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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被卿婉这么一问,奇怪地说:“朕怎么会认识?”
“皇上不仅认识,还见过他。他叫何双辉,被人称作会稽文圣,江南第一才子,皇上可有印象?”
“何双辉?名字倒有几分熟悉……”皇上低头想了一会,忽然拍桌子说:“朕想起来了,这次科考舞弊里就有他!他要是真有才华,怎会参与科考舞弊!”
“科考舞弊?皇上可有确凿证据证明?”
“证明?朕亲自考试,岂能有假?”
“皇上,任何考试都会有意外,皇上怎可以一试定生死?”
“此话何意?”
“皇上有所不知,何双辉年过四旬,自幼生于江南烟柳,长于水墨世家,如今不分青红皂白将他关押入狱,押送京城,颠倒多日,早已重病,加上他年幼时曾患口吃之症,如今其症复发,皇上便以其回答不畅,毫无逻辑为由下罪入狱,流芳西北,是否太过草率?若因回答不畅而疏于人才,岂非和那战国时的韩国国君一般,不识韩非这等人才,致使人才流落他方?其中详情,还望皇上明察,切勿因疏忽而弃才。”
皇上并未想到会有此事发生,听完之后,皱了皱眉,“如果真如你所言,为何大臣之中无一上奏”
“皇上,众大臣是否无一上奏?此事初现,皇上御前中郎将欧阳兰羲便曾冒死进谏,却被皇上贬为御马官,丞相之子直言进谏尚且被贬,何况众臣?如今朝堂无一人不敢仗义执言,均是担心惹祸上身。一代明君,重在虚心纳谏,若国君不能听忠言,臣子不敢进良言,何来明君贤臣?皇上,卿婉字字发自肺腑,请皇上明察。”说完起身跪在皇上面前。
皇上听完这一席话,久久不言。一时间,这岛上静得连树叶飘落都能听见。
“你今日进宫,并非为与朕品酒谈天,而是为了此人?”
卿婉一惊,低声说:“何先生之名,婉儿身居府门亦有所闻,今日听闻此事,不愿一代贤臣流落西北,只愿为皇上保留贤才,若皇上疑心于我,婉儿亦无所怨。”
过了一会儿,皇上轻轻扶起婉妹,“婉妹,你我之间,无需怀疑,更无需怨怼。今日之言,朕已知晓,朕愿不负你望,能君明臣贤。”
说完站起身,“夏言,让吏部几位官员火速进宫去往乾元殿议事!”话音未落,便起步准备离开了别院。
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看向卿婉,“来人,把郡主这坛状元红也带走,朕要细细品味。”这才转身离去。
卿婉看着皇上走远,才坐下,静静等着什么。
“郡主,皇上已经坐船回岸上了。”
卿婉这才抬起头,吩咐道:“用清水把岛上的各个地方都清洗一下,特别是刚才洒过酒的地方!”
接着又问茜儿:“屋里还有几坛酒?”
“回小姐,我们一共带来五坛,用掉两坛,给皇上一坛,还剩两坛。”
“把剩下的酒倒到湖里去!一滴不许剩!”
“是!”
回府的路上,坐在轿子里的卿婉长长舒了口气,这件事总算是办了一半,剩下的就看皇上如何处置了。不过就现在来看,吏部的官员再想隐瞒,怕也没这个胆子,何况此事就如茜儿所说,护国府和相国府两派的人都不会插手,没人管也就没了阻碍,事情就更容易成功,毕竟对双方都是件小事,无关痛痒。如果事情顺利,大概过不了几天,何双辉就会从牢里放出来。只是皇上那边,今日之言他已起疑心,若非凭着多年的情谊,真不知结果如何。
“小姐?小姐?”茜儿在轿子外面喊。
“什么事?”
“小姐,我还是不明白,今日你干嘛要让太监把剩下的酒都倒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弄来,就这样给浪费了岂不可惜?”
“你懂什么?我在皇上面前夸下海口,京城只此一坛,何况我们提前在湖心岛的花草树木上洒了酒,让整个岛酒香弥漫,才让皇上有所动容。这种事说轻了不过是搞点玩笑,说重了就是欺君大罪,岂是儿戏!伴君如伴虎,凡是需小心谨慎。”
茜儿听了一会儿,默默想想,才说:“是,小姐考虑周详。”
“另外,今日的事情,最好不要向他人提起,免得惹人话柄。”
“是。”
“回府之后,你亲自去一趟相国府,告诉欧阳兰羲四个字,‘敬候佳音’,以免他担心。”
“那他还欠我们呢?”
“这个…事成之后,我自会向他讨要。”
“是。”
卿婉说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会,说道:“茜儿,你附耳过来。”
茜儿不知何故,贴到轿子旁,只听到卿婉低声与她说了几句,外人皆无从听见。
“小姐,你这又是何意?”
“……不用多问了,照做就是。”
“是,我就去办。”
“注意,一定要隐晦,只是传言,不是绝对。”
“是,茜儿明白。”
卿婉头倚在后面,闭上眼睛,心里细细想着:如果我这次作为护国府一方干预此事,而众人皆知欧阳兰羲因为此事被皇上责罚,我这一帮忙,其实是间接帮助了欧阳兰羲,也就是帮助了相国府。欧阳恭自然会知道他欠了护国府一份人情,那这件事也就缓解了如今护国府和相国府的关系,一石二鸟。
可是如何才能向父亲解释清楚?如何向哥哥解释清楚?哥哥好像是知道自己和欧阳兰羲有关系,此事一出他有作何想法。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回去再解释也不迟。
过了几天,皇上下旨命吏部严格审理何双辉一事,原定的流放期限暂时推延。而全京城又起了一场风波:听宫里人传言,此次皇上重新审理何双辉一案,是由鸾絮郡主向皇上进言。而此事半真半假,毕竟人们都认为鸾絮郡主身为护国公千金,完全没有理由为相国府帮忙,但有不少人亲眼所见,皇上下旨当日鸾絮郡主的马车确实出入皇宫,而到底是不是因为她的缘故让皇上改变主意确是不得而知,也引起人们的纷纷猜测。
在京城的茶楼里,围着一群人喝茶,而中间的说书先生晓万事也在声情并茂的说着这段流言:
各位看官可知,何双辉是何人?绍兴府会稽第一文人,相传家中流传至宝王右军之《快雪时晴帖》,家中既是又是绍兴府第一酒坊,不论是何双辉的才气还是生意在江南都是首屈一指。
而此次他蒙冤入狱,他的好友欧阳兰羲不惜冒死进谏却毫无回应。大家都认为,此次何双辉命劫难逃,一代才子命运多舛。
可在他将要流放的前一周,皇上突然宣布重审此案,此所为何?
众所周知,皇上最疼惜表妹鸾絮郡主,而这位郡主可谓当世才女,皇上不仅爱惜,而且十分顺从。此次事件,除了鸾絮郡主为何双辉说话,任何人在皇上面前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便如同欧阳兰羲一般贬官下放。
而为何堂堂郡主会为一小小何双辉去皇上面前求情?这是否意味着护国府帮了相国府和欧阳兰羲一个大忙?那郡主到底是受谁所托?又如何求得圣恩?
台上先生连连发问,台下的人也听得急了:“是呀,快说呀!”“别卖关子了!”
“这位看官说得好,这个关子呀,请听下回分解!”
坐在茶楼二楼角落雅座里的人,听到最后这句话差点笑出声,“下回分解?这个晓万事,明明是编不出来了,还糊弄人来听下次。”
“小姐……”
“叫公子。怎么每次出来都要强调一遍!”
“哦,是公子。公子,当日你说此事不要外传,可后来你又为什么改变主意,让我私下在京城里传播呀?”
公子右手轻轻抚过手中折扇,清脆的一声,十二骨折扇打开,轻轻摇起,默默不语。
茜儿看没有回应,只好气鼓鼓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卿婉拿起茶杯刚要饮茶,却感觉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猛然回头,却看到一个穿着华服的贵公子笑盈盈的站在身后。
宇文沣。
京城熙熙攘攘,虽即将入冬,却毫无冷落的气象,各个店家叫卖四起,百姓们看到便宜货也是争相购买,生怕错过了好时机。
两个公子一高一矮走在街上,一位风流倜傥,一位秀气雅致,走在路上倒是也引起了不少轰动。
“卿婉,刚才那说书先生说的,可是真的?”
卿婉保持着惯有的微笑,孩子气地说:“你猜猜?”
“要是说的林大哥,我肯定是一万个不相信。可是你……我猜不透。”
卿婉停了停,最后简单的说:“就是我做的。”
“为何?真是为了相国府?”
卿婉并未回答,只是岔开话题说:“你觉得皇上此次有没有可能赦免何双辉?”
“八九不离十,皇上此次说要彻查,明显是认为上次审理有误,有意帮助何双辉。如果此时还有人跟何双辉过不去,那就成了跟皇上过不去,这人岂不是傻了?再说了,如今盛传此事与你郡主有关,同时牵连护国府和相国府,谁敢随便说话?要是一句话错了,两边人都要他的脑袋,皇上也要他的脑袋,他还有活路?”
卿婉一笑,两个人就这样如朋友如亲人如兄妹一般,嘻嘻闹闹走回了护国府。
七日之后,皇上下旨,撤免何双辉所有罪责,择日释放。
今日,是何双辉出狱的日子,在京城大牢门口,几个人聚集在一起,等候何双辉出狱。
“兰羲,没想到此次伯双兄竟能安然脱困,化险为夷。京城人传言,说是护国府的鸾絮郡主为苍懿兄进言,你可知是真是假?”等候的孙凌玮问道。
还没等回话,康霖业便说:“依我看此事还真有可能,京城上人人都知晓。没想到这位郡主有这么大的本事,更难得她与我们从未相识,竟也能出手相帮,简直算得上是我们的大恩人呀!”
兰羲站在一旁,“鸾絮郡主和皇上关系密切,通琴棋书画,善舞文弄墨,各方各面的造诣均在小弟之上,且郡主善于洞察人心,如果这世上仅有一人能劝得动皇上,非郡主莫属。”
“真的?这世上竟有如此人物?可惜呀可惜,我们竟无缘相识这位郡主。”
“是呀是呀,早就听闻郡主与众不同,身为护国府千金却文言通达,身为女儿身却不让须眉,如果她能是个男儿之身,倒真能和我们成为八拜之交呀!”
几个人正说着,忽看到一顶轿子徐徐而来,停在了不远处。几个人都在纳闷,难道今日还有人前来迎接何双辉?
可此时只有欧阳兰羲知道来人是谁,因为他看到了轿子旁边站着的人,是茜儿。
茜儿也看到兰羲,向他低头做了个礼,接着便轻轻掀开轿帘,里面一个人身着郡主正装,衣着庄重,缓缓从轿中走出,便是卿婉。
几个文人从没有见过她,都不知来者何人,只见欧阳兰羲走过去,跪下行大礼道:“欧阳兰羲参见鸾絮郡主,郡主金安。”
此时几个人才知道,匆匆赶过去也行了大礼。
“几位文人都是我朝的栋梁,何必对我一弱女子行如此大礼,快请起吧。”说着便要亲自扶起几个人。
“郡主,您与我们素不相识却出手相助,我们都对您感恩戴德,您受我们这个礼也是应当的。我们都自谓膝下有黄金,可见了您却不可不拜。”
卿婉无奈,受了一礼之后便拉他们起身,“其实你们也不必谢我,我也是受了启发。欧阳公子当日为救你们,不惜顶撞皇上而被贬官。而我既然知道有人蒙冤受屈,又有这个能力帮助,怎可以任由其发生而不制止呢?何况几位大人的大作,小女子都是亲自拜读过的,如果不是真心敬仰,我也不会贸然行动。而且这次我不过是在皇上面前提了几句,还是皇上圣明,即时制止了过错,才避免才子流失。”
“即便如此,郡主对我们也是有大恩呀!”
几个人正谈着话,牢里狱卒把大门打开,几个狱卒带着何双辉从牢里走出来。几个人纷纷迎过去,看到一个头发披散面容憔悴的人从牢里走出来,但即便如此,卿婉还是能一眼看出他眼中的光芒。
“何兄!”几个人赶紧凑上去,也不管他衣服上的灰尘,直接围在他身边。
碍于身份,兰羲并没有立即迎上去,还是一直陪在卿婉身边。二人对视一眼,卿婉走过去,兰羲也跟了过去。何双辉看到他们二人一同前来,还以为二人是结伴而来,便没有立即理会卿婉,走过去深深向兰羲作揖:“兰羲兄,我此番入狱,多亏帮忙周旋,愚兄感谢万分,想起上次兰羲大婚,我都没来得及参加,可兰羲兄毫不计较,仍能真心相帮,在下为知己死而不能报万一。”
“何兄,千万别这么说,这次我倒是相帮却也只是帮了倒忙,说实话一点作用也没起,何兄要是这么说,我欧阳兰羲可就无地自容了。”
“是呀,”后面的康霖业说:“这次伯双兄脱困,多亏了鸾絮郡主相帮,伯双兄还是要多谢郡主才是。”
何兄点点头,连道“是是”,接着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兰羲旁的卿婉,犹豫了一会,才说:“这位……”又看了一眼兰羲,“莫非是弟妹?”
这下子几个人面面相觑,毕竟自从大婚之后何双辉一直很少来相国府,也并没见过欧阳夫人,所以这次竟把郡主当做了兰羲的夫人。
欧阳兰羲看了一眼卿婉,眼神中也有些抱歉,“何兄,这位可不是我夫人,这位便是救你出狱的鸾絮郡主。”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中也有些心酸,只希望身旁之人真是自己的妻子。
“鸾……鸾絮郡主?”何双辉重复了一遍,接着扑一下跪在地上,“参见鸾絮郡主。刚才冒犯郡主,请郡主恕罪。”
卿婉微笑着把何双辉扶起来,“不知者不怪嘛,何先生不必为此介怀。此番让何先生受如此惊吓,卿婉又怎能再怪罪先生。”
“郡主,此番我出狱,都是郡主的功劳,小人和郡主素不相识,郡主却……”
“先生,你我虽素昧平生,但我却久仰绍兴第一才子的大名,此次帮忙也是还我一个结交先生的心愿。”
“不敢……不敢。”
正说着话,就听到身后有声音传来,“圣旨到……”
几个人回头,看到宫中的夏公公和吏部官员一道手托圣旨前来。“圣旨到,何双辉接旨。”
待走近,才看到卿婉也在,赶忙屈膝道:“小人不知郡主在此,给郡主请安。”
“给郡主请安!”后面的人一起说道。
“夏公公不必客气,我也是正巧前来,夏公公有公事,请先行宣旨就是。”
“是。”
说完走过去喊道:“何双辉接旨!”
何双辉赶忙跪下。
“皇上有旨,何双辉学富五车,此次却蒙冤受屈,朕心不安。经与吏部官员商议,任命何双辉为翰林院史司少卿,钦此。”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何双辉接旨起身后,夏公公也过来说:“恭喜何大人了,此番因祸得福,未来必能平步青云。”
“多谢多谢。”
“呦,欧阳公子也在呀,咱可是好久没见了。”
站在一旁的兰羲苦笑一下,“是呀,好久不见夏公公了,公公一向可好。”
“咱家好的很,就是等皇上赶紧下旨,让欧阳公子官复原职才好。”
“哎……兰羲此次冒犯圣颜,何以求官复原职。”
“公子何出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