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临枫并没追去,依旧保持怀拥佳人的姿势,矗立站在原地,感受胸口,指间那丝若有若无的淡香,他不会去逼她,他会等她,等她心回意转那一日!
冬萧愁穆满窗阑,憔悴共忆阳关曲,谱谱新曲,凄凄断肠。
淡月折射到树上,映出正坐在树枝上神色凄凉的女子,她借着稀薄的月光打开那封宁妈用性命换来信任的旧信。
冷风袭来,阴冷满袖,她浑然没感觉,素色萦裙逶迤树下,翩然似蝶——一只怆痛满怀,忧伤满目的夜蝶。
已经泛黄的宣纸上赫然出现一行行娟秀的字迹,墨迹已随着年日的长远有些淡逝,这丝毫不影响树枝上女子的阅读定力,她俨然看得很认真,时而蹙眉,时而眯眼……
太武元年,当时的皇帝——和帝,刚继承大统,为振兴朝纲,大兴科举,广招贤大纳士,一名江南书生也顺应潮流赴京赶考,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有清隽的面容,乌黑的发鬓,挺然的身躯,笑容永远温润,笑靥永如三月和煦的春风……
他的傲然不在于莽夫之勇,更不在于面容的英俊潇洒,而在于他轩昂的气宇,他看来永远那么清新俊逸。
画舫里,谩舞起丝竹曳,白衣女子广袖轻摆,娉婷起舞,如玉面容,清澈眼光,长裙逶迤翩然,雪肌玉肤,暗香盈丹,宛如坠入凡尘的仙子。
与所有的佳人爱才子,才子慕佳人一样,短短的一瞥,可谓惊鸿一瞥,他与她坠入情网。
他与她唯一不同的是,她知道他的身份,他不仅是江南的考生更是前太子太傅的独子,而他却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为生计沦落风尘的可怜女子。
这层隔阂,直接造就他与她今后的不幸……
康定三十年,堇帝驾崩,独留一旨遗昭:废原太子,改立七子登基为新帝,掌南晋大统,为下任君主!
此昭下,原太子不服,率太子府三千亲卫军围攻皇城,一路攻去出奇的顺畅,城门不攻而破,太子挥三千亲卫军直捣月昭殿而去。
太子洋洋自得,这七王爷本就是个贱婢所出籍籍无名的王爷,庸俗之才父皇怎会传位于他,他如何能登大统?!
呐喊声响彻皇城,火光亮摇曳金阙,身后如天而降的禁卫军彻底打破太子对那位七王爷的看法。
第一百五十七章:漠漠浅盈溯身世(三)
三万皇宫禁卫军,出奇安静,对他的挥军直入,不反不抗,原来只为等他入皇城后,便将这皇城团团围住。
太子猛然醒悟,这平素里默然无声,只知享乐,不谙朝堂之事的七王爷才是真正的野心家,亦是这次的布局者,他设了个圈套,一个至他于死地的瓮中捉鳖。
太子并没束手就擒,而是率领三千亲卫军誓死反抗,面对金盔银甲的禁卫军,他太子府三千亲卫军,以肉抗刃,殊死相搏,刀光清寒,剑影肆烈。
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皇城宝地笼罩在血腥味中,杀戮尽,惟留太子依旧在挥剑做最后斗争,可惜,从他投身皇家,顶上太子光环,大意逼宫那日,那时起,就注定了他悲惨的命运。
胯皇家从来不是个讲道理的地方,皇家也是个骨肉亲情最缺失的地方,常言道,最是无情帝王家,谁又真正看到帝王家骨肉相残的悲恸与冷酷。
九重金阙上,他长发凌乱,帷风而散,盔甲褪尽,华衣飘飘,璎珞落散,凤眼望着不远处的七王爷,刚登基一日的和帝,濯濯生光,面靥笑似芙蓉,薄唇轻启,发出的却是狠毒的诅咒,因为距离远,谁也不知道他在咒骂什么。
将死之人,和帝也不愿与他多计较,手一挥,五千弓箭手单膝跪地,萧虹箭阵对准金阙上那大逆不道,乱臣贼子。
鹭“你的帝位也长不了,我将化作厉鬼,日啃你骨,夜嗜你髓……”太子盎然大笑,“我的前朝老臣们,你们一定要反这弑君杀父的贼子!”
话落,凌空而跃,影浓身淡,如一缕檀香,冉冉飘逸而起。
簌簌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当中还夹杂着士兵的呐喊声,站在护城河旁的和帝,什么都没听清,却惟独听清了他这句诅咒,他不信因果报应,如今他已贵为帝王,更不相信鬼神之说,却惟独对他后半句话上了心,生在皇家本就多疑。
鬼神他是不怕,但他怕人,人狠毒起来堪比猛兽还要凶悍数倍,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深有体会下,他不得不细细掂量太子临终那言究竟为何意,敛眉片刻还真让他想到了……
杀戮止,皇城很快恢复了它的富丽与堂皇,江山依旧美丽如画,社稷依旧安定如初,风流龙地不见任何的弑血旧痍。
和帝所俯瞰的皇宫,与历代帝王看到的都一样,亭台锦绣,轩榭富贵,一样干净如初,一样萧穆如初。
大凡新皇登基下的第一道圣旨不是封后就是册封有功之臣,和帝却与他们不同,也是他与他们唯一不同的地方,他下的第一道圣旨,不是封后也不是追赏有功之臣,而是顺应他封号里的“和”字,大兴科考。
当中的原因除了和帝,大抵只有一个女子知道,那女子姓柳,名唤心洁。
本是江南知府的千金,因当年父亲被诬陷一案,到帝都告御状,却不想官官相互,当她求路无门时,却偶遇到了微服出宫的七王爷。
七王爷闻得她遭遇,马上鼎立相助,虽然等她去营救父亲时,她的父亲因为刑罚太重,已经冤死在狱中,但至少在七王爷的相助下,她的父亲即便死了,冤狱也得到了平反,一干相关人员全部得到应有的处罚。
她深感七王爷的相助,为报他的滴水之恩,她让她的琴棋诗画成了助他大业的刀,让她的诗词歌赋成了助他大业的刃。
她被七王爷安插到太子府内,缥缈虚无的偶露才华,欲拒还迎的吸引住太子,在堇帝驾崩那一日,彻底在太子面前释放出她的绝代风华,在她嫣然轻笑中,太子将她抱到凤榻上,俯身而上。
她闭目不去看太子赫然的,咬关紧咬却依然难压周身的颤栗,也许这就是她的命,更是她欠他的情,从他帮她救父那日起就已经开始,若失去清白之身能尝还了那份恩情,她自当甘心受之。
泪划腮而落,尚未来得及滴到耳垂边,已被软绵的舌尖吸入口腔,她骤然睁眼朝他看去,眼中有悲凉有绝望还有内疚……
“禀告太子,皇上病危!”门外骤然传来侍卫的通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想躲也躲不开,何况她从不曾想躲避,死,于她来说也算解脱了,她欣然闭目。
没感觉血腥蔓延,更没感觉到刀光剑影的寒光,只感觉到身上人的一僵,迟疑片刻,直接顺势翻下她的身体,她睁眼诧异朝应该杀她的男子看去,入目的是一双意味深长的凤眼。
他并没随即出门也没多言,只将目光锁在她身上,似乎要将她看透,只一瞬间,下一刻,一只修长有力却微微颤抖的手已掐上她粉嫩脖颈,灼热的目光里有漠然也有不舍。
她没多言亦没反抗,只朝他浅然一笑,垂眸闭上双眼,温顺而安然的接受脖颈上致命的一掐……
“你……”太子一声叹息,手无力垂下,“走吧!”
他语气落寞,她心剧痛,他都不忍伤她,为何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不顾她的安危,罢了,她欠他七王爷的,从此也算还清了。
还清他的滴水之恩,她也可以安心离去,也许午夜梦回,会亏对拂袖远去的太子,会想起他那双苍白颤抖的手;也许,他凄涩的双眸会纠缠在她梦中,对他许来生吧,若有来生,她定然偿还于他……
春日暖风和煦,花含羞草忘忧,莺燕情,箜篌意。她轻盈走在小道上,她要回江南,疗伤……
“这是最后一件事,做完,你就真的不再欠朕什么。”当一身明黄的和帝站在她面前,当他自称“朕”,她就知道她已无路可退。
她朝已经贵为皇帝的他浅浅一笑,面如芙蓉,满目温柔,“你已贵为皇帝,还要我有何用?”
和帝英姿飒爽的骑在马上,只是笑,深到眼底的诡异之笑,不再多言直接弯身将她掠到马上,马蹄声声中,她已化身为秦淮河最美艳,最才情的花魁。
第一百五十八章:漠漠浅盈溯身世(四)
她要在此为他等候被太子太傅安置在江南的独子——宁有光,这一切只因和帝根据,太子金阙纵身一跃最后诅咒,外加宫中奴才私下传说,断定,先帝有封遗旨放在太子太傅手中。
宁太傅已经过世,他的逝世却是巧得很,仅仅比堇帝早了两日,这机缘巧合让和帝断定,那封不知真存在还是假臆想的遗昭,极有可能已经在他独子——宁有光,手上。
先皇是否真的有遗旨留在宁太傅那里,关系到和帝能不能坐稳这把言不正,名不顺的皇位,此事兹体重大,他不敢明强只能暗取。
所以她此次的目的就是上京赶考的宁有光,只希望借着温柔乡弄清遗昭到底是否存在,若存在究竟在何处。
眶那一夜,枫叶满山,荻花随风而飞,熏香冉冉,秋烟雨寒中,奢华迷乱的画舫中她看到了他。
他一袭素色长衫,傲然跃于众人间,广袖飘飞,俊朗端隽,她瞬间沉沦,朝他嫣然一笑,缕缕青丝倾泻落地,为他翩然起舞……
他果然不负她所望,当年科考便一举夺冠,官拜丞相一职,大红喜帕,凤冠霞帔下,她成了他最幸福的新娘……
澡本以为回禀和帝没先皇遗旨一说,他(她)们便可安然度日,因为他已经答应她辞官,隐居江南,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幸福一生。
谁知就在宁有光将辞官奏章送到皇帝手中的翌日,皇帝立马收到群臣对宁有光的联名上罪书,罪名为通敌叛国,武帝盛怒,一旨下,宁有光一府,丫鬟加家丁共计二十余口,全部获罪,被打入天牢……
“我可怜的孩子,那时你还尚未在我的腹中,我与你父亲早商量好,若为男孩,就取名‘宁白禹’,若为女孩就为‘宁白妤’,我多希望没将你带到这世上来,那样,也许你也不用多遭一宗罪,可惜……”
“早知会有灭门一日,我宁愿与你祖父同死,我不要所谓的风华绝代,所谓的温惠善良,我宁愿愚昧无知,庸俗蠢钝,至少这样,你的父亲就不会遇到我,我更不会身怀有孕却还守在他人身边,我不求别的,我只求你与你的父亲平安,不管来生能不能再见,至少今生能知道你们平安,我已经知足了!”
“娘并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若你看到,至少说明你已经长大了,记住娘的话,不要与皇室有任何牵连,记住放下一切,一定要平安幸福下去!——娘绝笔,太武三年”
宁白妤收回凝聚在信上的眼光,朝远处看去,不知不觉中,天已经微亮,朝霞若流芒微露天际,冰雪萦断梦一场,只是这场梦她做的长了些,梦中的人与事,一觉醒来,都已物是人非。
泪临寒偷泣而下,滴落到纸上,字迹瞬间变成一团黑色,她忙伸手去擦,却是越擦越模糊。
殇满怀,薄雾渐散,凄清断肠,一夜过去,露珠沾湿萦裙,晨风袭来,丝丝沁凉入骨,她却丝毫没察觉,依旧垂眸凝望手中的薄纸。
细纤玉手轻抚上面的每一行字,仿佛能感觉当年母亲的体温,香嫩细腻,这是她素昧见过的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也许她见她,但她却不记得她……
太武三年,正是她出生之年,从她记事起,她就被和帝当暗侍教导,原来,她痴迷,爱恋了前世今生的赫连羿居然是她杀父弑母仇人的儿子。
原来她一直忠心的主人,居然是她的仇人,怪不得他看清自己相貌时,眼光会倏然变阴冷,难怪他会放声大笑。
他笑,因为他得意,他不仅毁了宁有光与柳心洁,更让他(她)们的女儿,仇将恩报,愚忠不孝,着实很讽刺!
“妤儿。”蓝临枫已经倚靠在树边好久,一直静静的看着树上安然无声的女子,她似乎不为信上的内容所动,除了萧穆请冷,再无波澜,直到睇见她迎风落下的清泪,他才知道,她不是淡然无动,而是痛到了极至,她已忘却哀伤,却早断了柔肠。
“那是上一代的恩与怨,早随着他们的……”蓝临枫顿了顿,绯红的朝霞,更映得他容貌倾城,蓝眸颇显倦意,语气却依然温柔,继续宽慰道:“月都有阴晴圆缺,何况是人。”
看着树上坚强似乎钢铁,又脆弱似瓷器的女子,依然不为他所动,“妤儿,我们可笑傲红尘浪迹天涯。”他的铿锵决绝之言再次脱口而出,“我定然永不会辜负于你!”
“笑傲红尘浪迹天涯!”宁白妤不再默然,接上话,朝他凝睇,嗤之以鼻,话题一转,“杀父之丑弑母之恨,我如何能放下!”
“妤儿。”蓝临枫微微一叹,“既然……”
“没什么既然,”宁白妤截上他话,眸光骤然阴冷,苦笑跃于脸上,“枫,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
话罢,愤然跳下树朝房内走去,将蓝临枫与他的温脉慰藉之言,尽数抛诸在微冷清晨中,如此强硬决绝,却又如此潋滟从容!
蓝临枫蓝眸锁在那决然女子清冷的背影上,沉默片刻,低声道:“妤儿,莫道前世有误,但求今生无悔!”
宁白妤闻声,脚步一顿,在原地呆矗片刻,没回头,只漠然摇了摇头,直接走入房内,反手关了那扇褐色房门。
独立在院中的蓝临枫脸色很难看,似乎是竭力后的虚弱,俊容苍白,若隐若现的笑亦随着宁白妤的决然僵固在眼眸深处。
晨风席卷,尘卷袂摆,恍若这弹指岁月,他不禁苍凉而笑……
房内,宁白妤正对着铜镜描唇画眉,只半盏茶的功夫,光滑镜面内即出现一张细致美艳的脸,分外妖娆妩媚。
她朝镜中人浅止淡笑,明明是清新淡雅的笑靥,却透着诡异邪魅,也许在黄泉路上已走过一遭的关系,她早已变得邪恶了。
难怪妖冶的红衣女子会选她会打赌对象,似血双眸早已洞察了她的身世,妖红双唇吐出的更是试探之言。
第一百五十九章:漠漠浅盈溯身世(五)
对啊,自己挚爱之人,居然是自己的杀父弑母的宿敌,该如何抉择,是为爱弃甲缴械还是为仇森然报复,想来,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
宁白妤依旧穿一袭绯色衣裙,绕过院中发呆颓废的蓝临枫,在晨露未散中,迎着晨曦朝秦淮河而去。
从信上看,她的母亲应该在生下她不久就离开了人世,她信中提到的他,指的肯定是,也必定是掌握父亲生杀大权的和帝。
父亲更不用说,既然和帝弄个假宁有光冒充真正的宁有光,自己沦为他的暗侍,父亲必早遭不测,母亲应该是殉情而死。
眶和帝为安民心,弄了个假宁有光偷梁换柱,却没估猜出假宁有光居然是西周奸细,等猜到那日起,便让她以养女的身份入了宁府,不想万事仿佛早已冥冥注定,柳心洁留了封遗书在宁妈手中。
可是,哪里又不对,和帝将她安插在宁府,却从没让她打探过遗昭一事,更没让她监视假宁有光的一举一动,只是让她每夜去御花园湖边等候赫连羿的命令。
究竟哪里不对,她一时也想不起来,她如今最想弄清楚,信尚未来得及说清之事到底是何样,比如堇帝到底有没有遗昭留在她祖父那里;比如她父母的尸身究竟何处?
澡既然这一切与和帝有关系,而赫连羿又是他的儿子,那一切就从赫连羿开始吧,她娥眉紧蹙,心着急,脚步不禁飞快,倩影缥缈在殷色晨曦中,绯裙绚烂似火,面容妖娆若漫。
风流之地,此刻倒是安宁寂静一片,毫无夜晚的璀璨与靡乱,她要在这里等赫连羿,从此时起,她将不再躲避,不再不谙事事,更不会因爱,迷失了双眼……
“妤儿,你终究还是来了。”透着惊喜的声音传到耳侧,宁白妤一愣,他居然如此早就已在这里等候。
这声音她怎能不熟悉,喉咙中酸涩顷刻泛出,心中暗涛汹涌,五味四起,身子僵硬呆立在原地。
只片刻功夫,人已经被他从身后拥入怀中,熟悉的淡香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