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恩妻(良人无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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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恩妻(良人无情之一)-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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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她又用袖子揉着眼肯,可是微微抖动的肩头,怎么也藏不住低低饮泣的痕迹。

  他觉得自己心都绞成一团,无法呼吸。

  “为什么不说?”

  刘惜秀背脊一僵,没有立时回过头来,反而用力地又抹了抹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慢地转过身。

  “说什么?”她一脸平静。却是太平静了。

  刘常君盯着她,问出心里的疑惑:“为什么不澄清?为什么不回嘴?为什么连一点埋怨也没有?”

  为什么要让他变成个不折不扣的大混账?!

  刘惜秀别开头,声线微微不稳,“我才不是没有埋怨,我是……我是因为刘家对我的恩情,所以不管怎么样都该忍下这口气--”

  “谁要你忍下这口气了?”他暴躁地打断她的话。

  “不忍又能怎么样?”她的眼泪险些又不争气地滚出来了,目光直瞪着他。“我说了,你会听我、会信我吗?”

  “我会听。”他凝视着她,冲口而出。“我也会信。”

  刘惜秀闻言,极力维持的平静终于溃堤了,泪眼模糊,小嘴扁了起来。“你才不会,你骗人,你最爱欺负我了。”

  “我……我尽量嘛。”刘常君像个青涩少年般不自在地动了动。“往后,我会尽量听,不会再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你了。”

  明明晶莹的泪珠儿还在眼眶里打转着,但是听了他这话,她不知怎的噗地笑了出来。

  他也尴尬、迟疑地牵动嘴角,“所以,你可以不要再哭了吧?”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看着他这副窘迫的神情,心口涌现一股暖热,霎时什么愁怨伤心全都烟消云散了。

  “嗯。”刘惜秀吸吸鼻子,用袖子把眼泪擦干净,向他保证道:“往后,我不再动不动就哭了。”

  也不会再为此教他不忍、教他难受了。

  是啊,她不是本就明白,自己自小追随到大的常君哥哥,就是个面上倔强固执,其实私底下心软得要命的温润男子呀。

  枉她口口声声说要报恩,要把家人照顾得无微不至,对他,她又怎能这般呕气、不体贴呢?

  “常君哥哥,对不起。”她嗫嚅的开口,“是我想不周全,惹你误会,还让你烦心,以后我不会这样子了。”

  刘常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心底又是暖和又是激荡又是歉疚,乱七八糟得像翻倒了五味瓶似的。

  思虑不周的明明是他,骂人吼人的也是他,天下间也就只有她这个傻姑娘会对肇祸凶手“赔礼道歉”。

  “以后你还是少出门好了。”半晌后,他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啊?”她微张小嘴,一脸茫然。“不出门怎么去卖字画?”

  “照做就对了,还顶嘴。”他神情有一丝古怪,负手就要离开。“我饿了,做点吃的给我。”

  “吃的?喔。”刘惜秀看似不情不愿,脚下却自动自发地往灶房方向走去。“那我去煮,马上就来……你等我。”

  刘常君直到她离开了自己的视线,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像她这样的老实笨蛋,出去肯定轻易就给人,连个骨头渣子都不剩回来。”

  果真笨到极致,药石罔效。

  第四章

  乡试当天清晨。

  刘惜秀仔细小心地将一笼热腾腾的包子用油纸包了,再放进青布巾里,打了个结,顾不得大锅里还熬着清粥,抱了包袱就急急往外奔。

  在大门口,病容憔悴的刘夫人披了件厚披风,在奶娘的搀扶下亲自送刘常君出门应考。

  “君儿,娘对你有信心,咳咳咳……”刘夫人冰凉的手紧紧握住儿子的大手,“你爹的遗愿,咱们刘家能否重振家声,都靠你了。”

  “娘,孩儿都明白,您放心。”刘常君俊朗的脸庞透着淡定和坚毅之色。“孩儿不会教爹儿您失望的。”

  “好、好……”刘夫人又是欢喜又是感伤,频频拭泪。

  “时辰不早了,孩儿也该出发了。”他温言辞别母亲,可举步往阶梯下走了几步,又不禁回首瞥望了一眼母亲和奶娘身后。

  怎么不见她人影?

  察觉到自己竟患得患失,他不禁悚然而惊,甩了甩头,毅然迈开大步。

  “等等……等一下!”那个熟悉的嗓音上气不接下气地自背后响起。

  刘常君脚步倏顿,难以自觉地猛回头,眼神亮了起来。

  “常君哥哥。”刘惜秀来到他面前,努力抑下急促的低喘,将那只青巾包袱递给他,“这些包子给你带去的。”

  他低头看着那只包袱,伸手接了下来,掌心里传来的温热暖度奇异地熨贴入了心底深处。

  一早不见她,原来就是为了去做这些包子?

  他嘴角微微上扬,想笑,却发现喉头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路上小心。”她仰望着他,轻声叮咛。

  刘常君只能点点头,强迫自己转过身去,一步步走向位于南城的试场。

  他一定要成功抡元,才不会辜负所有支持自己的力量、和幸福。

  乡试发榜,刘常君果然一举高中,成为今科举人首位。

  消息传来,刘府准备了许久的那串鞭炮,终于得以高高挂起燃放,辟哩啪啦地炸了开来、响彻云霄。

  只是在喜气洋洋的鞭炮声中,户部的限令迁出的最后期限也到了。

  “你说什么?”刘常君尚未自中举的兴奋里回过神来,就被一脸公事公办的户部执令官员的话惊呆了,“明日午时……搬迁出府?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刘公子,啊,不,是刘举人。”执令官员面上客气,口气却很严肃,“三个月前户部已下了公文,还是贵府上的秀小姐收的。公文上明明白白写着,刘大人故世已两年,依据律法,户部本就该收回这座官邸的,还请刘举人莫与下官为难才好。”

  “所以说,公文三个月前就来了?”他脸色变得肃冷,心直直沈了下去。

  “是。”执令官员唯恐他不认数,又被了一句:“贵府上的秀小姐接下公文,若你不信,可以去问她。”

  他闭上双眼,声音低沈道:“我知道了。大人请回吧!”

  “那明日……”

  “明日午时前,我们自会离开。”

  “那下官就能回户部缴令了。”执令官员松了口气。

  刘常君木然地站在大厅里,全身血液像是自脚底流失得涓滴不剩,只剩冷冰冰的背叛和绝望。

  她,究竟凭什么这么做?凭什么这么对他?

  “常君哥哥……”一个微弱的嗓音颤抖地自他身后传来。

  他眼神冷漠,头也不回。

  “请你听我解释……”刘惜秀紧紧绞拧着双手,脸色惨白,呐呐地道:“那是因为、因为--”

  “娘在寝房里吗?”他淡然地开口。

  她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道:“是。娘她……”

  “我去看看她。”他和她擦肩而过,神色疏离遥远得令她心惊胆战。

  刘惜秀僵站在原地仿佛成了一尊石像。

  深夜,偌大的刘府里,静得像是已无人迹。

  刘常君负手伫立,默默看着春冰薄浮的荷花池。

  眼前唯见满池残枝,未有半点生气。

  逝水流年太匆匆,不过短短两年多,不见它起高楼,却见它楼榻了。

  他知道,这是他生命中最苦、最漫长也最难熬的日子。

  读得满腹诗书经论,日后卖予帝王家,可眼见此时此刻,纵使一身才华,也阻止不了命运捉弄、生活逼人。

  他,就要离开这承载了刘家光荣岁月,以及最无忧无虑童年时光的“家”。

  仿佛生生地切掉了他身上的一部分,血流如注,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流干为止。

  是,他是满腹怨恨的。

  他恨爹早逝,恨苍天弄人,恨刘家竟会走到人亡家破的一天,恨自己为什么无能力挽狂澜,更恨--

  “常君哥哥。”

  他身子微僵,没有回头,冷冷道:“还没睡?”

  刘惜秀有些紧张地紧绞着双手,低声道:“常君哥哥,原谅我没有早些告诉你。”

  “别说了。”

  刘惜君呼吸一窒,心揪得更紧了。“对不起,我确实不该瞒着你户部要把宅子收回去的事,可当时我想,你再三个月就要乡试了,万一……”

  “我说--”刘常君终于回过身来,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道:“别、说、了。”

  这样的背叛,不啻在他心上狠狠捅了一刀,教他往后如何还敢再信任她?再相信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个字?

  他恨自己为什么曾经会相信她,更恨--她就认定了他没有能力担得起这个家,所以连家园都要失去了这种大事都要隐瞒他!

  原来在她眼里,他刘常君就是一个这么无能、不值得信赖与托付的男人。

  “可是……”刘惜秀吞了口口水,头垂得更低了。“可是……”

  “明早还要赶路。”他背过身去,看也不愿再看她一眼。“你走吧。”

  她可以感觉得到,他再度将自己关在那一扇她无法碰触的门后,不管她怎么用力拍门、努力叫喊,他都不会再轻易开启了。

  泪水在眼眶刺痛着,刘惜秀心知再多的解释,也不能弥补她擅自隐瞒了他这么大的事,因为这是他的家啊!

  她下意识地紧握住系在颈项间,那触手温润的小陶片,可是这亲娘遗物的陶片,今天却失去了一贯的抚慰力量。

  没有用了,常君哥哥是再不会原谅她了。

  刘惜秀闭上了眼,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颊畔。

  待她的脚步声消失后,刘常君这才转身望向她消失的方向,冰冷的黑眸中伤痛狂炽如焰。

  他们搬到京郊的一处小村庄。

  地点是刘惜秀选的,她想到刘夫人要静心养病,刘常君读书怕吵,所以便置了村府后方小山坡上的那间老房舍,前庭可以种种菜,所以便置了村庄后方小山坡上的那间老房舍,前庭可以种种菜,后院还能养养鸡鸭,多少自给自足。

  虽说户部收回了宅子,可也看在是官属遗眷的份上,给了一笑安家银子,虽是不多,也算是雪中送炭了。

  幸喜搬到这老房舍后,屋子不大,所以开支也少了很多,刘惜秀的绣活儿做得又快又好,每月倒也能挣得一两多银子,粗茶淡饭,生活也算能过了。

  奶娘一如当初与她说好的,在官邸缴回户部的那一天,泪涟涟又依依不舍地和他们道别,和儿子媳妇回乡去了。

  她知道奶娘的离开,对于刘常君来说又是另一次的打击,可是世道艰难,也不得不如此了。

  乡试发榜,刘常君高中解元,如今已是举人身份,只待再静心读书苦熬上一年,明年三月参加京师春闱的会试,若又能幸运中了贡士,四月便可蒙皇上亲自举行殿试。

  她由衷替他高兴,却为自己深深悲哀。

  因为,自那日起,他再也不正眼看她一眼了。

  可她不怨他的,怪只怪自己,是她亲手毁弃了他对她的信任,让他遭受被逼搬离家园、流落乡间的天大耻辱。

  所以对于她自己造下的孽,她会心甘情愿受着的。

  这天,刘惜秀用一篮子鸡蛋和邻家换了条鲜鱼,煮了一锅汤,一半留给刘常君,另外一半盛来给刘夫人补补身子。

  “娘,来。”她小心翼翼地将烫手的汤碗端到刘夫人跟前,“我放了几片姜,这鱼汤不腥的,您多喝点儿。”

  “咳咳!”刘夫人脸色苍白,对着她虚弱微笑,“我家秀儿手艺真好,煮什么都好吃,这些天来娘都快被你养成大胖子了。”

  “只要娘喜欢,秀儿天天都做给您吃。”她舀起一匙鱼汤,送到刘夫人嘴边。

  刘夫人张口喝了,却咳得几乎不能咽下去。“咳咳咳……”

  “娘,慢点。”刘惜秀连忙拍着她的背,“咱们慢慢来,慢慢喝。”

  “娘没事,不、不要紧的……”刘夫人呼吸好不容易稍微顺了些,叹气道:“唉,不知怎的今天有些嘴淡,喝不下了。”

  “娘,再喝一口,再一口试试?”她哄诱道:“您这两天总吃得少,这怎么够滋养呢?”

  “不了。”刘夫人摇摇头,“娘知道你孝顺,可这胸腹确实堵得慌,没什么胃口。”

  “娘--”

  “我来吧。”一个低沈嗓音突然响起。

  她俩闻声齐刘抬头,难掩讶然地望着走进卧房的刘常君。

  “常君哥哥,你不是在读书吗?”

  刘惜秀首先回过神来,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贪恋地望着他。

  好像已经许久没见着他了,每日用饭,他只命她送到房间便走,连停都不愿她稍停半步。

  没想到今天,她竟然还能这样光明正大地看着他……

  刘常君接过她手上那碗鱼汤,在娘亲床畔坐下,眸光温柔地望着母亲。“娘,孩儿喂您,您多喝点吧!”

  “好,好。”刘夫人满脸疼爱宠惜之色,欢喜不已。“有儿子亲手喂,为娘的自然该多喝上几碗了。”

  刘惜秀垂手侍立在一旁,喜悦又感伤地看着他们母子俩的互动。

  幸亏有常君哥哥来,又是哄又是劝的,终于让娘把一整碗鱼汤都喝完。她忙斟了杯茶递到他手边,由他服侍着娘漱口。

  看着他陪娘说说笑笑,刘惜秀心底满是感动,贴心地退出房外,轻轻替他们带上了门。

  虽然常君哥哥还是连瞧都不愿瞧她一眼,但她还是很高兴,心底满满说不出的都是高兴。

  此值四月,照说春日已临,可外头仿佛冬意未退,依然冷得紧。

  从暖暖的屋子一踏出外头,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好冷。”

  她下意识拢紧身上的衣衫,可她顾不得多添件外衣,又赶着到灶房剁菜剁肉,皮包饺子去了。

  在老旧的灶房里,刘惜秀动作老练地生好了火,可方才一冷,现在又遇热气一乍,她不禁再度喷嚏连连。

  顾不得两鬓微疼,她先将大夫嘱咐要隔水熬炖的药放在大锅里,这才卷起衣袖,切起大白菜来。

  她没有注意到一个修长身影静静伫立在门边,眉心紧蹙,面色凝重。

  深夜。

  “咳咳咳……”刘惜秀蜷缩在被子里,手紧捂住嘴,却怎么也抑不住剧烈的咳嗽。“咳咳……”

  好冷,头好痛,浑身沉重得像被石头压住,又软绵绵得像无一丝力气。

  突然,门无声地被轻推开了。

  咳得天昏地暗的刘惜秀未曾察觉有人走近,直到那个熟悉的低沈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起来。”

  她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头昏脑胀到听错了。“咳咳……常、常君哥哥?”

  刘常君长臂一伸,将她连人带棉被环坐了起来,不悦地看见她苍白得像鬼的小脸,“你脑子有病吗?”

  她迷惑茫然地望着他,努力眨眼想看更清楚些。“我?”

  “张口。”他把手上端着的热姜汤送到她嘴边,命令道。

  鼻端闻着阵阵辛辣姜香,刘惜秀昏沈的脑门渐渐明白了过来。“你……咳咳!你给我熬姜汤来?”

  “你到底喝不喝?”刘常君浓眉紧蹙的瞪着她。

  她眼眶渐渐湿了,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他深幽眸底掠过一丝心痛,声音还是紧绷冷硬,“盯着我发呆,病就会好了吗?这么要死不活的,到底做给谁看?”

  “我喝,我喝。”刘惜秀如梦初醒,赶紧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却不留神烫得险些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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