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冷月扬唇一笑:“小耗子,若是哪天你被抛弃了,就来投奔我罢。”
沈祁皓克制着心中的怒火,平息半晌,方冷冷丢了一句:“你做梦。”复而坐下,在火堆旁翻身睡去,紧闭双眸,却是再进不到那个日夜沉沦的梦里。
迷离之间,唯有夜幕下大片皓雪缥缈,一寸微火,寂静燃烧,寂静,相伴。
作者有话要说:嘻嘻,番外奉上!分量还算足吧?
我越来越喜欢郡主了呀,可素这样一来北音要肿么办,嘤嘤嘤,我不是故意要卖萌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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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
清风万里,苍茫渺渺,雪梅开尽后,万山褪去白痕。
北昭国金灿灿的宫阙上,掠过一只翠鸟,双翼煽动间,落下一声声清脆的鸣叫,正是春来报晓。
自殿门走出的男子脚步一顿,抬眸望向九重宫门外整肃的侍卫队,风起间,一片一片的雪,就此消融。
他站在玉砌雕栏之前,负手远眺,明黄色衣袍甚是着眼,渗着尊贵的荣光,本是高瞻远瞩,尽看天下的豪壮之气,但那双幽深的墨眸中却是清幽如潭,即便是春风拂面,也未能拂开那潭面上的一层薄冰。
那一层雪,还在等待,还永远不得消融。
“奴才参见皇上。”
正当游神之际,自后而来的宫人在身侧行了礼,许墨宸敛了目光,淡淡道:“何事?”
宫人垂首道:“回皇上,方才皇后娘娘遣人来报,说凤安宫中牡丹开得正好,特邀皇上前去观赏,一睹春华。”
许墨宸垂眸一想,静了片刻,薄唇间竟是漏出一丝轻轻的叹息来,他望向前方苍茫之处,对那宫人道:“福安,今日是什么时节。”
那宫人怔了一怔,随后答道:“回皇上,今日已是立春了。”
“立春了……”许墨宸喟然重复,白皙俊容上掠过一层苍然之色,他拂开明黄长袖,走下象牙白的玉阶,淡淡道,“既是立春,那朕便该去靖国寺看看了。”
宫人自后跟上,许墨宸道:“且去备车罢。”
玉阶将尽处,清风过眼,北昭皇宫中仍旧是那一抹金黄之色,皓雪融了又下,下了又融,青翠与白茫交替之间,唯有那抹明黄不变。
如此,已是四年。
自元德十七年深冬,太子谋逆一案了结之后,皇帝下旨,立宣王许墨宸为新任太子,宣王妃易北音晋为太子妃,太子府、将军府满门抄斩,前二品诰命夫人白氏青鸾因早年入住靖国寺,对此事不谙,加之太子妃求情,故而削去封号,赦免一命,终生禁于靖国寺内。
元德十八年,春,皇上殡天,太子许墨宸登基即位,改国号为“庆安”,立丞相千金易北音为六宫之首,一国之后,昭告四海,大赦天下。
庆安二年,皇后诞下皇子,取名“奕”,次年封为太子,易氏一族,极尽荣耀。
如今,已是北昭国庆安四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谋逆一事早已平息在历史长河之中,而当年处死太子府满门余波,却还在帝都街巷内广泛流传。
有人感慨太子妃易北语,道其钟情宣王,不惜错嫁为他卧薪藏胆,到头来,却也落了个一条白绫,香消玉殒的
下场,若是换做旁人,定当死不瞑目。
也有人驳之,称当年宣王成事,宣王妃易北音功不可没,若不立她为后,反宠其妹,岂非成了负心之人。
更有诡异之谈,扬言三年前曾在临州城看见一名女子驾车过市,风撩面纱间,露出了一张极似皇后易北音的脸。
而当时,货真价实的皇后在凤安宫中怀胎八月,亟待临盆。
古道漫漫上,尘沙落了又起,反反复复,伴着轱辘的转动在清风中飞洒。
一架马车徐徐前进,穿过暮霭下的层层柳枝,在青山长河间慢慢远去,颠簸处,徒留一声声马蹄渐行渐远。
车幔摇动间,一个碧色身影晃了出来,往驾车男子臂膀一靠:“林大哥,大概还有多久到?”黑漆漆的眼珠盈盈一转,满是柔情。
男子薄唇一扬,颔首微微笑道:“再行小半时辰便可到了。”末了,抬眸望了眼山头西沉的红日,笑问道,“饿了?”
碧衣女子笑着摇头:“那倒没有,今早吃的饭菜,我现在还撑着呢,只是怕小姐挨不住了!”
话才落,车厢内便传来了女子声音,带一抹半睡半醒间的慵懒:“休要诬陷我。”
碧衣女子转身掀开车幔,望着里头的女子,嘻嘻一笑:“小姐,你可算是醒了!”
女子淡淡应了一声“嗯”,驾车男子回过头道:“小姐,这次要在寺中住多久?”
女子神色微微一黯,静了片刻,方才说道:“一个月。”
碧衣女子道:“这么久!”眼珠一转,想了一想,“去年也不过待了三天而已,夫人是怎么留都留不住,为何这次又不同以往了?”
车厢内久久沉默,未有回应。
男子垂了眼眸,掉回头去继续策马,放低了声音道:“小姐心中自有安排,还是不要胡乱猜测了罢。”
碧衣女子垂下脑袋,神色颇为黯淡:“我是怕小姐再碰见皇上。当年离开时,皇上就老不情愿,后来知道小姐每年立春会来靖国寺后,便三番两次来寺中等着,想接小姐回宫做娘娘,他虽明里不这般说,但话里边就是那个意思,说什么将军早在四年前便死了,让小姐莫要枉费心思去找……”
“碧珠。”碧衣女子话未说完,男子就出声将她打断,声音蓦地沉了几分:“皇上所言自有道理,当年沈家父子助太子谋逆,遭满门抄斩之罪,将军和郡主逃出城门三里后,被追兵射中一箭在后胸,的确性命难保,而且……皇上和小姐本就是夫妻,若非小姐执意离开,皇上也不必欺瞒天下人放她走,我倒是希望小姐能回头
,否则照这般寻下去,怕是终生都不会有结果的。”
碧珠眼眶一热:“可小姐爱的人是将军……”
车身一个颠簸,四下陡然静了些许,月影婆娑间,徒有蛰伏过后的虫鸣点点。
男子眸光一颤,静静的看向前方,薄唇紧抿成冷漠的弧度,心中一阵触动,却再也未有言语。
待行至靖国寺下时,已是夜幕低垂,男子停下马车后,掀开车幔示意车厢中的女子下车。
月牙白的石阶下,落了一地斑驳树影,白紫帷幔临风摇动。
女子一席丁香色裙裳徐徐而出,面容上覆着一层薄纱,夜幕下,唯有一双晶莹剔透的杏眼露在外面,含着清冷之意,浸染月华。
碧衣女子将她扶下马车,恭恭敬敬,眉眼间却是亲切的笑意。
女子盈盈站定,抬眸望向上方无尽的石阶,眸中浮过一丝落寞,失神半晌,方微微一笑:“走罢。”
“是。”
男子和碧衣女子紧随而上。
一汪月色,沉浸在身后满满长道上,蹄声稀落间,再无波澜。
竹林小筑。
竹簧间,斑驳一地的疏影已在叶层上摇动了好几个来回,临窗前,点着一星烛火,薄光映在朦胧的窗纱上,相隔数米,能隐约看见站在窗内的人。
颀长的身影,青丝高束,微动。
碧珠走上前去,抬手在竹门上敲了几声,里面人应道:“进来。”
碧珠的手微微一抖,果然,还是来了……
“开门。”女子走上前来,神色淡淡。
碧珠垂首答应,“咯吱”一声,推开了屋门,女子垂了眼眸,走进去道:“你和林立在外守着便好。”
“是,小姐。”碧珠点头,回身看了林立一眼,二人方垂眸退下。
清风一阵,烛火微微摇动了一番,女子走进屋中,阖了门,看向窗前负手而立的男子,缓缓施了一礼:“民女参见皇上。”
许墨宸转过身来,容颜逆在稀薄的烛光下,染了一抹落寞之色。
他看着门前垂眸施礼的女子,瞳中浮过一丝微光。
片刻后,终究黯了下去。
他走上前,抬手将她拉起,再扯下了她面上的薄纱,看着那张既是常见又是久违的脸,淡淡道:“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女子看向别处,目光在屋中寻找了一番,才问道,“不知夫人何在?”
许墨宸道:“在屋中,已歇着了。”转身走到了木桌前,就着烛台旁的一张木椅坐下,清眸透过烛光,望向夜阑深
处,“这一年如何,可有他的下落了?”
女子微微一震,进而笑道:“还没有。”
薄唇在不经意间微微上扬,却是转瞬而逝,须臾间便复了那分清冷,许墨宸看向女子,缓缓道来:“夏国境内,朕已经派人为你查过了,除了三年前冷月郡主只身回到靖安王府外,四年来,并没有与他有关的消息。朕也让人去靖安王府问过,奈何都被冷月郡主轰出了王府大门,所以……”
“此事日后不劳皇上费心,民女自己来便可。”女子将其打断,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情感。
许墨宸蹙眉,声音蓦地低了一分:“北音。”
沉寂的屋中,幽香阵阵,一草一木皆透着那股挥不去的青竹雅香,恍惚之间,又回到了四年前。
那男子拥着她,坐在榻上,棕眸微微一眯,一字一句的唤她:北音。
薄光轻摇,北音敛了思绪,抬眸看向许墨宸:“不知皇上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许墨宸薄唇微动了一会儿,踯躅片刻,方才说道:“朕只是想劝你莫要再枉费心思。”
“皇上想劝我放弃?”北音红唇微微一扬,漏出似黯然的笑意。
许墨宸怔了一怔,看着北音那抹神色,不由冷了声音道:“皇宫密探寻了四年未有音讯,你带着林立和碧珠云游四海亦徒劳而返,结果是什么,你早便该知道。他要么是不在这世上了,要么就是不愿再见到你,即便你找到了他,他也已是有妇之夫,早有了膝下儿女,一家人其乐融融,再不可能同你有任何牵绊,你又何必如此执迷不悟!”
北音猛地一震,眸中含了一丝泪意。
她匆忙垂了眼眸,避开许墨宸那如针一般刺人的目光。
执迷不悟。
哈哈,若是她易北音早些做到执迷不悟,又怎会沦落至此。
本是想将这段感情就此作罢,求了许墨宸,让他和赫连冷月远走高飞,自己则离开皇室,在江湖中漫步天涯,却未想到一年之后,靖安王府重现郡主身影,而那个男子,却始终杳无音讯。
她去过夏国,找过赫连冷月,然而得到的只是王府侍卫的一番讥讽。
他在哪里,他是生是死,她一概不知。
“皇上错意了。”北音敛了那分痛意,微微一笑,“我只是想将当年之事说清楚,我欠他一个解释。”
许墨宸收紧了拳,薄唇一扬:“他当年联合太子预谋篡位,本就是死罪一条,若非当初你求我,我绝不会让他和赫连冷月趁机逃脱,北音,你不欠他任何东西。
”
北音站在原地,未有回答,杏眸间碎光点点。
许墨宸道:“漂泊在外,不是你的归宿,回来,可好?”
北音一颤。
“北语虽冒了你的名留在宫中,做了皇后,可是若你想要,朕可以将后位给回你,就算你不愿回到朕身边,朕也愿意在帝都为你修建府宅,让你半生无忧。你不是喜欢安宁的生活么,不是喜欢在院中静静的荡秋千么,你想要多美的地方,朕都给你……”
“皇上!”北音打断他,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安宁的生活固然是好,可我已没有那份享受它的心思了。再说,当年若非我贪恋一时平安,也不会那般懦弱,变得如此。”
许墨宸猛地一怔。
北音道:“如今,我只想找到他。”
沉默少顷,许墨宸淡漠道:“即便他已不再爱你?”
北音捏紧袖口,泪意在心中蔓延,最终,化为唇边一丝凉薄的笑:“我本就不值得他爱。”
“那为何还要找?”
北音一怔,进而定定道:“因为我欠他,只要他点头,余下一生,我都为他偿还。”
四年前,在北昭宫殿内,他对她说:如果爱我,就不要放开我。
如果觉得愧疚,就请补偿我。
这些,她未曾忘。
许墨宸眉峰一蹙,墨眸在烛火摇动间暗暗垂了下去,恍若一声悠长的叹息。
“北音,原来,你也有这般痴情的时候。”许墨宸站起身来,静静走过她身旁,声音带了分飘渺迷离,“只怕是……晚了。”
“吱呀”一声,屋门开启,复而掩上,明黄色身影隐入大片疏影之中,竹香萦绕的屋内,只留下冗长的独影临在窗前,暗自寥寥。
作者有话要说:结局神马的,北音神马的,我已经在努力的转了!
当年她知道自己喜欢耗子,却还伤害他,是有些身不由己,当然,也有她自己性格懦弱的原因。
太子一事后,许墨宸为补偿她,答应她的令一件事,就是放她离开。
所以许墨宸和易函利用北音北语长相一致做了一个掉包,堵住天下之口,并派林立保护在北音身旁,先是随北音云游四海,后来得知郡主回国,但耗子失踪后,就开始寻找耗子下落。
其实,北音也是敢爱的人,只是必须将大局放下之后,才能肆意去追求。
希望乃们可以理解她!TAT
☆、薄暮
许墨宸走后,北音在小筑中静坐了一宿,林立和碧珠二人知晓她不愿被人打扰,便先行回到了寺内后院下榻,还是四年前北音前来靖国寺住的那个石院,只可惜,处处皆已是物是人非。
四年前太子一案后,北音带着碧珠离开了宣王府,离开了帝都,许墨宸心有不舍,遂将林立派遣在她左右,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掌握她的行踪。
其实许墨宸大可不必如此,当下的结局,无论对哪一方而言,都可堪称圆满。
只可惜他是个渴望同情,亦习惯了同情旁人的人,他见不得北音流落,故而妄想着,终有一日将她接进宫中。
即便她不愿入宫,在帝都内赐她豪宅也可,总之,他不想看着她在各国间颠沛流离。
为了那一个男人。
他消失得太过奇怪,很多时候,这个结局让许墨宸不懂。
当年他带着赫连冷月策马离开时,分明后胸中了一箭,就算侥幸活下来,也定会落下病根,再不复当年勇猛,单兵一匹马,实在难以逃离北昭境内。
可许墨宸暗中遣人搜寻了整整四年,却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那个人,就如同凭空消失一般,在这个世间,再未留下任何东西。
更让许不解的,是赫连冷月。
那样一个敢爱的女子,为了嫁给沈祁皓不惜利用靖安王府兵力插足北昭国事的女人,竟然会在一年后独自回国,却不透露那个男人的半丝消息。
她会回来,是否就暗示着他已经不活在这个世上。
还是说,他仍然存在着,真的是,一个人。
太多的谜团困扰着许墨宸,亟待一步步抽丝拨茧,奈何国事当前,于此,他也唯有得闲时粗略思索一番,前些年,尚且思虑周到,所有他可能去的地点都有派人探查,尔后几年便愈加怠慢,只因希望重重破灭,让他不得不告诉那个女子。
或许,他早已死了。
早已,不在这个世上。
可惜她不曾相信。
他问过她,你为何要找,即便是找到了,你又如何。
听闻此言,她只是淡淡一笑,杏眸中还是当年的那抹沉静,却已然多了一分流离后的苍然,让她面上那清浅的笑意失了一分素雅,多了一分哀愁。
她说,因为还有一些事情藏在心中,未曾放下,所以想要找到他。
找到之后,她要履行当年对他承诺的誓言,他要,她补偿,他不要,她便有自己的去处。
可是,她是出去是哪里,是什么,她却始终不肯如实相告
,谈话间,只是将目光望向远处,在窗扉外,极远极远的地方,远到让人觉得,那清冷的目光根本无法抵达。
于是,四年来,她便是如此寻觅着,在人海茫茫中不断前往,不断归来。第一次离开帝都,第一次前往北岭,第一次,在这个尘世间孤身游荡。
四年来,她学会了很多事,也遗忘了很多人。
年少时的骄傲在颠簸失望间一层一层淡去,骨子中的怯弱也随之消褪,自卑一点一点积蓄,愧疚一丝一丝涌来,直到中原南北在她足下一一踏尽,曾经自恃高傲的北音被浮生颠沛抹去,徒留下一个平凡无奇的女子。
有一次,她乘车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