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
冷善成手握两万兵马,所幸他还没有被儿女情长冲昏了头脑,在天亮之后,他决定留下一万人留守潼关。
但是只带一万人,也是好大一堆人。在打契丹人的时候,几万人轻轻松松就布开了阵势,在江南,冷善成想想就觉得头大——金陵哪里是能打仗的地方?左思右想,冷善成带着两千人先行,余下部队紧随其后到达金陵。于是,摆脱了大部队的冷善成像一只从笼中放出来的野兔,飞一样地奔向了金陵。
☆、安危何所系
齐国的兵马前脚开进潼关,后脚传来太原城破的消息。
昌齐帝龙颜大怒,一连砸破了两个战国青铜鼎,朝堂之上群臣噤若寒蝉。
“云翊呢!”昌齐帝怒视群臣,“快去传旨让云翊来见朕!”
“皇上,齐王在潼关呢。”不知是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早上才走的。”
“皇上,”万晟安上前一步回禀道,“与其召回齐王,不如两下传旨,一方面让齐军固守潼关,另一方面让冷善成加紧围攻金陵!”
“快去快去!”昌齐帝背着手在高台之上来来回回地走着,百爪挠心一样,已是坐立不安,猛地一挥手,“散朝散朝!”
万晟安领旨退下,路上遇到了冉棠,寒暄了几句。
“万大人,宁家家眷已经回到宁府了。”冉棠并未出席小朝会,此刻尚不知太原已被攻破的消息。
“老朽谢过大人照拂。”万晟安说着朝冉棠拱拱手。
“不过举手之劳,万大人客气了。”冉棠忽然想到什么,“怎么这么早就散朝了?”
“大人还不知?太原城破了!”万晟安见四下无人,轻轻说了一句,“圣上差我拟旨,容老朽先告辞,回来跟大人细说。”说完万晟安告辞匆匆离去。
太原城被攻破了?
冉棠愣的有些出神,但是容不得他多想,还得去面圣复旨。
在御书房,冉棠大致知道了太原城破的经过。
*
已经是十日之前的事情。
按兵不动达半月之久的宁策在夜里突然发出了攻城的命令,当太原城守城士兵匆匆忙装备好之后点了火把往城下看时,不知何时宁军已经渡过了护城河,正在城下列队,第一批士兵攀爬着云梯就要爬上城头来。
守城士兵没有得到将令,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宰相大人来了!”
守城将士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只见冷愈一只手夹着宁策幼子上了城。孩子半夜被折腾起来,吓得哇哇大哭。
“宁策!你听着!再执迷不悟,老朽绝不手软!”
宁策正好骑着马站在城下,就这么和冷愈遥遥相望。一霎那,战场和城关忽然都消失了,只剩下两双眼睛,互相死死地逼视着对方。
宁策咬着嘴唇,心里已经不再纠结。犹豫了半个月,他眼中只剩下了清明决绝的神色。只见他骑着马退出了阵前,后方军旗招展,进攻愈发猛烈起来。
“宁策,你疯了吗?”冷愈没想到宁策真的狠下心来,再看向怀里的幼儿,冷愈的手不知何时抖了起来。
“宰相大人,怎么办?快拿主意啊!”副将跑过来,这时已经有宁军爬上了城墙,与守军展开了厮杀。
“传令下去,守城!”冷愈神色一凛,从副将腰里抽出佩剑,鲜血喷涌出来,一下结果了幼小的生命,“守住太原城大家都有封赏,诛杀反贼宁策者赏金百两!”冷愈把哭声已经嘶哑的幼儿交给副将,“挂在城门上,让宁策看着,是他杀死了自己的儿子!”
忽然伴着城内蹿起的一道烟花,顿时喧嚣四起,城内一片狼藉。
冷愈看着手里的鲜血,胃里有些翻江倒海,他忍住头晕,轻轻扶了城墙,“我下去歇歇,把袁太守叫来。”
冷愈说完自己下了城,谁知一下去,不知从哪里扑出一个疯子一般的人影,大叫着,“老匹夫!我跟你拼了!”嘶叫着把冷愈扑到在地。
冷愈年逾花甲,倒在地上的瞬间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裂了。待赶来的士兵拉开刺客,才发现是宁成林。
宁成林满手是血,挥舞着匕首指着自己,“豁出去了,杀了你,我们同归于尽!”说完发出一阵骇人的狂笑。
冷愈这才感到胸口一阵撕裂的疼痛。宁成林在军中几年,手上也有几分力道,正中冷愈左胸心脏地方。冷愈只剩下抬手捂住“汩汩”流出鲜血的力量,脸色越发苍白,口里已经说不出话来。士兵们架起宁成林,他却身子一挣,不知什么动作手上的匕首已经抹过了脖子。
“我死,也要看着你先死!”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完这句话,宁成林的嘴角喷出了血沫。
不知是什么力量支撑着他,虽然军医赶来紧急止血,一刻也没有耽误,但是冷愈年事已高,加上连惊带伤还是断了气。之后,宁成林才阖上了双眼。
城上,浑身是血的太原太守袁盎跑上来,对守城的士兵下令道,“开城门,让宁将军进城!”
“大人要献城投降?”说话的是一位副将,看着袁盎一身是血,忙让他坐下,“大人受伤了?”
“不是我的伤,”袁盎摆摆手,“冷愈那老家伙知道城下列阵,杀了宁策之子。宁成林和他同归于尽了。这是宁策刚刚用箭射上来的。”袁盎说着把一张纸递给了那副将。
副将仅仅扫了一眼,便大惊失色,“不是说宁将军爱民如子,怎么会做出屠城之举?”
“他说到,就一定做得到。何况,城上挂的……”袁盎说着抿起薄薄的嘴唇,看向城门上方,孤零零挂着的一具幼儿的尸体,“开城门吧。”
宁策的信里已经极尽狠戾之词——若是他自己攻下了太原城,那么城中官僚百姓将一个不留,全都给死去的宁家人陪葬。若是袁盎开城献降,宁策可以保证十万大军将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丝毫不会影响到城中百姓的生活。
宁家军军纪严明,袁盎也是出身其中,这一点他自然是信得过。身为一方父母,以千人之力企图拦下十万大军,想想也是痴人说梦。人人都有软肋,袁盎的弱点便是这一城百姓。无论长安皇城的龙椅上坐的是谁,他袁盎所效忠的始终是这一城百姓。
太原城门“吱吱呀呀”地打开,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向了长安。
*
金陵,吴王府。
慕霁一行一到金陵,天便阴沉下来。厚重的乌云堆积在天边,好像随时禁不住重压便会落下一场大雨。然而,雨一直都没有下。
岚汐第一次来到江南,来到她今后将要生活的地方。看着任何事情,都是无比新奇。吴王府仿造京城吴王府,端的是红墙黄瓦、雕梁画栋。盛夏时节,绿茵浓密,蝉儿伏在树上一声长一声短地嘶鸣不止。
“若不是天气炎热,又是大军压境,江南该是一个多么好的地方啊!”岚汐拉着云佩逛花园,薄汗已经湿透了轻衫,她却丝毫没有倦意。
“云靖就是在这里长大?”
“十三岁之前,是的。”云佩说着想起幼年的往事,忍受着骨肉生离之苦,这些年哥哥也不容易,“不过京里那个王府和这边差不多。”
“他非要把我像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一样保护,总是不相信我可以和他并肩作战。若是那次没有我……”岚汐说着低下头,顿失了赏景的兴致,这些年在外,云靖也是浑身是伤,哪一回不是用性命在拼搏?一次又一次命悬一线,却还是死性不改。
“嫂子还是安心住下,你安全了,哥哥在外才能放心。”
“还是先别叫嫂子了,”岚汐说着红了脸,“还没过门呢!”
“都叫了这么久,在哥哥身边的时候嫂子不说,这都进了我家门,反倒不让我叫了,这是什么道理!”云佩说笑着来喝岚汐的痒,两个姑娘一阵疯闹回了屋子。
这时,府外传来紧急军令,居然有一小队全副武装的人马过了长江天险,直奔金陵而来!
云佩说不理慕霁,还真的是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对他说。但是眼下慕霁顾不上许多,来到王府二门,请人传话要见云佩和岚汐。
云靖在金陵的人马并不多,有一千多人,得到了消息,这些人马上聚集起来,做好了备战准备。
云佩有些不愿意见慕霁,但是眼下形势突然,也只好被岚汐拖着出来见人。
客厅上,只见慕霁全副战甲立在堂上,说起来,这是云佩第一次看见穿着戎装的慕霁。黑色的长发被拢在头盔里,露出了额上红色的龙纹。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望着她,一言未发,却似已经说了万语千言。
云佩心里一阵后悔,但她仍是不愿张嘴问他一句,哪怕一句“你去哪”。
“你去哪?”岚汐松开云佩的手,走到慕霁身边。
“出城迎战。”慕霁怕二人担心,故作轻松道,“探马来报,领军的是冷善成。所幸他只带了几千人,打金陵估计是为了分散云靖的注意力。眼下唯一的先机是他不知道城中兵力,我在城外一百里设伏,等冷善成进来,开城门两下夹击没准可以出奇制胜。我给你们留了五百人守城,剩下的就交给我。”
岚汐听慕霁交待完,心里有数。毕竟城里能带兵的都被云靖带走了,眼下境况真是说不出来的差。若不是云靖突发奇想让这三人南下,恐怕冷善成就要扑个空。留一座空城给他并没什么,但是眼下城中都是对于云靖最重要的人,少不得真的会牵制到云靖的计划。说起来,长安城里的谋划者切中了云靖的软肋。但只是因为无巧不成书。
慕霁见云佩不跟自己说话,便说道,“你不用害怕,我会在你们前面挡着。何况,金陵的城墙厚着呢!”说完自己也笑了,“好了我走了,你们保重。”
云佩看着慕霁渐渐走远,终于红了眼眶。
“若是我死了,你们就关紧城门等着云靖,他一定会来救你们的。”这一句话不停地在云佩的脑袋里回响,嗡嗡嗡……
岚汐状似无意道,“再不说话,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慕霁!”云佩再也忍不住,朝着已经骑马远去的背影,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只见马步缓了缓,慕霁回过身来朝这边挥了挥手。
隐约扬起了嘴角。
然后朝城门方向策马而去。
当背影终于凝成了一个黑点,云佩极目也不再能看得清楚时,一股又酸又涩的暖流在全身涌动起来。
压抑了许久的大雨“刷——”地落了下来。
和着云佩的眼泪。
☆、似此星辰非昨夜
慕霁出了城,雨势越来越大。士兵们已经在金陵城外做好埋伏,只等冷善成杀将过来。
慕霁伸手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想起在城门下,云佩好像喊了自己一声。
一道雷鸣劈过,慕霁额上的龙纹忽然灼痛起来。究竟是因为大雨,还是因为……想起了她?
*
潼关。
宁策率领大军火速开到潼关,真的是一路上兵不血刃。
潼关城东,官道上响起“嘚嘚”的马蹄声,望去时,一阵沙尘卷了过来。
“宁策!”沙尘中传出一个熟悉的呼声,呼声未落,就见云靖骑着快马飞到宁策面前。
“王爷!”宁策翻身下马,对云靖抱拳执礼。
“你得了啊,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规矩!”云靖也下了马,扶起宁策,“还顺利吗?”
宁策黝黑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真是想不到的顺利。”
云靖觉得宁策在前线,不会知道家人先前被刑部拘禁,反正眼下一家无事,便没有对宁策提起。宁策觉得,子侄之死是自己的罪过,和云靖说也没有什么意义,眼下合力攻城才是紧要之事,便也很默契地没有提。
“众军士车马劳顿,不如就地扎营,先行休息吧。”宁策提议道。
“嗯,反正不急。”云靖席地而坐,说着冷笑起来,“勤王的圣旨发了好几个月,除了齐国出了兵马,其他国都跟他娘的龟儿子一样缩着头,真他妈的是好兄弟啊!”
“嗯?”
“你还不知道吗?京中哪有兵力,据我所知也就两万禁军。赤龙猛虎两师都带到了朔州,眼下在咱们手上。除此之外,也就是各国有兵,但是那些玩意儿都一个个害怕自损实力,到现在屁也没放一个!”
“恐怕,大家都等着看齐王的好戏吧!”宁策想起云翊,狠狠地抬脚碾了碾地上的一株野草。
“反正等到大事成了,这些没用的东西,一个也不留!”云靖说起将来的计划,眼睛里流露出亮光闪闪。
休整了几日,大军开拔,向潼关行进。
云翊站在城楼上,手搭凉棚不住地张望着,“少东,不是说宁策行军最是快,这太原陷落都快一个月了怎么还不见人影?”
没人还不好?白少东听闻心里一阵鄙夷,嘴上却是另一套说辞,“没准太原城攻的也不是那么轻巧,在哪里休整了吧!”
话未说完,只见远处地平线上卷起一阵烟尘,鼓点声、号角声,越来越近!忽然一面战旗从烟尘中露出尖来,云翊定睛一看,正是一个硕大的“宁”字!
照例攻城之前都会先叫阵一番,虽然对方不会因此就弃城逃跑,但是却能给己方士兵增长不少士气。
城上彩旗招展,士兵拄着长矛分列两旁,云翊在众人簇拥下登城。望向城外不远处一片黑压压的军帐,压力陡增。
“城下何人!”云翊看到了宁策骑着马在城下和自己遥遥相望,墨绿色的铠甲闪着寒光,威风将气尽显无疑。
“吴王云靖带兵入京勤王清剿逆贼,云翊还不束手就擒!”云靖策马而来,在城下站定,拔出长剑直指城上云翊。云靖声音并不高亢,却是掷地有声,城上城下皆听得清清楚楚。话音落,宁军发出了阵阵逐浪般的呼声。
“你倒是好意思,说说看谁是逆贼!”云翊勃然大怒。
“列阵,攻城!”随着一声令下,有将士护送着云靖和宁策二人后退。
这时,后方响起“轰隆隆”的声音,三架巨大的投石机和一辆冲车隆隆作响地开到了城下——这便是慕云从洛阳借来的重器!
城内粮草充足,说起来只缺兵力。
但是云翊带来了五万加上冷善成留下的一万人,六万人守一个潼关,宁策和云靖合兵之后约十五万人,在人数上并不占什么优势。
宁策显然也发觉了,照这么攻下去,一年两年也不见得能攻下长安。云翊没有统军之才,但是也是诡计多端,万一逼急了以昌齐帝要挟己方退兵,那可就不得不退兵了。毕竟己方是打着“清君侧”的借口调兵,若是皇帝发生什么意外,城内城外吐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虽说只是做做样子,但眼下昌齐帝的性命还真不能有什么事。
“他娘的……”云靖嘴里嚼着一根草,看着宁策在军帐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阿策,别晃了,我眼睛都晕了。”
“云靖,快想想,我们有什么可以利用的资源!”宁策叉着腰站下,双手合十抵着下颌,闭上眼苦思冥想。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有人来报——冷善成攻下了金陵!
“冷善成攻打金陵?”云靖一听,头都大了,怒斥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跟我说!”
“王爷,五日前冷善成带人抵达金陵城下,慕霁公子在城外设伏,后来城里也出兵夹击冷善成。但是没想到冷善成后面还有大部队!一下子扑过来,冲进了城里。”那士兵抱着拳回禀,说完看向身边的人,“王爷,这是慕霁公子身边的人,叫吴大成,从金陵过来报信的。”
金陵固守的人马坚持了一天,等到冷善成余部赶到,慕霁他们便再也抵抗不住,一片混乱中慕霁不知所踪,吴大成没有进城,所以也不知城内郡主和敏姑娘的情况,他是趁乱逃了出来寻云靖报信。吴大成快马跑了两天,已是精疲力竭,眼下是强撑着等着云靖出兵救人。
但是云靖听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好悬没有一头栽倒在地。宁策在一旁扶着他坐下,稳了一会儿云靖才抬起头,看着宁策道,“阿策,我要去金陵!”
“你别冲动,你这个样子,你觉得我会放你去吗?”宁策保持着冷静,“眼下我们兵力不占优势,若是再分一部分南下,潼关更是攻不下来了!”
“可是那里一个是我妹妹,一个是我未婚妻,你觉得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