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有一天,他坐在园子里的凉亭里看书,听到外面人声喧哗,他走到墙边,透过墙上宝瓶状洞窗,看到管家正在指挥着佣人搬这搬那,再也忍不住,大声喊他过来。他要问问他,是不是钱策让他如此对待一位皇子。
正因钱策大婚忙的不可开交的单成,听到墙那头传来的质问,不由气急败坏:“三皇子,请您明白点事理,您那么多家人连尸体都没人收,您能留条命,还有人伺候着,还不满呐?切!”见墙那边钱铮正瞪着他,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想着这落魄的人刚进府的时候,自己还给他跪了半天才起来,不由的越发放肆起来。
“呵呵,要不是大将军念着您是皇家血脉,您早就见您的母妃去了。识相点,乖乖的呆着吧。否则连现在的体面也保不住喽。”说完,一甩袖子不再理他。
从这天起,三皇子就沉默起来,青豆和小朵想尽办法和他说话,他都没开口。
总是一个人看书,或是坐在园子里发呆。多天下来,瘦了一圈,依然如仙童般的玉颜上只余清冷,再无过去的骄然气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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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没散去,三骑人马奔驰在通往明辉城的官道上,校尉董奚看着前方的钱策,向来独骑的将军,胸前多了一个女孩,居然还躲在他的黑貂皮披风内,只露出一双眼睛淡漠的打量着外面。董奚面带疑问看向身侧策马的隋宁,隋宁无奈回复他一个同样困惑的表情。
青玉双耳香炉飘散着清甜的桔香,束梅阁窗前的红酸枝木长榻上,侍妾周氏正搂着女儿佩儿和林氏品着茶,带着丝兴奋聊着不久以后的将军大婚。
周氏今年二十岁,父亲是从三品的奉天府尹周湖。林氏十九岁,父亲是正二品的大理寺卿林若思,两家都是亲皇后一党,平时关系就不错,如今新皇登基,作为有功之臣,两人的父亲刚升了官阶,皇上也下了旨,同意册她们为晋王侧妃,所以最近两人心情格外愉快。
林氏想起自己父亲,和王妃父亲只差了一阶,王妃要不是有个公主母亲,身份也不比她强多少。更不要讲周氏了,她父亲刚升了个从三品官,不过一虚职,居然也能和她同为侧妃,自己还得叫她声姐姐。
林氏抚摸着膨胀的肚皮,只愿这一胎能是个儿子,多少能压过周氏一些,不然真是有些憋气。
正说着话,周氏的贴身丫环敏珠掀开软帘,兴冲冲的进来禀告,将军回府了。
林氏忙告辞,扶着丫环立春回到她的莱芜馆,两个多月没见,终是回来了。立春打开妆奁,立冬取出最新的一套钗环,主仆几人忙碌了起来。
周氏看着林氏的背影消失,有些感慨,将军平时的确喜欢林氏多些,出嫁前,母亲也叮嘱她,虽两家交好,但父亲官阶比人家低,经常要看林氏父亲的脸色行事,让她凡事多忍让。周氏本也是个沉静的女子,在将军府四年里,遇事通情达理,林氏心中虽有些轻视她,但挑不出人家的错处,所以相处的还算融洽。
周氏让敏珠先准备些可口的饭菜,心中笃定钱策会先去林氏那里,但作为妻子还是对着妆台打扮了起来。还给女儿换了套衣衫,只等钱策过来。
淡思苑门口,青豆坐在小板凳上洗着衣服,忽然传来管家叫门的声音,她忙在裙子上抹干了手,拿出钥匙打开锁,看到来人,立刻垂目跪了下来。
钱策不看她,怀里抱着一个瘦弱的女孩,径直往园子里走去,她和管家忙跟上。
钱铮正在室内,对着桌上那几样粗糙食物板着脸,“祖宗,你就吃点吧,赶明儿我发了月钱,给你买好吃的。”这是小朵的声音。
门口传来脚步声,似乎好几个人,钱铮和小朵一起回头。
空气一时冻结了,“瑜儿?”半个月没说话的三皇子,怔了一下,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可惜钱策并没松手,浣瑜还在他的怀里。
“瑜儿”,钱策听到心中也跟着唤了一声。他放下女孩,大概长时间被抱着,她有些站不住,但马上被激动的三皇子搂住了,而女孩也乖乖的把头伏在他肩上。
钱策表情平淡,眼睛无意的略过三皇子掐在浣瑜腰间的那双手。
“单管家,这是新来的丫头,伺候他的。”这个他当然指三皇子。
“按一等丫环份例。”说完,钱策转身要走。
“站住,钱策!”
钱策回头看着这个敢直呼他姓名的人。
“我的母妃,还有何家,他们怎么样了?”三皇子声音颤抖的问。他知道答案的,但心中还有份侥幸,世界哪里会这么残忍的对他,宫里的人都喜欢他,父皇母妃那么爱他。
“和你担心的一样。”余光扫过桌上的餐盘,钱策拂袖而去。
出了淡思苑的圆月门,“他是皇子,就算被囚禁,也不能失了皇家颜面。”钱策淡淡提了一句。
身后的单成顿时一身冷汗,忙俯首称是。
周氏正在卧房拿着布老虎哄着女儿,忽然见一身白色锦袍的钱策大步迈入室内,剑眉微蹙,表情晦暗不明,没等她行礼,他抱起女儿打量了一下,神情刹那柔和了些,转身交给门外的奶妈子,然后合上门。
周氏一脸羞涩的看着他,这男人好久没回来了,难免的急躁。
绣着富贵牡丹的合欢账内,周氏紧咬着唇,双手抓紧身下的鸳鸯锦被。不知为什么,她觉得男人今天有些不对,像带着怒气发泄着。终于将她折腾的散了架似的,可他穿上衣服就走,连话都没一句。周氏忽然觉得委屈,拉起被子盖好自己,泪水顺着粉白的脸蛋流了下来。
是夜,白墙飞檐的莱芜馆传出悠扬的汉宫秋月,隔着朦胧的纱帘,一架金丝楠木古筝旁,穿着宽敞嫩粉里衣的林氏流畅的拨弄着琴弦,时不时瞟对面的男人一眼,女人垂髻上插着一只掐丝嵌多色玛瑙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颤着闪耀着珠光,映着弹奏的美人面若芙蓉,眉目楚楚。而林氏较周氏得宠,除了娘家的原因,便是这过人的琴艺了。
钱策斜靠在竹榻上,一边听着筝乐,一边拿着酒盏轻酌着。
林氏看着自己的丈夫,别人都说府里来的三皇子如仙人下凡,可在她眼中,钱策才是真正的美男子,乌发简单的用只木簪固定,鹰目深邃,鼻梁高挺,身材颀长强壮,一身灰蓝家常长袍,挡不住皇家子弟逼人的贵气。集沙场统帅和高贵血统为一身的盖世英雄,秀美如女子的懵懂少年,哪能与之相提并论。
一曲终了,林氏取下玳瑁义甲,轻移莲步,撒娇的靠坐在他怀里,钱策的沉思被她打断,愣了一下,看着怀里的女人,无奈的微笑。
男人抱起她,进了内室放到镶镙钿雕花架子床上,为她盖上被子。“你好好歇着,我去书房。”说完,钱策唤了人进来伺候她歇息,不顾林氏噘起的小嘴,离了莱芜馆。两名贴身护卫在他身后有段距离的跟着,“我自己散散,你们休息去吧。”钱策对他们说。
他独自在蜿蜒的青石板路上散漫的走着,月色下,两旁花木森森,除了他拉长的身影,偶尔传来几声野猫叫,一切静得可怕,这里并不是通往书房的路,今晚他有种说不出来的烦躁,只想一个人呆会儿。
一阵疾风从身后袭来,他本能的闪身,躲过砍向他的一刀,对方是个身着裘衣的大汉,正要再次扑上来。钱策快速退到一棵月桂树后,随手抓起树枝,猛的弹向大汉,那人一时没防着,被树枝抽在脸上,待要拨开,已来不及,手被擒住,然后一声脆响,脱臼的胳膊悬在身侧,大汉痛的一脸汗,怒瞪着钱策,但没有出声。
钱策一脚垫起地上钢刀,抓住横在大汉颈上,再一脚踢到他后膝,令他跪下,同时大吼“来人!”转眼,隋宁,董奚已跑步来到,将人按在地下,又有众护卫赶到,将那人捆个结实。
“一群废物,给我查,这么大的活人怎么进的将军府!”钱策大怒。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 章
淡思苑中,三皇子钱铮微红着眼睛牵着床上女孩的手,这是他嫡亲表妹,母妃同胞妹妹的独生女儿。女孩子似极虚弱,一句话也没说,被放在床上就睡着了。
他在宫中时,姨母经常带她过来,甚至儿时,两个孩子常常睡在一张床上。人们眼中,他们是一对青梅竹马的金童玉女。何贵妃还动过心思,让皇帝将瑜儿留给他,待他将来封王作正妃。可惜,文帝没同意,还她指给了皇后所出的晋王钱策。
事过境迁,如今他是个落魄的皇子,能仰仗的父母、外公都不在了。一段日子的软禁生活,不食人间烟火的皇子第一次见识了世态炎凉,听小朵提到街坊传言,曾家也受到株连,他无能为力,唯有为浣瑜暗暗祈祷。本以为就这样熬到死,一生再也见不到她,没想到钱策居然将她送了来。
浣瑜翻身时,无意露出枯瘦后肩上的黥字,那日管家单成的话并不虚假,皇族身份帮他维持住了基本的体面,而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让青豆去请大夫,本没抱希望马上有人过来。没想到才一会儿就有大夫赶来诊了脉,开了安神方子,并叮嘱多吃补品,她明显太过瘦弱。
“我只有你了,你可要好好的。”伤心的皇子喃喃念着,压抑了很久的委屈泪水终于奔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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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哪里是丫环,明明就是个千金小姐,不过时运不济。”青豆边理菜,边和旁边帮忙的小朵聊着天。以前只能吃青菜,自打多了个女孩子,伙食一下子升了几个档次,鱼虾,水果,各式小点心都有,还非常新鲜。两个丫环琢磨着,变化一定和这女孩有关系。
两人感慨,可怜的三皇子居然要借一个丫环的光才能吃上像样东西。而钱铮更是天天陪在床边喂药,体贴的心肝宝贝一样。
刚来的几天,病弱的下不了床,现在好多了,三皇子正陪着她拿着碎馒头喂锦鲤池的鲤鱼呢。
默然看着欢快游动的鱼儿,浣瑜轻叹一声,“水仙欲上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声线娇柔,却带着无限悲凉。
呆了一下,钱铮激动的扳过她身子,“瑜儿,你终于说话了!”
五天了,一直没有说话,大夫说是长时间惊恐导致的五脏衰微,加上营养不良气血不足,要养好一阵子才能看出药效如何。
浣瑜两眼噙泪,哀痛的看着他,同样失去双亲毫无依傍的钱铮与她心灵相通,紧紧将她搂入怀中,轻抚着她的背。
“还有我,不怕了,我陪着瑜儿,永远。”纤弱的少年坚定的在女孩耳边立下誓言。
钱铮之前是个只懂玩乐的孩子,唯一的一技之长,就是吹笛,文帝就擅长笛,连史官都将其这一爱好记档,并盛赞其技艺“此音只应天上有”。文帝兴致好的时候,经常吹着长笛,为何贵妃的水袖舞伴奏,而且把技艺传授给了自己最爱的儿子。
钱铮笛吹的好,对女孩总是温柔如水,身边常围着一群小宫女磨着他表演,他从殿东跑到殿西,绕着高大的朱红廊柱躲闪着,直到把宫女们累得跑不动了,他才得意的登上云霄殿外西侧的汉白玉阙台,扬首吹奏一曲,微风鼓起他的衣袂飘飘欲仙,台下众多美丽的小脸崇拜的仰望着他。
现在,他只想用笛声给瑜儿带来快乐。
最近,他发现自己有求必应,于是,让青豆向管家寻一管竹笛,他想要玉笛来着,可之前被打压的阴影还在,就连提要求也变得小心翼翼。
钱铮看着手中的这柄普通竹笛,想起遗留在宫中由淮帝亲赐有笛神之称的翡翠长笛,暗叹一声。
钱铮的陪伴和抚慰,加上青豆和小朵的精心照顾,浣瑜恢复的越发的好,每天早上喝完安神药,就帮着作些理菜,浇花的轻活。
浣瑜无事时书不离手,青豆和小朵就请她教她们识字,浣瑜当然不会拒绝,于是每天和她们作完家务,就在书房当起了先生,她喜欢颜体,写起来端丽风流。写字要一笔一划练起,青豆、小朵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教起来自然费力,浣瑜一时忙得顾不上理钱铮了,连着几天,话也没跟他说上几句,渐渐钱铮面色冷淡下来,见了浣瑜也跟较劲似的移开目光不看她。
浣瑜自然也感觉到钱铮的变化,可她向来骄傲,没有直接向他人尤其是钱铮示好的习惯,可又不好僵着,只好借两个丫环缓和一下。
这一天,青豆和小朵兴奋的找到亭子内独自对弈的钱铮,亮出自己的作品非让他评价一下谁写的漂亮。
钱铮直起身,在棋盘上落下颗白子,挑眉瞄了一眼,无奈的提醒小朵,“字拿倒了,”小朵忙正过来,“唉,还不如倒着看呢。”钱铮取过石桌上的竹笛击掌叹道。又扫了一眼青豆的摇摇头,“青豆,还是回厨房为我蒸一屉小笼包吧,每屉十个包子摆得比字齐整多了。”
两个丫头噘着小嘴气鼓鼓赶回书房,七嘴八舌的向浣瑜讲述钱铮对她们的轻视,有生以来头一次作先生的浣瑜,辛辛苦苦忙得半月,青豆小朵终于可以将名字写得横平竖直,习作却被人看不起,岂不是打她的脸,她有心缓和关系,可钱铮的回应也太让人失望了。不服气的浣瑜,拎着裙角,领着她们冲向了花园。
终于瞥到浣瑜身影的三皇子,潇洒的亮出手中竹笛,长身玉立于锦鲤池的白色栏杆前,青衫曳曳飘动间,悠然吹出一曲《春辞》,这是首迎春曲,抛却了笛声绵长的哀伤,曲调节奏明快,充满轻松与欣喜,直到笛声结束,三个女孩一时还沉醉在笛声带来的萦绕余声中。
钱铮放下竹笛,遥遥望向浣瑜,目光温情脉脉,浣瑜羞怯的垂下眼装作没看到,扭头扯着两个发了花痴的小丫环走上前来。
“殿下向来待人宽和有礼,青豆小朵刚刚习字,不鼓励就算了,讲这样伤人的话不觉得有失皇子气度吗?”浣瑜一本正经的问,同时暗暗掐了下青豆,青豆疼得一咧嘴忙收回发直的眼神板起脸来。
“是吗?”钱铮轻笑,转头看向小朵,“是吗?”又带着笑意转向青豆问,沐浴在柔和日光下的钱铮故作无辜相,眉目秀美的如一江春水,声线更是温柔撩人。
“。。。。。。”两个小丫环顿时忘了来这儿的目的,心都快酥掉了,浣瑜恨的牙根痒痒,青豆小朵自然没见识过钱铮的本事,她陪着他长大,对他的花花肠子可是一清二楚,要不阖宫的宫女见到他都挪不动步。
“哪里,三皇子说的对,是我们练得不精,”小朵一脸惭愧,小手害羞的绞着衣袖。
“对,殿下教导的是,我写字还不去如蒸包子。”青豆附和着,眼睛跟被催眠了似的没有焦点。
“那还不回去勤加练习?”钱铮加深笑容,声音更加魅惑,青豆和小朵只觉得眼前明光一片,晃得她们不知身在何处,唯有牵起手应了声,晕乎乎的往回走。
浣瑜看着这对叛徒,横了钱铮一眼正要跟上她们,却一把被他扯住手,钱铮虽柔弱,浣瑜一个女孩子也挣不过他,只好任他拉到亭子内的棋盘前。
“陪我下棋,”收敛了媚功的钱铮抖了抖衣袖坐下。
又清咳一声,“你是伺候我的一等丫环,记得以后多陪陪我,否则,我绝对有本事让青豆小朵恨上你,”钱铮挑了挑眉,阴恻恻的凝着她说。
浣瑜木着脸没说一句话,顺从的坐在他对面,从棋盒中拈出一粒黑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边角上,唇边却微微翘了翘。
第二天淡思苑的三个女孩就被一个婆子叫去帮忙了,将军大婚,太后驾临,不是一般的排场,礼部早就派人过来了,几位礼官指出了好多欠缺的地方,本就忙的人仰马翻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