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依将准备好要换的衣裳搭在衣架上,转身说道:“嗯,杏儿,谢谢你。”
杏儿悄然一笑:“要不要我帮你啊?”
“不用了。你去休息吧。”素依摇了摇头。
“那我出去了啊!你自己小心一点。”杏儿说。
“嗯。”素依道。
见杏儿走了出去,素依这才解开盘扣,将身上的衣衫尽数除去,轻轻地坐在浴盆里,水温适宜,香甜的兰花露经热气一熏,芬芳馥郁的香气便尽数散发出来,水汽氤氲间,素依几乎有些昏昏欲睡。
“你明日真的要去做工啊?”杏儿的声音在幔子外面响起。
素依睁开双眸,轻轻应了声。
“唉,你身子弱,大病初愈原该多休息几日的。”杏儿削了一个苹果,脆脆地咬了口,说道。
“我已经几日没去了,秦庖长跟你都帮了我不少忙,若是再这样闲着,只怕魏总管会为难你们。”素依拿帕子擦了擦手臂,说道。
“那个狗东西早晚有他倒霉的一天,你管他做什么?”杏儿不屑地说。忽地想起一件事,便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看到严丝合缝的幔子便噤声不语,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又将房门虚掩上。心里只道:素依,我只出去一小会儿,片刻就回。
素依却不知她已经出去了,自顾自的说道:“我们现在受制于他,怎么能不去管他,他虽然尖酸刻薄,可若我们好好做事,他抓不到把柄,自然也就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良久没有听到回声,素依以为她对自己的话不满在生闷气,也没在意,轻轻地擦洗着身子。
月光皎洁,映得湖面上的睡莲隐隐流动,清香阵阵,沁人心脾。
弘昼提了个食盒,大步走在长廊下,俊朗的面容飞扬起笑意,杏儿一直想吃宫外卖的桃花酥,他今儿在外面见到便买了些,想到杏儿待会儿的欢喜模样,只觉得分外开心。不知不觉便疾步而行,不过片刻便已然走到了杏儿的住所门外。
弘昼见屋内灯烛尽燃,显然杏儿应该是在的,勾唇一笑,便走到门前,刚举起手想叩门,见房门虚掩,又想何不给她一个惊喜,便蹑手蹑脚的推开了房门,只见厅内一片整洁,却没有人,弘昼将食盒放在桌子上,见偏厅被艾绿色的帐幔遮盖住,踟蹰了一会儿,便伸出右手去拉起幔子,只见半透明的绢纱屏风后出现了一个窈窕绰约的身姿,却未着丝缕,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素依。弘昼怔怔地望着她,觉得好像被人施了定身咒,身体再也不受控制变得僵硬起来,明知不该去看,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她的背影再也转不开。
素依从浴盆之中站了起来,正准备捞那搭在衣架上的衣裳,绾起的秀发却垂了下来,她侧了侧头,拿起簪子正要绾发,眼角的余光却骤然瞧见一个男子正盯着自己,不由得骇然大惊,急忙蹲了下来,将身子漫入水中,急促的呼吸着,微微侧头见那人并未离去只羞愤地说道:“你!”“你!”却是语不成句,“还不出去?”
☆、第十二章 美人出浴(二)
弘昼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听到她又是紧张又是胆怯的声音,心里只觉得酸胀不堪,连忙转过身去,赧然道:“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我这就出去……”说完便走了出去,关上房门,立在门外。
素依听到关门声,这才抬起头,却仍旧是心有余悸,刚刚还被水汽熏的红润的小脸此刻却变得异常苍白,她紧紧咬着嘴唇,护在胸前的手臂颤抖不停,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一时不知所措,闭上双眸思索了一会儿,便站了起来,可却双腿发软,使不上力气,她扣住水浴盆的边缘,挪到衣架旁,双手颤抖地去拿衣裳。
弘昼立在门外,一颗心怦怦跳跃不停,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住又松开,脑子里全是素依出浴时窈窕动人的身影,她寸缕未着,长长的秀发垂在耳侧,侧着头去绾发,最是诱人的便是那一回眸,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即使隔着轻纱屏风他依然看得清清楚楚,眸子里的惊讶羞愤胆怯无一不在撩动他的心弦,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想要忘掉刚才的情景,可那情景却仿佛在脑海中生根发芽似的,如何也挥之不去,恍然间便想起一句话来: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
心中只道这样的诗词用来形容素依便是再贴切不过了,正怔忡间只听吱呀一声,听到开门声,弘昼急忙转过身去,只见素依着了件水绿的衫子,湿漉漉的秀发被她用一支白玉簪子绾着,发梢还滴着水珠,脸颊上有了丝红润,一张小脸更显得皎如白雪,唇若朱丹,弘昼望着她,脑子里却浮现她未着寸缕的身影,登时觉得羞愧,面上一红,嗫嚅道:“对不起,我方才……”
素依却打断了他的话:“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弘昼怔住了,他望着素依,见她垂眸不语,浓密的睫毛覆盖住她的眼眸,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本来就是他逾越了,现下素依给他脸色也是应该的。可他心中却极不喜欢她这样冷漠地对他,不由得上前一步,素依却退后了几步,弘昼离她近了,更闻得她身上传来的幽幽兰香,心神悸动,说道:“素依,你不要这样对我。”
素依一愣,抬头望着他,只见弘昼目光深沉,表情认真,心中苦笑一下,说道:“奴才不敢。五阿哥是来找杏儿的吗?”
听到素依提起杏儿,弘昼这才想起此来的目的,不由得一怔,是啊,他是来找杏儿的,并不是来找素依的。
便在此时一个娇俏的身影奔了过来,扑到弘昼身上,挽住他的手臂,脆生道:“你怎么来了?”
弘昼望着素依,沉默不语。
素依见到杏儿,免不得有些生气,她几时出去竟没有告诉她,害五阿哥闯了进来,她是在沐浴啊,杏儿怎么能那个时候出去?
杏儿见素依一脸不悦地盯着她,讪讪地笑了笑:“素依,你已经洗好了吧?”她回来见五阿哥与素依都站在门外,还以为五阿哥未进屋去。
素依却冷冷地看了看她,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屋子关上了门。
杏儿愣愣地瞧着素依,吐了吐舌头,悻悻地对弘昼道:“她方才在沐浴,我偷偷跑了出去,现在她在生我的气呢。”
弘昼却一句话也没说,只静静地望着房门。杏儿晃了晃他的手臂,说道:“你怎么了?”
弘昼收回目光,看着杏儿说道:“没什么,我带了外面的桃花酥给你,你进去吃吧,我回去了。”
杏儿笑了起来,还未说话弘昼便挣开她的手,转身走了。
杏儿瞧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禁有些纳闷,他今天怎么那么奇怪?
想到桃花酥便又开心的笑了起来,推门进屋,取出食盒里的一块桃花酥便咬了一口,只觉得满口香甜,见素依坐在一旁擦头发便讨好的拿起一块桃花酥递到素依面前,笑道:“很好吃的,你咬一口吧?”
素依侧了侧身子不理她,杏儿也随着她转到她面前,素依又侧过身子,杏儿又跟到她面前,笑着说:“是我不好,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嘛。”
素依将手巾放到桌子上,冷声道:“平时你怎么胡闹都成,可你怎么能在我沐浴的时候出去,你把门轻轻一合,别人便进不来了么?你既与五阿哥有约便该在屋子里等他,又为何偏偏这个时候出去?”
杏儿见素依面色冷凝,知道她确实生气了,也不好再逃避,轻轻说道:“辛者库的容姐姐拖人从外面带了胭脂水粉过来,昨日我出去的时候见着她了,她说让我今晚去辛者库挑的,我只是出去一会儿嘛,拿了东西就飞奔着回来了,也没多待。你看这胭脂多好啊,这可是流胭阁的东西,用着肯定特别的好,来,我给你试试。”说着便打开盒子,凑到素依面前,素依起身说道:“不必了。”转身坐到床边。
杏儿悻悻地合上盖子,放到梳妆台上,说道:“咱们这周边住的都是御膳房的宫女,哪里会有人来嘛?你想的太多了。”
“我想的多?那五阿哥是怎么来的?”素依面色一紧。
“他不一样嘛,他平时又不来这边,我怎知他今日会过来,再说他也不会随便进来的。”杏儿解释道。
见素依面色不快,又问:“他不会在你沐浴的时候进来了吧?”
素依眼里的尴尬一闪而过,说道:“当然没有。”
杏儿舒了口气,笑道:“那不就成了,哎呀,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素依看她一脸的诚恳,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算了,我累了,想睡了。”
杏儿俏皮一笑,握住素依的手,“我就知道你不会怪我的,你太好了。吃一块桃花酥吧!”
素依摇了摇头,“我刚刚可能泡的有些久了,身子好乏,想睡会儿。”
“嗯,你身子刚好,那你睡吧。”杏儿说道。
素依闭上眼睛,刚才的一幕就好像一场戏浮现在眼前,她一个女子,竟然被一个男子看了身子,纵使隔着轻纱屏风依然觉得羞愤难当,她心里的人是顾谚昭啊,所有她的一切她只想给他一个人。可如果顾谚昭知道这一幕会作何感想呢?他会怪她,还是怪五阿哥,亦或是怪他自己?
☆、第十三章 玉露芙蓉
御膳房内。
水汽蒸腾,热气扑面。
素依进来便看到这样一副场景,这世间的一切都在改变,可唯独这皇宫却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这般光景。御膳房更是雷打不动的模样,仿佛无论外面发生怎样的变故,这里也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似的。
“让开!”
素依听到声音便向后退了两步,那个小太监急急地冲过来冷不防撞了她一下,素依的身子本就未痊愈,被他一撞,脚下没站稳便向后倒去,正在此时一双强有力的手在她腰际轻轻托了一下,她这才站稳身子,长吁一口气,向身后那人望去,却是五阿哥弘昼,素依急忙从五阿哥身侧退了几步,行了个礼:“五阿哥吉祥。”
弘昼怔怔地望着她,几日未见,她依然是素面如玉,谦顺恭谨,只是模样憔悴了许多,身形也消瘦了不少。他方才在她腰际托了一下,却发现她的腰身空荡不盈一握,草绿色的宫装穿在她的身上却显得极不合身,怎么她竟瘦弱成这个样子?脑海中又浮现那晚冒然闯进内室的情景,不由得心中一动,只如石入湖,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御膳房里的人见到五阿哥早都行了个礼,等着五阿哥的回话,只见五阿哥怔忡地望着素依,似乎在出神。
魏良红干咳了几下,走到五阿哥面前,打了个千儿说道:“奴才给五阿哥请安。”
弘昼在才回过神来,挥了挥手道:“都起来吧。”
“不知五阿哥今日到御膳房来有何吩咐?”魏良红细声问道。
“皇阿玛这几日不思饮食,我想来看看魏总管是怎么管理御膳房的?怎么偌大的御膳房竟做不出一道可口的饭菜?”弘昼早就听杏儿说过魏良红,本就对他不满,见他一副谄媚奸诈的模样更是厌恶,于是便冷声问道。
魏良红匍匐在地,战战兢兢地说道:“五阿哥饶命,最近天气炎热,奴才也是没有办法啊,每一道菜,奴才都是尽心尽力的去准备的,只是……只是……”魏良红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吞吞吐吐地说。
“只是什么?”弘昼问道。
“只是这天儿酷热难挨,万岁爷不思饮食想来不是因为饭菜不合口,而是因为肝火过旺。”魏良红战战兢兢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思索许久,这才嗫嚅道。
“噢?魏总管几时变成太医了?”弘昼的唇边绽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笑声落在魏良红耳中却是无比刺耳,让他胆战心惊,他急忙说道:“奴才不敢。”
“起来吧!”弘昼道。
“谢五阿哥。”魏良红这才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
“皇阿玛想吃些点心茶果,魏总管以为如何?”弘昼道。
“奴才这就去准备。”魏良红说道,说完就要去吩咐疱人准备。
“天气炎热,皇阿玛又肝火过旺,魏总管确定你能了解皇阿玛想要的是什么吗?”
魏良红擦了擦脸上流下来的汗珠,吞吞吐吐道:“奴才不知,还请五阿哥明示。”
弘昼抿唇不语。
正在此时,一个娇俏的身影远远地走了过来。只见她着了件彤色的锦缎长袍,上面绣以茉莉的图样,袖口用银线勾了些暗纹,举手投足间,流光溢彩,面容艳丽,却隐隐透着些骄狂之色。一只皓白如雪的手持了把美人团扇,悠悠地晃动着,烈日正浓,打在她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上让人觉得刺眼。
素依蹙了蹙眉,这女子的模样该是嫔妃,可到底是哪一位呢?又为何在此时来御膳房呢?
弘昼注意到素依的眼神,便跟着望了过去,见到那女子便走出御膳房踏进院子里,对那女子微微拱手,说道:“安贵人怎么有空到这御膳房来?”
安贵人摇了摇手中的扇子,挑眉笑道:“我是受人之托而来,没想到五阿哥也在啊?”
弘昼笑了笑,“我见皇阿玛这几日不思饮食便来这御膳房看看有什么可供皇阿玛消遣的点心小菜,略尽孝道而已。”
安贵人点了点头,一众宫人早已躬身行礼,正等着安贵人的回话。
安贵人薄唇微挑,笑道:“都起来吧!”
魏良红走到安贵人面前,拱手道:“不知安贵人前来有何吩咐?
安贵人拿帕子擦了擦额间的汗珠,素依远远便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玫瑰花的香味,只听她缓缓说道:“万岁爷在御花园小坐,想吃些点心,可方才御膳房送去的点心,万岁爷却不甚满意,前些日子张大人进贡了一道名曰玉露蒸芙蓉的糕点,万岁爷吃的甚为欢喜,可现在吃不着了,只因那做点心的厨子回老家颐养天年去了。本宫却觉得宫里的厨子比之宫外乃是天壤之别,不过一道小点心,宫里那样多的疱人岂有不会的?所以本宫便信誓旦旦的向万岁爷打了包票御膳房定能做出比之更美味的糕点来。”
安贵人的声线妩媚动人,落在众人耳里却是胆战心惊,万岁爷的心思谁能摸得透?玉露蒸芙蓉,众人尚且不知做法,何况是做出比之更美味的糕点?御膳房一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语。素依却是心中一惊,怎么会是这道糕点?
魏良红脸色煞白,迟疑的向安贵人问道:“敢问安贵人可知那玉露蒸芙蓉是用何食材所做?”
安贵人嫣然一笑,说道:“那魏总管可问倒本宫了,本宫又未曾食用过,怎会知晓?难不成御膳房中竟无一人做得出?”
魏良红脸上的汗水不住地朝下落,就连衣衫也浸透了,他吞吞吐吐道:“这……这……”
安贵人斜睨了他一眼,轻轻地摇了摇手中的扇子,嗟叹道:“怎么天气这样炎热?顺便制些冰果茶水吧,万岁爷可还等着呢!”
魏良红朝秦汉使了一个眼色,询问秦汉的意思,却见秦汉并不理他,仿佛没瞧见似的,低着头。魏良红心中大怒,却无法发泄,只得恨恨地咬了咬牙。
却突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这道糕点倒是有一人会做。”
安贵人看向说话的那人,是一个普通宫女,只见她向安贵人行了个礼,说道:“这道糕点御膳房有一人会做。”
魏良红本是心中焦急万分,此时见杏儿站出来只觉得如沐春风,不由得大喜,说道:“是,御膳房只有她会做。”说着便向杏儿指去。
安贵人瞧了瞧杏儿,启唇问道:“噢?你会做这道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