的北方部落,并未与都国有过牵连。
只不过季翡若说的都是真得,都国的史书也自然不会记录在内。还是说他指望用这种说辞来和自己套亲情?只是季翡应该不是会用这种浅显把戏的人,说到底,生在帝王家的人,是没有什么亲情可言的,何况还是眼下的这种境况。
“所以说,那么多年以来,海国一直视都国为眼中钉,就是这个原因。”清菀望着遥远的海面,叹息一声,“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无论往昔如何,选择当下之路的终究是我们。前人种下的对错,可以同我们有关,也可以同我们无关。”
“菀儿,我真是好奇,像你这样的女子,到底谁能得到你的真心?”季翡翘起的嘴角,带着点无奈和讽刺,“或者我应该这么问,你这颗铁石般的真心,到底会为谁打开?
冬日说话的雾气,就好似季翡的心,明明是暖暖的祝愿,偏偏在女子冰冷的身躯前,化作一团白雾,弥漫在空气中,顷刻消弭。
清菀没有答话,木雕铁石,本就该是她的心肠。那种轻利舍身的事情,并不适合她。
“菀儿,也不必为难,告诉你这些,不为其他,只想最后一次和你说一些真心话。”季翡留恋地举手,为清菀整理耳畔的发丝,“我是不可能与都国和平相处的,哪怕当初你成为我的妃子,海国和都国也永远都是敌国。”
最后一次的真心话么……
清菀不尤看向甲板上的海国护卫,他们的眼眸在寒风中炯炯有神,身躯毅然挺立。
实则,季翡的这一番话让清菀隐隐明白,海国的子民或许并不对他们君主的好战之举有所怨言,或者她早该发现,一个单纯的暴君不可能培养出这样一只严谨的军队。说到底,仁者得天下,一心为民所想的君王,才能得到子民的拥护。
“季翡,我让你走。”清菀原本迟疑的目光霍然坚定,“我让你回海国。”
简单的一句话却有着极大的诱惑力,而给季翡更多的是震惊。
“菀儿,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清菀淡淡笑道:“不要以为我是被你的那个故事所打动,天下没有平白落下的好事,我自然不会白白放你回去。”
季翡愣了一刹,忽然扶着额头笑了起来。
他们明明都该是玩弄权术、空口说话的高手,却怎么都会做出这种愚钝的决定。与他自己来说,大可骗取清菀,与都国签下契约,待安然回到海国之后,这张契约就是一张废纸。而菀儿,也全然可以命令都国水军在此取下他的项上人头,既是如此并不能将两国的战事彻底斩断,可到底能为都国赢得几年的安泰。
呵,菀儿,说到底,我们的心底是不是都还残存着一些所谓的真心。
“那么,你的条件是?”
清菀敛眉肃穆道:“来年桃花开前,海国不得与都国开战。”
“只是如此?”季翡知晓她是想为都国留下备战时间。
“只是如此。”
“好,我就与你做下桃花之约,来年桃花开时,便是海国进军都国之际。”
清菀默默点了点头,仿佛可以看见不久之后,那场遍布硝烟厮杀的殷红战场,季翡的目光同样深邃,这个约定已全然将他们划在了江河两岸。
“菀儿。”
悄然间,季翡已经摘下发尾的褐色缎带,冷风飘荡间的发带纷飞如落叶,不知是不是摇晃的船只带来的错觉,清菀竟隐隐觉得男子拿着发带的手势,微微有些不稳。
“他朝一战,若是我海国败,希望你能够亲自敛走我的尸身。但若是我胜,而你对我有所求,只要我能做到,必然应允,只是我的条件便是要你一生伴在我的身边,可好?”
季翡的瞳眸里含着一些期许,清菀瞧着这双眼眸,心口有一些东西,就这样被狠狠地击碎。这一刻,只有清菀自己知道,她的真心实则早已被风霜所吞噬不再。
海风萧瑟间,良久,女子接过发带,淡淡地应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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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决心
更新时间2013818 21:28:48 字数:2290
短短的两日聚首,清菀却觉得她和季翡过了很长的一段时日。只不过日夜交替的两日,是度日如年也好,荏苒时光也罢,她和季翡心里明白,这一场离别,也可能成为他们的诀别。
“公主!”
都国派来的使船上,清菀被海国护卫搀扶上船后,第一个冲进她眼帘的便是许久不见的韩旭,一身都国的护卫装扮,朝气蓬勃,犹如当初在龙船上的那般。好在他的呼声不大,使船上也没有什么外人,而海国的人已极快地登船返回,复命去了。
“韩旭,你又叫错了。”
清菀微笑着纠正道,她的心里很高兴能够重新见到这位故人,对她来说,韩旭守着她最重要的秘密。
“啊,是。”韩旭止不住面上笑意,无论什么时候,重逢总是令人喜悦,“阿紫。”
“你身上的伤可都好了?”
“早好了。”说到这,韩旭面色尴尬,“对不起,如果不是我看护不利,你不会被歹人所劫。”
清菀拍了拍男子的肩膀,安慰道:“你不必自责,亏得如此,才能让我此行多有收获。”
“嗯?”韩旭有些不明白,清菀继续问道,“对了,你是如何离开狂龙号的?”
韩旭应道:“是多亏舟含的帮助,他派了虎鲸前来接应,趁着一日早上大雾,我就逃了出来,现下舟含就在军船上。”
清菀点了点头,与她所猜的约莫相同,“舟含这次的确劳苦功高,如果不是他,鱼儿也不能带你们找到我。”
只是韩家同海国之间的仇怨,不知舟含能不能再多忍耐一些时日。若让那个冲动的舟含知道,她决定放季翡归国,恐怕是要闹腾一阵子。
韩旭见女子微蹙着眉头,不尤担心,“你的面色看起来不太好,可是累了?还是先进船舱休息一会吧。”
厚重的云层渐渐压进,似乎很快就会有一场大雨将至。清菀淡淡地摇了摇头,目光划过乌云,望向韩旭身后徐徐而来的男子,委婉一笑,“楚将军。”
都国最富盛名的海上将军楚智轩,战装加身,双目深邃。或许是碍于韩旭在场,走上前的智轩并没有多说话,只是他的目光始终怔怔地定在清菀的身上,好似灼热的火焰。
“姑娘,平安就好。”
这一刻,智轩的心里已经不想管什么计策谋略,管什么成败与否,哪怕这个深爱的女子会远离自己,和一个陌生的人生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也只希望清菀能够平安而已。
而在智轩出现的一刻,韩旭默默退到一边,他总觉得他不该挡在这两人之间。他们之间总是透露着一种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