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罢,相比彼此横眉冷对,我们这样假扮恩爱对谁都好。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实际光景只要我知他知,别人知不知又何妨。
从宫女身前的瓷盘中接过茶盏,我屈膝下拜,向余贵妃敬茶。
沈倾尘亲生母亲不得宠,且位分不高,幼时便过继在余贵妃名下养育,深得她的照佛及呵护。
我和沈倾尘拜奉过皇上皇后,他和其他几个皇子便被皇上留下商讨政事,银雀则带着我来敬拜余贵妃。
“快快起来,都是自家人,无需那般繁复规矩。”她和善地扶起我,出声时口齿略有含糊,吐字不甚清晰。
我恭顺地坐在她身侧,“五殿下同臣媳说母妃身子不爽利,他甚为忧心,可是劳累成疾?”
余贵妃慈爱地笑笑,继续口齿不地说道:“哪里有什么可让我劳累的,尘儿才貌双全,鹤立鸡群,如今圣眷正浓,我心里骄傲高兴还来不及。”
在一旁服侍她的宫女则颇忧心道:“回禀王妃,贵妃娘娘这是旧毛病了,就是前儿个又生了口疮,太医开得那些药治标不治本,效果也不甚佳。”
我淡淡蹙眉,“口疮?”
余贵妃点头,“还不是老八那小子,整日无所事事,不学无术,总让我跟着操心。前几日又在外面惹是生非,皇上险些将他逐出宫。唉!”
“母妃,臣媳对医术略知一二,若您信得过臣媳,可否启口让臣媳瞧瞧?”我抬头凝视她,与别人的小心翼翼相比,我定是算胆大的。
她微微愕然,与唤做画扇的宫女相互对视,“鸾儿也懂医术?”
“略懂皮毛,晓得些许偏方而已。”我浅浅应声。
她雍容而坐,“自家媳妇有何信不过的,只是我这口疮之前都生在唇下或腮内壁上,此次却生在舌尖上,真真是说话和用膳都极难受……”
她启口吐舌,我稍俯首观望,正如我猜测的,是很常见的口腔溃疡。
“母妃,这口疮无需服药,让画扇取些蜂蜜,每日涂几次,两三日便能痊愈。是药三分毒,不是任何病症都要用药来治愈或缓解。”
口腔溃疡是一种常见的口腔黏膜疾病,一般七八日左右就会自行痊愈,但在这过程中是极为难受的,尤其后宫里身娇肉贵的女子,打个喷嚏都要请太医,当然不愿忍受此等痛苦。
如果口腔溃疡只是最近这一段时间出现,那么很可能是因为最近这一段时间上火,或者是体内缺乏维生素,身体压力大,睡眠不足等都会导致出现这种情况。
前世,我男朋友也是医生,我们聊天过程中,经常可以从他那里学到很多我专科以外的医学知识。
余贵妃神采奕奕地看着我,“当真?你知道那些汤药有多么难喝,若不是画扇每次督促,我是能拖便拖,未曾想到蜂蜜还能治病。”
我失笑,“母妃,您日后少吃一些辛辣刺激或油腻的食物,要多饮水,多食用蔬菜水果,如茄子、胡萝卜、白萝卜、白菜、菠菜等,这也可以称做食疗。还要保证充足的睡眠和良好作息习惯,不宜熬夜,劳心费神。”
她拍着我的手,打趣着说:“好孩子,果然是自家人,这回我终于可以不受那些太医荼毒了。”
其他宫女掩唇而笑,一旁呆楞半晌的银雀则惊呼出口,“王妃,您都不需诊脉吗?就那样那样地瞧两眼便能对症下药?天啊,您好像才瞧了半个时辰的医书吧!”
我嗔她一眼,“你莫要事事大惊小怪,也不怕母妃治你的罪。”
起初,她瞧见我给缅玉雕刻玩具就一惊一乍的,此番在皇宫里也口无遮拦,端地是少年心性。
画扇笑盈盈地起身,“王妃博学多才,是咱们五殿下的福气,奴婢这就去取蜂蜜来,嘱咐膳房更换食材。”
银雀也跟着起身,“我家五殿下自然是有福气的。画扇姐姐,银雀同你一起去。”
待寝宫只剩下我二人,余贵妃方有些动容的说:“孩子,你受委屈了。”她轻轻叹息,将我扶到软塌上同坐,“尘儿成亲当夜便出府不归,你不哭不闹,不骄不躁,还被……唉,身子可好些了?”
我微微发愣,看此情境,她是知道府里发生的事了,也知道我受伤的真正部位和缘由。
她似乎看出我的诧异,继续说:“尘儿都如实跟我说了,皇上那里我得帮他圆话不是,这宫中有异心之人又岂只一二。”
原来如此,是帮他圆谎吧。他们母子虽非亲生,感情倒是很亲厚。
“已经快痊愈了,母妃不必担忧。”我绽露着温婉贤良的微笑。
“本以为你身为上官大将军的女儿,又是皇上亲封的明珠郡主,性情要么是刁蛮任性,要么是娇生惯养。此番没想到竟是如此深明大义,贤淑宽容。我看得出,你是个聪慧之人。”她拍拍我,“唉,那时他在外面跪一天一夜,幸亏皇上没有因为心软而同意尘儿的请求,让他错失良配。”
我心下疑惑,不甚明白她后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既然皇上没同意他的求娶,我们怎么会成亲?
难道,难道坊间传言说他跪一天一夜并不是为了求娶我?
在不久之后,我才知道,他不仅求娶的不是我,而且在昭和殿外长跪就是请求皇上不要让他娶我。
我面无表情地静静思量,余贵妃误解我是心里发苦,便温言劝慰,“你且宽心,你父兄皆不在京城,日后若再受了委屈,便只管和我说。你是嫡室正妃,断不能让别人欺负了去!那个秦凝霜仗着尘儿念情容忍,加之是德妃裴凤环的外甥女,愈发有恃无恐为所欲为了。”
如果欺负我的人就是沈倾尘呢,你们是母子,又能帮我撑腰到几何?
我垂下眼帘,掩下心底的情绪,“臣媳记下了,多谢母妃关心。”
在余贵妃的纤羽宫喝茶叙话到傍晚,沈倾尘仍没回来,许是商议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中间墨寒来传话说王爷要我先回府。
“鸾儿不必急着回去,稍后在我这里用了晚膳再回去也不迟,待尘儿来接你一同走。”
盛情难却,我只得应下。余贵妃有心缓和我与沈倾尘之间的关系,但只怕是要辜负了她的一片好心。
宫女摆膳间,这位贵妃大抵是想先从增加我和沈倾尘彼此间的了解开始,竟是跟我讲述不少宫中的事情,自然都是和他有关。
这时,画扇领着一个面生的宫女进来,到余贵妃身前不知耳语着什么,应该是提到了我。
余贵妃看看那面生宫女,沉吟片刻,才转向我平声道:“鸾儿,德妃传你过去见见,她是尘儿的姨母,你理当去拜见一下。”
德妃裴凤环,余贵妃有讲到她,她是沈倾尘和秦凝霜的姨母,在家排行最末。才进宫没几年就速升至妃位,相比不受宠的姐姐裴凤鸾,她可谓是不仅泼辣傲娇,还很懂得如何取悦龙颜。
我放下茶盏,“德妃娘娘召见,臣媳自然该去。”
那宫女恭身站立着,“王妃请移驾,随奴婢走。”
余贵妃蹙眉,神色不悦,“本宫这儿的晚膳已操持妥当,你先回禀你家娘娘,说她用膳后自会前去拜见。”
那宫女向余贵妃略福身,“回禀贵妃娘娘,凌雪宫已为王妃娘娘备妥晚膳,德妃娘娘已侯多时。”
这是有备而来,余贵妃跟我对视一眼,几不经察地点头。
冷风渐起,空中开始稀稀疏疏地飘着雪花。我随着那位宫女离开纤羽宫,反复琢磨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德妃。若是她与秦凝霜一条心,想方设法刁难于我,我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凌雪宫的宫女为我撑着油纸伞,青石台路面上落着一层薄雪,颇为湿滑。我此时心不在焉,便没留意脚下,加之裙裾厚重啰嗦,突然趔趄着滑倒在地。
可怜了那个宫女,倒霉地被我顺势一扯,也堪堪摔倒了。
她满目惊慌加痛苦,想必是自己很疼,又怕我责难,表情丰富多彩,实在好笑至极。
我一时没忍住,哈哈大笑出声。这还是出嫁以来第一次放声欢笑,借此机会把压抑在心里的所有情绪都一股脑儿地释放出来。
那宫女瞬间愣怔,随即连忙起身扶我,“娘娘,您……”
她脚下滑,身子也不稳,把我扶到一半就失去力气,致使我又重新摔回地面,着实摔了个大屁股蹲儿。
臀部旧伤未愈,刺痛瞬间蔓延全身,倒有种越痛越畅快的诡异感觉。
我继续没心没肺地笑着,雪花飘进眼里,与滚热的泪花融合,视线渐渐模糊,“你身板单薄,且先顾及自己吧,不用扶我。”
拍拍手掌中的雪,我打算自力更生,结果眼前又伸过一只手来,“你…还好吧?”
这宫女真执着,我摆摆手,“还好还好,一个屁股蹲儿而已……”话语到此嘎然而止,我抬头望向说话之人。
哪里是那摔跤宫女。
他一身绛紫色锦袍,身型颀长,挺拔如松。头戴宝紫发冠,眉如墨画,一双眼眸凛若寒星,是个面容冷漠的俊公子。
“没事吧?”他再次启口,手还保持着欲拉我的动作。
我揉揉眼睛,让视线恢复清晰,“没事。”从他的气质和穿着上看,大抵已经猜出他应该是哪个皇子,我赶紧收敛情绪。
七手八脚地拉起裙裾,打算自行站起来,才惊觉若不伸手让他拉我,岂不是会驳了他的面儿,显得不识抬举。
眼下我是五王妃,若他真是皇子,皇宫里各方耳目众多,且我身边就有裴凤环的人,我们这样公然拉手,恐怕会被一些居心叵测之人污言秽语。
心思流转,我将手搭在他手腕处,隔着衣袖扶住,就势站起来,摆出颇为端庄矜贵的姿态,“多谢这位大人相助,本宫心下不胜感激。”
“大…大人?哈哈,你可真有趣!哈哈,让我猜猜你是谁。既然你自称本宫,那么不是宫妃就是皇子妃,不认得我们二人的宫妃应该没有,素未谋面的皇子妃倒有一个!哦,我知道了,你是五嫂对不对?!哈哈,有趣至极……”
我蹙眉沉脸,哪个有趣哪里有趣?摔个屁股蹲儿而已,他至于笑得前仰后合吗!
诚然,这样语气的话自然不是那位冷峻男人说出来的,而是他身后那个一直在悠哉看戏的纨绔小子。想必便是传说中玩世不恭、游手好闲的八皇子……沈君扬。
凌雪宫的那位宫女终于缓过神来,欠身俯首,诚惶诚恐道:“奴婢参见二殿下、八殿下。”
原来冷面男人是二皇子……沈君泽。千润自古以来选储君都是立长不立贤,这样各有利弊,也许会因此错失一位明君。
但自打本朝大皇子无故早逝后,本朝便未立过太子,据说沈君泽是储君的最有力竞争者,其次是沈倾尘。
沈君泽是正宫嫡子,有皇后娘娘做靠山帮衬,挣储优势可想而知,但沈倾尘也确实深得龙心,又娶了大将军的女儿为妃,他二人势均力敌,不分轩轾。
“王妃,凌雪宫到了,您且仔细脚下
。”
宫女的提醒让我回神,想到刚刚二皇子沈君泽看我离开时那高深莫测的眼神,便觉得身上愈发冷寒。
此刻我还未意识到,日后将会身不由己,卷入他与沈倾尘的储君之争中。
裴凤环是个美人,不愧是位分窜升最快的妃子,言谈举止皆颐指气使,盛气凌人。
我来之前在心里合计过,在她面前只做个不声不吭的闷葫芦,让她所有严词厉色全都打进棉花里,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
然事与愿违,显然她和秦凝霜同属暴燥之人,只是她没有明目张胆对我动粗。
我此时以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忍受着膝盖处传来的刺痛,呼吸逐渐失了规律,细汗划过鬓角。
“怎么,才半炷香的时辰就受不住了?据说你在纤羽宫足足呆了小半天呢。难道我这凌雪宫太寒酸?”她行至我跟前,身后裙裾迤逶。“好歹我也是尘儿的亲姨母,你倒是和别人相处熟念,和我生分。哼!”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依旧保持静默,不辩解,不反抗。
没错,凌雪宫等我的不是晚膳,而是德妃以奉茶之名罚我跪。
我是明珠郡主,是崇和王妃,在皇宫里她不便对我无故施暴,但以礼教之名整治我一番就无可厚非了。
宫廷侯门似海深,我不会傻傻地奢望谁会如及时雨一般出现在眼前拯救我。在这里,想要平安生存,只能靠自己。
我的无声胜有声使她愈发恼怒,她趾高气昂地冷哼,用坚利的护甲挑起我下颚,“莫要以为你是大将军的女儿就得意忘形,哥哥是护国少将也没甚大不了!本宫告诉你,倘若不是皇上强硬赐婚,凭你这般凡俗之貌,怎地可能做上尘儿的正妃!霜儿忍辱负重这么久,那位置却被你给轻易抢|占了去!大将军又能如何,她的女儿照样是个不得宠的弃妇!”
这个时候我该用的策略是继续隐忍,并笑里藏刀地向她阐明自己本无心沈倾尘,只是权利争夺中的牺牲品,如果秦凝霜不介意,我可以立马张罗着她进府做侧妃,并与她同仇敌忾。
可她的护甲突然刺痛我的喉咙,以及她蔑视阿爹上官北城和阿锦的话让我心口寒凉,刹那失去说话的意愿。
我真的真的很不喜欢谁动不动就对阿爹和阿锦说三道四,我那样爱他们,珍惜他们,容不得外人言语不检点。且我也十分厌恶一切暴力行为和人|身|攻击!
“王妃!奴婢…参见德妃娘娘。”是银雀的声音。
裴凤环怒目,“大胆!谁允许你擅自闯进来的?还懂不懂规矩!”
银雀屈膝而跪,倔强地回嘴道:“娘娘,我们五殿下正等着王妃回府呢。”
“果然也是个缺管教的贱丫头,主子说话岂有你抢言的份儿!你家主子尚且尊称本宫一声姨母,你以何资格多嘴?春秀,替本宫掌嘴!告诉告诉她什么叫做尊卑有序,什么叫做不知好歹!”
春秀脆生生的应着,“是。”
“啪!啪……”
的确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那个叫春秀的宫女毫不手软,眼底含着嘲笑,打起人来真真是得心应手,许是时常做此等差事。
我明白银雀说沈倾尘在等我只是权宜之计缓兵之策,他此时定然早已回府,哪里会在意我的死活。只要我不死在崇和王府,给他引来非议添麻烦,他便乐见其成。
紧紧咬着牙,手指收缩,茶水顺着我的手臂蜿蜒流下。
待春秀第三巴掌落下时,银雀已经嘴角溢血。
我怒从心生,忍无可忍,将手里的茶盏猛然摔向地面,“住手!”
不是我圣母心态泛滥,只是心里明白裴凤环其实是针对我,她字字句句,一举一动皆是在杀鸡儆猴,银雀着实无辜。
有时候会突然想明白,做人不能时时刻刻都太善良,老好人是要被欺负的。因为有些人专挑软柿子捏,你越忍耐,他们便愈发得寸进尺!如果事事都太大度、宽容,他们也不会感激你,而是会蹬鼻子上脸!
我对秦凝霜的容忍,让一些人误认为明珠郡主是个纸老虎,可以搓圆揉扁任君宰割。
其实我并不是个宽容且心善到让别人为所欲为的滥好人,单纯地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让远在驻地的阿爹和阿锦知道我独自一人在这过得举步维艰。
我能让他们插手我的家务事或后宫的事吗?我不能。
纵然阿爹和阿锦威震朝野,但毕竟是人臣。他们越功高,我则应该越低调。历史上有多少功高盖主的功臣,最后都是遭到天家猜忌成为眼中钉而不得善终,其中的利害关系复杂难懂,我不得不权衡利弊。
眼下,我终究没忍住。
白瓷茶盏应声破碎,无数残片泛着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