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没有留恋,画颜才稍稍平复下来,他就回到了之前坐的地方。
甫一恢复意识,画颜就发现身上的穴道又被点了。默默无语了片刻,她问:“为何每次都要将我穴道点起。”
寻榕没有说话。其实她也没指望他说话,只是害怕了这片寂静,才想找点话。
想了想,她又问他:“方才我……”话说了一半却卡在了喉咙,她似乎是后悔开了口。
“蛊毒发作。”他淡淡道,解了她心底的疑惑。
画颜大惊:“你怎知我中了蛊?”
寻榕眸色里墨色渐浓,他抿了唇,深深地看着画颜,许久后才问:“我为何不知?”
画颜心慌难平……他知她中了蛊毒……那其他的呢,她做了这么多事,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若我不知,你准备瞒我多久?”
他再开口,声音低哑,却终是压不住话语里那份疲倦悲伤。见她咬着唇不说话,他倏然提高了音量:“若我不知,你又要瞒我多久?!”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也从未听过他说这样厉色的话。他从来都是冷淡如冰,漠然如风,喜怒不表于色。可是今天,却仿佛是徘徊许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冲决堤坝,汹涌而下,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瞬爆发。
他的话犹落在耳畔,她却震惊地看着他,忘记了呼吸。
他说,你又要瞒我多久……她没有忽略话中的那个“又”字……
愣怔了片刻,她突然有点想笑。从小到大,她没有一件能瞒住他的事,唯一一件瞒住他的,现在看来也只是她的自以为是。
想着,她真的忍不住笑了出来,笑成一团,“咯咯”作响。
却将脸埋在胸前,不让他看见眼角流出的泪,苦苦的,涩涩的,混作一团,折磨了她这么多年。
原来他都知道了,那一直以来,到底是她骗了他,还是他骗了她?!
过去的种种,细细想来却成了一个笑话,孰对孰错,孰是孰非,又有谁还能说得清?
远远的,似乎传来他一声叹息……飘渺不定,是她难以够着的距离。
赤心蛊,别名君臣蛊。蛊分子母,世代流传,子听母令,不得不服。世中无药可解,唯有一法,可由女子将子蛊引出。但此女须受锥骨噬心之痛,空心而死。
这是画颜在宫中藏书阁里看到的一句话。
可是,如今她却没有死。
“赤心蛊还有个名字,叫做阴阳蛊,”寻榕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恢复了之前的冷淡,缓缓如山中清泉,冷冽低沉,“子蛊分阴阳,阴入女体阳入男体。若反之,母蛊将无法操控子蛊……而此时,子蛊又名合欢蛊,形同媚药,无解。”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声音似乎又低了几分。画颜忍不住打了个颤……耳边只剩那几个字徘徊……形同媚药,无解……无解……
“你骗人,”画颜下意识反驳,“我在藏书阁里都没看见这段话!”
“呵!”寻榕低低笑了起来,声音有些苍凉,“这世间,论起对赤心的了解,估计再没有哪家比得上我们封家了。”
其实心里隐约明白,他说的怕是真的,但还是忍不住辩解:“为何宫中藏书阁内都没有关于这方面的记载?”
“那是因为,宫中拿去做试验的女子,没有一个存活下来。”
“那我怎的活了下来?”
“我不知。”
“你不知?你不是说你们封家最是了解这个蛊了吗?”
“……因为,我们封家做试验的女子,死了千千万万,也只有一个存活了下来……却还没能做详细探查,那个女子就自尽了。”
“哦?”画颜忍不住反驳,“这等机密之事,你不过是个少小离家的族人,怎会知道得这般清楚?别是诳来糊弄我的!”
定定看了她良久,寻榕突然垂了眸子,面色无喜无悲,声音低沉,却透着无法言说的空洞悲凉。
“那人,是我娘亲。”
作者有话要说:
☆、别怕
“小姐,我打听到了!”涵儿匆匆忙忙跑进来,似乎很是兴奋,进屋的时候差点还被裙角绊倒。然而她并不在意,急急跑到我身边。
“什么?”我皱眉瞅着手中的秀棚,捏在另一只手中的秀针迟迟不能落下。带着满脸的愁苦,漫不经心接口道。
“那名新来的,我打听到了有关他的事!”涵儿眉目间有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殷殷盯着我,脸上的邀功之色一览无余。
“是吗?”我一把丢下秀棚,抓起说好的赤金簪子塞入她手里,连声问道,“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家境如何?可有兄妹?师承何人?此番前来又是为何?”
急切的话语,丝毫不见大家闺秀的矜持。
我从小就是这样,不知矜持为何物。爹爹出生武林,却一心想将我培养成远离武林的大家小姐,自小就给我请了无数琴棋书画的老师,我学来学去却没有一样学的精的。最近他不知从哪听来大家闺秀可以不会琴棋书画,女红却是必须的,就又兴致勃勃地替我请了一名教女红的先生……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不喜欢这种被束缚的生活,我向往的,是话本里描写的武林,刀光剑影,快意恩仇。
“听说是庄主在山下一棵榕树下捡回来的,是名孤儿,没有长辈亲友亦没有兄妹。庄主见他骨骼清秀出奇,亦怜惜无家可归,就带了回来。给他取名叫寻榕。”收了贿赂,涵儿答得老实。话刚说完,却忽见我怔在原地,眼中泪光闪烁,不由纳闷问道:“怎么了?”
“我从小没有娘亲已经很难受了,可是我还有爹爹,爹爹很疼我,也就没那么难受。但他竟然连爹爹也没有,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没有人送他生日礼物,不会有人记得天热给他准备冰镇酸梅汤天冷替他添衣服,也不会有人出门回来会记得给他带好吃的芙蓉糕……”
才刚刚总角之龄的半大女童,涉世未深,哪里见过人间疾苦。乍一听说有人失了父母亲人,便以为这已是命运给予的最大的伤口,必定难受得无以言说。
我心里闷闷的,是怜悯?是心疼?还没有人教会我去辨别。
“难怪上次见他,穿得那么少!”我喃喃自语,突然翻箱倒柜找出一把木剑,抱住就往门外跑,边跑边问涵儿:“他现在在哪?”
“大概是在庄主那的惊鸿阁……”话音未落,我已足踏轻功,消失在了院中。
“丫头,说了多少次了?不是让你有点姑娘家的样子的吗?!”甫一从墙头翻过,迎接我的是耳边炸起的怒吼,雄浑十足,如雷贯耳。
我吐了吐舌头,三步并两步跑到他面前,脆声道:“爹爹,我要见那个可怜的小哥哥。”
“可怜的小哥哥?”爹爹皱眉,二丈摸不着头脑。
“哎呀!”我跺脚,急道,“就是这次下山爹爹捡回来的那个小哥哥。”
“哦……阿榕那孩子啊,”爹爹反应过来,却又不解问我,“颜儿为何会觉得他可怜?”
“他从小就没有娘,连爹爹也没有。颜儿没有娘已经很难受了,他肯定更难受。”眨眨眼,童言无忌,丝毫没有注意爹爹听到那句“颜儿没有娘已经很难受了”时黯淡的神色,将对涵儿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末了加了句:“爹爹让我见他好不好?颜儿陪着他,让他不难受”
爹爹苍老了一张脸,叹口气正准备开口,屋门却“砰”的一声打了开来。那个我念叨了这么久的“可怜的小哥哥”寻榕就站在那里。身形瘦削,衣衫单薄,拳头紧握,一张如冰似霜的面容甚至带了丝怒意。
我却没能瞧出他面容下的愤怒,欣喜地看向他。还未及说话,他却先一步开口,声音低哑,似乎压抑着什么。
“我不可怜。”
“所以也不需要同情!”
仅仅只有两句话,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我那时年龄尚小,还不能体会人心的复杂与自尊的意义。可那名只比我大了两岁的少年,却早已经历人世的冷暖与世态的炎凉,用他孱弱却并不卑微的身体守护所剩下的最后一丝财富——尊严。
他的眼里迸发出的愤怒,就像天上最明亮的星星,在黑暗里,也能照亮自己。
同时也照亮了我。
懵了片刻,我跑上前,将抱在怀里的木剑递到他面前,能体会到他现在并不开心,声音有些怯怯:“这是爹爹送我的十岁生日礼物……送给你……”
他微微皱眉,目光冷冽,似乎是想要开口拒绝,爹爹却先一步笑着开了口:“阿榕你且收下吧,权当你师妹送你的见面礼。”
此话一出,他再没有拒绝的理由,与我对视良久,抿了抿唇,收下了那把木剑。
我心情因为他这一举动瞬间阴转晴,却突然想到什么,扭头问爹爹:“师妹?”
“我已决定将阿榕收为徒弟,那你不就是他师妹么?”爹爹笑容可掬,“还不快喊一声师兄。”
“才不要,不要喊师兄,”我撇撇嘴,认真想了会,看着寻榕,一字一句,“从今以后,我也喊你阿榕好了……你也不要喊我师妹,礼尚往来,本小姐特许你喊我颜儿。”说到后面,我唇角忍不住上翘,透着沾沾自喜的小聪明。
几只山雀追逐着飞过,留下清脆的鸣叫。冬日的阳光斜斜洒下,映衬着树梢屋顶柔软的雪色,别有一番暖意。
*
“我的蛊毒真的没有办法解了吗?”浑身还是绵软无力,画颜用力支起身,力气也只够她坐直便消散饴尽。她不得不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满脸的沮丧。
“许久不见,你倒是胆小了不少。”寻榕凉凉地将她一望。
她扯扯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一直都很胆小,”这一生,做的胆大的事数来数去也只有那么一件,还差点丢了命,“我怕死,更怕生不如死。”
所以说,如果真的治不好,要每天都忍受着到处发情的折磨,还不如给她一剑来得痛快……
寻榕张了张嘴,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是了,其实他早知道的,以前她就胆小,何止是怕死,连一点小小的疼痛也会受不了……只是,见她这么些年的表现,竟是忘了……
沉默了好久,他才说话,嗓音低哑,透着疲倦:“别怕,会有办法的……我带你去苗疆。”
别怕,会有办法的。
仅这一句话,恍若隔世。
“怎么了?”看见她呆愣的表情,寻榕不明所以。
“只是突然想起了那一年,”画颜回过神笑了笑,眉眼温柔,笑容温婉得不似她,“那时我偷偷下山,却在林子里迷了路。你去找我,不巧又碰上瓢泼大雨,我们在山洞里躲雨的时候突然有条花蛇咬了我一口……你挥剑砍了那条蛇,抱着中了蛇毒发着高烧、恐惧不安的我,只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寻榕没想到她居然现在突然提起这件事,思绪不由跟着她低低缓缓的叙述飞到那一天。
他当然记得,所有与她有关的事,他全都记得。本也以为会忘的,却终究是忘不了。
那时,十三岁的画颜还是个总角之岁的女孩,他却已经十五,是个俊秀挺拔的大人了……他在林子里找到迷路的她,正逢下雨,于是就近找了个山洞,谁知是个蛇窝……画颜被毒蛇咬了,他替她排了一部分毒,她却依旧不见好转,还发了高烧……看着她彷徨失措,泣不成声的模样,他忍不住安慰她,对她说:别怕,会有办法的。
“你那时也说了这句话……你说,别怕,会有办法的。我突然就觉得安心了下来。”不等他回答,她就自顾自的往下说。
别怕,会有办法的。
这句话虽简短,由他说出来,却重得仿若一个诺言。一听到这句话,画颜的心整个就安定了下来。
有他在身边,他说不怕,她就觉得真的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画颜神情有些恍惚。过了会,她呢喃着问他:“你说,如今的你还和曾经的你一样吗?”
寻榕眼里墨色渐浓,沉默着看着她。
听不见他回答,她深深叹了一声:“不对,应该是问……如今的我们,还和曾经的我们一样吗?”
山洞外突然传来一声长啸,是天上的苍鹰俯身捉食后胜利的鸣叫。尖锐的有些刺耳,划破沉寂的山洞。
“走吧。”寻榕突然站起身,面色沉沉。
“我身上还有一十二颗天香丸,最多可抑制你蛊毒六天……我们需在六天里赶到苗疆,找到巫仙,她或许有办法。”
“且不说巫仙岂是那么好找……”画颜抬头觑了他一眼,小声嘀咕,“……我如今这般模样,哪里还能够赶路?”
作者有话要说:
☆、再见
时光荏苒,转眼离寻榕到山庄里已有一年。
这一年里,我想尽办法接触他,一有好的东西总是忍不住第一个想到他。他却始终冰冷着一张脸,将所有人——包括我都拒在千里之外。
然而他愈是这样,我却愈发心疼。紧闭着心门拒绝着外界的所有好意,他肯定也是痛苦的,他的难受,肯定胜过我们百倍。
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才会令这样一个半大的少年甘愿一直独自守着一个人的冰天雪地?
我知道,我对他的关心,已经不仅仅止于好奇,那份心疼,也早就不仅仅止于怜惜。
一年里,他学武的拼命与狠劲我是一直看在眼里的,他对自己,比对其他任何人都要狠。
“呀,终于绣好了。”伸了个懒腰,我将秀针放下,开心地将手中的秀棚看了又看,越看越爱不释手。
“小姐绣的这水仙真好看。”涵儿凑过来瞧了瞧,最后笑容可掬地夸奖我。
“……我绣的是的荷花!”
“小姐绣的这荷花比水仙还要好看呢。”涵儿面不改色继续夸奖。
我敲了她脑袋一下:“我首饰盒里可没有足金的首饰了。”说完突然想到一个人,顿时兴奋起来,取下秀棚里的绣布跑出去,“这可是我绣的第一个作品,定要让他看看。”
寻榕就住在庄后的清风楼,楼前有一大片空地,是他用来练武的地方。
我到时,他果然在那里练武,手中握的是我送他的那把木剑(因为爹爹再没有给他配其它剑练武……),练的是我们庄上最负盛名的惊华剑法。身姿灵活飘逸,一招一式都带着凌冽的气息,咄咄逼人。
他只花了一年,就将惊华剑法练到了五层。我知道,他是爹爹最满意的一个弟子,也是爹爹心里定下继承剑法的传人。
最后一招“凤走龙游”结束,寻榕干净利落收尾,负着剑看向院子外偷眼看他的我,淡声问道:“大……画颜可有何事?”
本来他没有听爹爹的话喊我“师妹”,也不曾顺着我的话唤我“颜儿”,他一直都喊我“大小姐”,仿佛只要这一声称呼就能把我们隔开千山万水的距离。
然而,他终归是小看了我的厚脸皮。
我缠了他整整十个月,终于是被我缠得没办法,改口喊我“画颜”。
笑嘻嘻走上前,我唤:“阿榕。”
他定定看着我,面无表情。
我倒是不怎么在意他的表现,左右这一年里的死缠烂打,他这副面瘫脸我也是习惯了。依旧是笑嘻嘻地凑上前,一直往前凑着,直到注意到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我才停下脚步。
从怀里掏出那方帕子,我展开给他看,嬉笑着地询问:“你猜这是什么?”
他淡淡道:“帕子。”
“……我是说,这上面绣的图案。”
他面色突然有些古怪,看了良久才道:“……水仙。”
我沮丧无比:“哪里是水仙?!你们哪里看到水仙了?这分明是一朵荷花!”顿了顿,又撇过头不满道,“可是我绣的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