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依的脸上也因为忙碌渗出了汗水,争辩说:“他已经昏了过去,不管他犯了什么错这惩罚也该够了。”
张东胜扑哧一笑,不以为意道:“素依,他得罪了魏总管,你是知道魏总管的手段的,魏总管不发话让他起来便是他死在这里也只能接着跪,我劝你最好不要管的太多免得连累自己。”
素依沉着脸一言不发,张东胜由素依帮衬过几次对她亦是心有不忍,见她不悦也不再制止,只说:“我是为着你好,你这样见不得别人委屈只怕到最后委屈的会是你自己。”
素依又何尝不知,魏良红本就对她诸多不满,此时她如此对这个小太监若是给魏良红瞧见了不知又会生出多少事端?只是她到底心中不忍,看着这小太监昏倒她只觉得心中难受,这世间之事有太多她无能为力,而现在她明明可以帮他,也许微不足道,也许微乎其微,可她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她吸了口气,对张东胜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会小心的。”
张东胜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道:“掐他的人中,若只是中暑应当无碍的。”
素依会心的一笑,俯身便将那小太监的身子微微抬了起来一手掐上他的人中,果然不过须臾那小太监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一双月牙般明亮的双眸先是有些迷茫然后便有惊喜从那眸子里溢了出来,素依见他醒了也是一喜,道:“你醒了?”
那小太监只是定定地望着她,叫道:“仙女姐姐?”
素依一怔,旋即一笑:“说什么呢?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那小太监仿佛才回过神似的,素依见他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便放开了他,说:“你怎么跪在这里?犯了什么错了?”那小太监见她这样问,面色立即便黯淡下来,泪珠如断了线似的啪啪地朝下落,啜泣说:“这鲤鱼本是用水缸养着,本来是预备明儿午膳的,我换水的时候不小心打番水缸害死了这条鲤鱼,魏总管便罚我在这跪着。”
素依哑然失色,他在烈日下暴晒竟然只是为着一条鱼,正欲说些安慰他的话却听到杏儿的声音响起:“素依……”抬眸去瞧杏儿已经走了过来挽住素依的手臂便要走:“你又管旁人的事了?自身难保还去操心别人,咱们走。”素依挣开不及,说:“等一下。”弯身便将方才的绢帕递到小太监的手上,说:“帕子给你擦擦脸吧,小心着身体。”
那小太监欲语泪流地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那是方极素净的绢帕,似乎有些淡淡的幽香,帕子上绣了四合如意云纹跟些翠竹可现在这雪白的绢帕却被他脸上的汗渍给弄的脏兮兮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将手在衣裳上擦了几下才敢去捏起那绢帕极爱惜地揣入怀中,复又正身跪着,许是因着有了陌生人的关心他突然觉得这酷热难挨的夏日并不那么厌烦了,身体也仿佛有了力气。
残月照人,合着清风将案子照的白灿灿一片,烛火晃动不停,开着的轩窗外几片木槿花经晚风一拂便飘了进来落在案子上。
“公子,外面有人找你。”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走进屋子里对顾谚昭说道。
顾谚昭正执笔书字,宣纸上是飘逸苍劲的一排小篆: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书童见他望着宣纸出神便又轻轻唤了一句,顾谚昭方如梦初醒,问道:“是何人?”
书童摇头答:“不知。”
顾谚昭放下手中的笔将那宣纸上的木槿花瓣轻轻拂去,又取了张洁白崭新的宣纸盖住,这才走了出去,书童紧跟在身后。
出了府门,见一个身着布衣的矮小男子立在门外,那男人见到顾谚昭也不行礼,说道:“沈大人想见顾公子一面。”
顾谚昭着实十分的疑惑,俊眉微蹙,问道:“沈大人?”
那男人答道:“是,便是现在,宗人府大牢之中。我话已带到,至于公子去不去那与我无关,告退。”说完不容顾谚昭开口便转身疾步而去。
顾谚昭心中纳闷不已,宗人府的大牢,他曾去过多次却总是吃闭门羹,若不是上次孙大人帮忙他根本见不到沈大人,怎么现在这人会说沈大人请他去?思索了一番,还是回屋换了件石青的长袍便向宗人府奔去。他不知道现在去能不能见到沈大人,可他还是要一试,不为别的,只为素依,因为素依,他费尽心机的想救沈大人出来,现在有见他的机会自然不能不去。
月光如笼着一层轻纱似的照在顾谚昭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出了一道长长的阴影。
宗人府大牢。
“沈大人!”顾谚昭走到牢门前,叫道。即便是现在他心中尚有疑惑,怎么他今晚进宗人府会那样顺利,没有任何人阻扰,见沈大人背对着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心中一紧。
沈卫忠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来,见一个挺拔俊逸地身姿立在牢外,急忙站了起来,奔到顾谚昭面前,激动地说道:“顾公子,你来了!”
顾谚昭见他原本高大壮硕的身形现在竟变得那样瘦削邋遢,昔日的红光满面也变成了苍白憔悴,蓬头垢面,仿佛苍老了十多岁,哪里还有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礼部尚书的影子,不由得心中一痛,低声道:“沈大人,您受苦了。”
沈卫忠却摇了摇头:“我算什么?依依才是受苦了。”
听他提到素依,顾谚昭心中酸涩,痛声道:“对不起,我无能,保护不了素依,也救不了大人您。不过沈大人,你的案子已经有了点眉目,那个诏文上的印章是假的,是有人私刻印章再冒充你的笔迹发的,那个私刻印章跟模仿你笔迹的人我已经查出来了,只是他们现在不在京城,找到他们还需要一点时间,你再等等,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沈卫忠却挥了挥手,沉声道:“顾公子,时至今日,我已经不指望能活着走出这大牢了,我今日叫你来,便是要嘱咐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顾谚昭听得他颇有万念俱灰看破红尘之意便想劝解他,又见他面色凝重,便说道:“大人您请说,只要小生能做到的,一定竭尽全力!”
只见沈卫忠转身踱了几步,复又走了回来,问道:“顾公子,你心里可有依依?”
顾谚昭苦笑了下,道:“我对素依早已非卿不娶,定下三世之约,若非大人您出了事,我早已登门求亲。”
沈卫忠冷凝地面容不禁有了丝笑意,说道:“既然如此,我今日便将素依托付与你,望你能好生待她,护她一世安稳。”
顾谚昭听沈卫忠之意,竟是要将素依嫁给他,不由得大喜,转瞬又想到此情此景,却笑不出来,说道:“我一定不会辜负您老的期望,定会好好爱她,照顾她,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沈卫忠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道:“依依如今在宫里在宫女,要到二十五岁才会出宫,你可等得了?”
顾谚昭坚定地说:“便是等一生一世,我也心甘情愿。”
沈卫忠说道:“如此甚好,我总算没看错人,夜已深了,你回去吧!希望你不要忘了你今日的话,好好对待素依。”
顾谚昭微微颔首,又道:“大人,您一定要振作起来,案子已经有了进展,您一定要等我,我定会帮您开罪的。”
沈卫忠却挥了挥手,转身走到墙角背对顾谚昭坐了下来。
顾谚昭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第十章 心灰意冷
绿荷舒卷凉风晓,红萼开萦紫莳重。
炎热的夏季总显得无限绵长,杏儿坐在暮园的一处假山后面,瞧着水面上波光粼粼在风中摇曳舞动的荷花发呆,她等的久了,有些急躁,将鞋袜脱了去,一双莲足浸在水里,天色将晚,空气里闷热的气息消散了些,湖水也有些微微凉意,她扬着一双小脚丫扑腾交替地拍打着水面,远处走过来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他见到杏儿一张小脸蹙在一起,看起来颇为恼怒,不由得勾起一抹微笑,悄悄地从假山后绕了过去,蹑手蹑脚走到她身后,突然便抱住了她,朗声笑道:“等急了吗?”
杏儿被人忽的一抱,本来有些惊诧,但听得那人的声音,这才面上一红,半羞半恼地说道:“子翊,你怎么此时才来?”
弘昼听到她亲昵地唤了自己一声,早已心中大悦,见她微微侧头,露出清丽可爱的脸颊,不由得心头一动,低头便在她脸上啄了一下,笑道:“四哥找我有些事,便耽搁了。”
杏儿被他吻了一下,登时双颊晕红,身体软软地倒在了他怀里,弘昼拥住她,坐在她身侧,见她一双粉嫩的小脚浸在水里,心思一动,便揶揄道:“这水里可有许多虫子的,它们见到如此白皙柔嫩的小脚扑哧一咬,看你可怎么办?”
杏儿听他如此说,急忙将脚抬了起来,回头却看到他一脸得逞之后的笑意,不由得一恼,嗔道:“好啊!你竟敢骗我。”
弘昼挑眉不语,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
杏儿将鞋袜穿好,忽然想到他刚才提到四阿哥,便问道:“四阿哥找你何事?”
五阿哥脸上忽然闪过一抹不可捉摸的神情,然后又说道:“也没什么。”
杏儿见他神情有异,便知他不愿说,也不多问,说道:“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五阿哥见她神色庄重,问道:“何事?”
“是我的一个好姐妹,叫素依,我之前引你见过的,可她不知怎的得罪了魏良红,现在魏良红每天让她做苦工,她累的不行,但她性格温婉,逆来顺受,我不忍心看她现在这模样,你能不能打点一下?”杏儿说道,提到魏良红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明显有恨意。
“素依?”五阿哥却一时没明白。
“嗯,就是上次我让她传信结果弄错的那个,她是前礼部尚书沈大人的女儿。”杏儿道。
五阿哥听她提起沈大人,脑子里这才慢慢浮现一张画面,是的,他的确见过那女子,只是她性格恭顺,对自己又畏惧,他虽见过几次,却始终未瞧清她的面容,若说记得的,便只有她身上淡雅宜人的幽香了。
五阿哥叹了口气,脸上浮出不忍之色,说道:“有一件事,我不知道你听了会作何感想?”
杏儿见五阿哥一脸凝重,心中一紧,问道:“怎么了?”
“沈大人在牢里自尽了。”五阿哥说道。
“什么?”杏儿大惊,瞪大眼睛盯着五阿哥,她不相信,怎么会?可见五阿哥点了点头,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她今日来找五阿哥本是想让五阿哥帮素依的,可竟得来这样一个坏消息,素依她……只怕她承受不了……
“至于你说魏良红为难她的事,我会帮她打点一些,可她父亲之事,我却没有办法改变。你让她节哀顺变。”五阿哥道。
“那案子有了结果吗?”杏儿想到案子问道。
却见五阿哥摇了摇头,一脸肃然:“这案子其实已经有了眉目,沈大人只要再坚持几日便会有转机,他的冤屈定能洗掉,可他却忍受不了牢狱之苦,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四哥今日找我去便是为了沈卫忠之事。”
宫灯初上,迎面吹来了一阵凉风,杏儿浑身一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抬头望去,只见漆黑的夜幕连一颗星星也无,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了起来没了踪影,风却越来越大,是要变天了么?
杏儿回到住处,只见素依正将门外的两盆兰花搬入屋内,她见杏儿回来,嫣然一笑,说道:“你可回来了,眼瞅着就要起雨了,我正担心你呢。”
“你怎么知道会下雨啊?”杏儿傻傻地问。
素依闻言,浅浅一笑,道:“山雨欲来风满楼,你看这风越来越大,这夜幕阴沉,可不就是要下雨了。”
她将屋子的门关上,却留了扇窗子,独自站在窗前吹风,杏儿走到她身边,说道:“你站在这里做什么?风那样大。”
“今儿累了一天,总觉得身上黏黏糊糊的,酷热难挨,此刻起了那么大的风,好不容易凉快了些,站这里吹吹风,也好看到落雨。”素依道。
“你喜欢看雨?”杏儿心中纳闷,问道。
“恩,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我从小就喜欢雨天,小的时候喜欢在雨中淋雨,父亲经常气恼的没有办法,我体质自小便弱,他心疼我,却又怕我难过,总不好拂了我的意,所以那个时候他总不喜欢雨天,因为一到下雨,我便要去淋雨,他便要骂我,还要请大夫。”素依说道,提到父亲,眉目具开,眼角眉梢都带了些笑意。
素依的言笑落在杏儿的眼里却觉得万分刺眼,她低声道:“你曾说你家里有专门替你瞧病的大夫,想来便是你自小淋雨,你父亲担心你生病,这才请了专门的大夫。”
“嗯,我现在身体不大好,其实跟小时候淋雨也是有关系的,后来长大了,知晓了父亲的心思,便不再淋雨了,其实心中还是想一试的。”素依狡黠一笑,说道。
杏儿却瞪了她一眼,道:“你现在就不怕你父亲责骂了么?”此话一出,登时有些后悔,怎么偏偏这档口提前她父亲。
果然,只见素依眼眸低沉,脸上满是寂寥哀伤之色,她涩涩地说:“不知道父亲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与我团聚?”
“素依。”杏儿叫了她一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只觉得入手冰冷。
“其实父亲早就说过,只要再做两年,待我成了亲,他便辞官归隐,享受天伦之乐,可没想……唉……”那最后一个字,竟像是从肺腑里发出来的,满含苦涩,让人听了,不免心神哀恸,杏儿本是藏不住话的人,见她如此模样,再也忍不住便脱口而出:“素依,沈大人已经死了。”
便是说这一声时,夜空倏然劈下一道闪电,霎时间电闪雷鸣,狂风肆虐,窗户也被风卷的来回作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杏儿说了这句话便后悔了,听到雷声,心中反而一松,她只道这嗡嗡做响的雷声将她的声音掩了过去,谁知素依却一字不差地听入耳中,只见她双眸猛然睁大,眼里尽是震惊,脸色苍白,双唇颤抖,喃喃道:“你说什么?”
明明是问句,可语气却是那样的悲伤凄凉,杏儿心中后悔莫及,可又想此事或早或晚总归是要让她知道的,只得咬了咬唇,说:“你父亲已经没了,素依,你……你节哀顺变。”
只见素依难以置信地望着杏儿,她看着杏儿,可是眼睛里却是一片茫然之色,倏然身子一软,便要倒下,杏儿急忙扶住她,轻声说道:“素依,你不要这样,你振作一些。”
素依却一把推开她,转身便冲出门外,杏儿冷不防被她一撞,趔趄了几步,见素依冲入雨中,方回过神来,拿起门后的油纸伞便跟了出去,可待她出去,却哪里还有素依的影子?只见眼前水帘茫茫,漆黑一片,却一个人也没有。当下大惊,便要出去找,可她一个人却去哪里找,立时便想到去找五阿哥,可走了几步又回过神来,于是便走到另一处住所,扣了扣门,只见一个眉端目正的男子开门相迎,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御膳房的疱长——秦汉,秦汉见到杏儿一愣,问道:“杏儿,你怎么来了?”
只见杏儿满面焦急的说:“素依不见了,你快帮我找找吧!”
秦汉大惊失色,抓起杏儿的手腕问道:“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不见了?”
杏儿见他握住自己的手腕,本想出言阻扰,可现在找人要紧,便说道:“她父亲过世了,她得知这个消息心中难过便跑了出去,可这皇宫那样大,我连她跑的方向都不知道,你多找几个人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