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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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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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正走在山涧里,忽然听得山巅传来一声虎啸。永宁心中惊骇,从车中探出身子,见四周卫士已将他们围在正中,戒备森严,正有些安心,却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正在他们周围碎裂。向导大喊一声:“不好了!这是雪崩!”永宁还未及反应,就有一股力量冲倒了马车。她立身不稳,就这样被甩出去,再抬眼时四周都已是雪,卫队被冲散,她慌忙爬起来想要奔逃,有一只手在这时候伸向她,她未及多想,就被那人扯上了马,向着雪崩还未落下的方向一路飞驰。永宁紧紧地抱着他不敢松手,寒风在她耳畔猎猎刮过,她埋首在他胸前,又冷又怕,但心中竟还存了一分欢喜。她知道是他。
  跑了很久很久,□□的骏马颓然跪倒,将他二人甩落。他们滚出去很远,永宁感觉后脑撞到了什么东西,而后就再无意识。
  好冷啊。母后病重的那个晚上,似乎也是这样冷。她不明就里,扯着父皇的袖子,让父皇看郑妃娘娘新做给她的小袄,缠得紧了,母后也替她说好话,父皇这才摸了摸她的头,勉强笑着说:“很好看,永宁穿什么都好看。”母后也握住她的手,对父皇说了什么话,而后那只手就松开了,屋里只剩下宫人们的啜泣。她害怕了,想要钻到父皇怀里,却看到父皇不顾一切地摇着母后的身子,口中连声唤着“卿卿”,一声比一声绝望,一声比一声凄惨。她再没有见过父皇更伤心的样子,她的父皇总是英姿勃发,是天下最威严的英雄,这样的父皇让她觉得自己是落入了另一个世界。她害怕,倒退了好几步,跌坐在地上。青砖之下的凉气漫过地毯,一点点侵入她的身体,她忽然痛哭。
  “公主!公主!”是谁在唤她,静嬷嬷吗?那天也是静嬷嬷陪着她,跟她说母后只是累了、睡了,哄着她去房中安歇。可是静嬷嬷说谎,那天之后她再没有见过母后,反倒是见惯了父皇的伤心。
  “永宁!永宁!”是父皇在唤她吗?父皇总是花很多时间陪着她,看她学画、听她弹琴,看得久了,眼眶就微微低泛红,向着永宁目光所不能及的虚空,温柔而低沉地唤一声“卿卿”。
  “你醒一醒!听到没有!你醒过来!”是谁呀,是谁这样着急、这样慌张,她积攒了好久的力气,这才睁开眼睛,眼前是个白衣服的雪人,跪坐着,半搂着她,那人有一双形状美好的眼睛。“董……彦……”她试探着回应他。那人就粲然笑了:“你醒过来就好。”
  永宁扑到他怀里,紧紧抱着他不愿松手,如溺水之人抱紧最后一根稻草。董彦身子一僵,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公主不要害怕,雪崩已经停下来了。再等一等,周大人会找到我们的。没事了,没事了。”可是永宁只一叠声喊着他的名字,董彦有些无奈,放软了声音道:“公主,臣在的。”她受惊不小,过了很久才安静下来,才知道那匹马驮着他们跑了很远,已经死在雪地里了。马蹄印被积雪覆盖,这里岔路很多,可能要多等些工夫。
  董彦先站起来,抖落了身上的雪,这才把手伸向她,“公主,我们去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山洞之类的地方,雪还下着,这样等也不是办法。”她答应一声,站起来想要跟他走,哪知才想要迈步就又跌坐在地上。董彦惊问道:“公主受伤了吗?”永宁道:“我不知道,可能只是脚麻了,站起来就疼,一点力气也用不上。”董彦搀着她去一块岩石边,拂落了雪让她坐下,隔着衣衫轻按她腿脚。永宁心中微动,她猜想自己的双颊一定是红了的,哪怕她难以和他有自己的故事,至少此刻,他眼里只有她。董彦的动作很轻很慢,不时抬头看她的脸色。永宁不敢与他对视,偏过头不说话,直到董彦碰到她的痛处,她“啊”地喊出声来。
  董彦抬起她右脚,轻声问:“公主,很疼吗?”永宁怯怯点头,董彦道:“还好没有流血,臣不懂医术,不知道公主有没有伤到筋骨。既然疼得厉害,公主先不要动,在这儿等着,臣去周围看看。”永宁道:“你别走好不好?我害怕……我怕你找不回来。”董彦道:“公主,臣不会走远。雪小一些了,臣的脚印不会被盖住,臣找得回来的。”永宁道:“那你带我一起去,我……我不敢一个人。你找一根树枝给我,我可以走的。”董彦道:“不可以。如果伤到骨头,那可就麻烦了。”永宁哭道:“母后丢下我、父皇丢下我、皇兄丢下我,现在连你也要丢下我吗!”这就分明是不讲道理了,然而董彦被她哭得心软,终于妥协道:“好,臣不走了。臣就在这儿试着找一点木柴生火,好不好?公主也冷了吧。”永宁点点头,犹不放心,嘱咐道:“你一定要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到天色将暮,董彦才收集到了一小捆木柴,在永宁身前,扫去了一片雪,从袖子里掏出火刀火石,尝试引燃,可惜木柴是湿的,天气又太冷,怎么也点不起来。永宁有些颓丧,道:“大人不要再费力气了,我不冷的。”话是这样说,牙齿却在打战。董彦又尝试了一会儿,才无奈放弃了。永宁道:“我们不发出声音来,哪怕山里有猛兽,也找不到我们的吧。这样冷的天,它们大概也不愿意出来。”董彦微微一笑,道:“那么公主要是困了,一定睡得轻一点,万一有危险,臣就带着公主逃走。”永宁摇头道:“大人不要管我,我这个样子,是没法逃的。大人能逃过就好。不是说,汉朝有个婕妤,替皇帝挡过熊吗?它们抓到了我来吃,就不会再追你了。只是不知道史书上说的准不准。”
  她的语气很是平常,听在董彦耳中却是巨震,面前这个女子,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话,这怎么可以乱讲。董彦正要开口,永宁已点破他的心思,“董彦,我是认真的,你一定要活下来。你比我有用,如果我们之间只能活下一个,还是你活着比较好。”董彦勉强维持着一线清明,道:“公主不要这样说,我们都会活下去的。”永宁笑道:“我只是说如果。”董彦道:“没有如果!臣不会让公主死。”
  永宁的眼睛一亮,绽开一个极为纯粹的笑容。她看着他,淡淡道:“能听你这样说,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与子成说

  
  董彦无从回应。
  山风早已吹透他的衣衫,然而心里比身上更冷。董彦大约估计过局势,所以他很清醒地知道,周康那边定然也是损失惨重,且不说能不能寻对了路,一路找过来要花费的时间,只怕也是不短。此处没有食物,至多能吃雪度日,再加上天冷,还生不了火,他们能撑多久实在是不可知的事情。永宁经常是幼稚的,然而有些时候,她的直觉比谁都准。董彦不知道她想到了哪一步,也无意向她确认。
  天色越来越暗,很快就全然黑下来。那晚的月光不甚明亮,但照在雪上,经过几番折射,总也让人可以勉强视物。董彦维持着跺脚搓手的动作,勉强取暖。永宁双手缩在袖中,但腿脚越来越没有知觉,她俯下身去,试探着检查自己脚上的伤势,似乎骨头没有事,只是扭到而已,也就因此多了一点放心。这样的小伤,到了明天,大约就可以走了吧。董彦隐约看到她的动作,上前问她:“公主怎么了?还疼吗?”永宁道:“已经好多了,我想没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只是觉得冷,你扶我走一会儿好不好?”董彦搀她起来,伸手揽住她的腰,永宁倚在他身上,忽然就觉得分外满足。她是真的想要永远就这样走下去的。
  永宁晚上不敢睡,董彦陪着她说了一夜的话,等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彼此都已经很累,而后就是第三天、第四天,永宁的精神越来越差,董彦也几乎是强弩之末。
  永宁伏在他怀里,轻声问他:“董彦,如果我就这样睡了,是不是永远都醒不过来了?”董彦说:“不会的,公主吉人自有天相。”永宁便笑:“哪有什么吉人,都是一样的。会饿、会冷、会死——”董彦连忙打断道:“臣说过,臣不会让公主死。”永宁道:“你做不了主的。”董彦语塞不答,永宁道:“你看,你再聪明,也没有办法的。”董彦道:“公主不要说话了,不说话,还能多存些热气。”永宁轻轻摇头。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说话,她有些后悔,好多事情她没有告诉他,好多问题她没有求过他的答复,如果能够活下去,她相信这些话她永远不会说出来。然而,要她怪天公薄情,还是谢天公有情呢,置之死地,她的矜持,抵不过她对他的喜欢。永宁向手心呵了一口气,双手搓出知觉来,伸到颈后,解下一个挂件,是个精致的玉环。她把这玉环系在董彦颈上,而后微微一笑,道:“董彦,如果我死了,这件东西,你一定要替我保管好。如果你想起我了,有话想要对我说,你就对着它说。如果我们都能活下来,你就忘掉我今天的话吧,可我还是要说,董彦,我是喜欢你的。”董彦柔声道:“公主的心意,臣是知道的。”永宁眼睛一亮,却又倏然暗下去,“既然你知道……那么,你是不喜欢我的吧。”董彦道:“臣很久之前就对周兄说过,在臣眼里,公主就像是妹妹一样。”永宁心中酸涩非常,勉强笑道:“那也好,只是妹妹也好。你不会忘记我的吧?”董彦道:“臣不会。”永宁的泪还未落下就化作了冰,勉强笑道:“哪怕你是骗我的,我也愿意听这样的话。董彦,我就要死了吧,你抱抱我好不好?我……我还是贪心,纵然得不到你,也想求你给我个梦做。”董彦轻声说“好”,将她抱得紧了些。
  永宁的眼泪不断在他的衣服上结冰,困意一点点袭来,她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抽离。就这样结束了吗?她心里刚刚种下的信念、她年轻却无疾而终的爱情、她娇嫩得如同芙蓉花瓣的生命,原来在天意面前,是这样微不足道。她想,如果真的能有来世,如果来世她还要继续今生的命运,那她一定不要遇到董彦,她希望她来世的送亲使,能够不理会她的请求,早早把她丢弃到上京,这样就不会再有牵绊。可她又舍不得这牵绊,仿佛因为董彦曾经存在过,她的生命才有了意义。父皇曾经告诫过她,永远不要把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别人身上,不然,一旦那个人不在了,你将一败涂地。永宁想,这件事,父皇没有做到,她也没有做到。或许到了九泉之下,父皇会因此怪她,那么她一定要与他顶嘴——甘愿为一个人一败涂地,这本身就是至为美好的事情。此刻她不后悔,往后她也不后悔。
  永宁的气息在怀中逐渐安稳,有些微弱,但毕竟还在。董彦知道,这是他一直在等待的那个时机了。原来只有四天,好短,在他为自己选定的结局面前,如同一场甜蜜的梦境,让他得到圆满。
  永宁始终算不得清醒,董彦却是清醒的。到或许在生死都已不由自己的时候,感情才可以全然自由地宣泄。在他策马飞驰的时候,他的感情早已压过他的理智;陷入绝境的那一刻,董彦看清了自己的心。他心中爱的,是那位善良真诚的公主,更是那个柔弱无助的少女。
  董彦捧起永宁的脸,有些颤抖地轻轻吻她,她的眉眼、她的脸颊、她的唇,这少女是他生命中仅次于金榜题名的美好——不,或者还是她更好,只是她不属于他。即便他能够得到她的心,他得不到她的人。
  他是什么时候动心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长亭看到她一身素服的时候吗?是青山间她有几分哀怨地说,到了上京她便是辽国人的时候吗?是在端午节汹涌人潮里她握住他的手的时候吗?是在她昏昏沉沉地念着他的名字的时候吗?董彦说不好。他是不够聪明,他或许没有办法让两个人都活着,可是他有个办法,或许能让她活下去。
  董彦心想,如果他不是大景的官员该多好,那么他不必有那么多的顾虑,尽可以在很久之前就将她带走,去到一个如同桃花源那般的地方,与她过最美好的日子。或者如果换一个时机遇见该多好,如果自己是她的驸马,一定不会让她吃苦,竭尽全力护她周全。可惜人总是在假设时痴情,现世里毕竟有太多牵绊。更何况,他们也不能重来了。
  如果永宁知道他的心思,她来日一定愧疚,多半伤心。或者,如果他死了,她总是会伤心的。然而不要是以爱人的方式,就让她以为他只是歉疚,让她以为这些是属于一位兄长的关怀。如果她还不肯忘记她,那么她就该记得自己曾无数次提醒过她,她肩上担着怎样的责任,她就该记得,自己曾经说过,希望她与辽国国主相亲相爱,幸福地度过此生。她的很多担心都是多余的,完颜思昭是何等英雄盖世的男儿,他一定配得上她。
  董彦把玉环塞进领口,胸前微微一凉,他轻笑,似乎有了这个东西作为印记,一切就都值得。他咬破左手的手指,把自己的血喂给她。原来天气冷得连血都要被冻住,但幸好她多多少少喝下去一些,这该足够她再撑一段,周康会在那之前找到她的吧。
  就要这样告别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解开自己的衣服,大氅、夹衣、长衫,除去贴身的中单,他尽数脱下。风雪让他颤栗,他的手发着抖,把这些衣服一件件穿在她身上。董彦想,幸好她还小,幸好衣服都能套上。两个人的衣服,该足够她保暖了吧。永宁对他说起过汉朝那位婕妤挡熊的典故,其实这也是个典故的,然而在典故里,是做徒儿的逼死了师父。可他是自愿的。如果书里的故事真的不是骗人,永宁一定可以带着他的希望活下去。至于他,他戴着她赠予的信物,这就足以作为安慰。
  董彦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他不能让她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如果是周康先找到她,他相信以周康的谨慎持重,会把一切瞒下。念蓉也是妥帖的人,事情的真相将不会为她知晓,那么他可以瞑目。如果是永宁先醒过来——他希望不要是她先醒过来。董彦想,如果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上天会仁慈一次吧。
  董彦背过身不再看她,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脑海中是无数零碎的断章,譬如诗文里说燕山雪花大如席,原来燕山以北的雪是这个样子。譬如永宁曾说他还能看到明年春天的茵茵绿草,原来她说错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啊,可曾记在《山海经》里?可曾有过什么奇谈佳话?即便都没有,那也不要紧,这样高的山,景色一定是很好的。原来这就是他要埋骨的青山了呀,一辈子说起来那么长,原来走到尽头也是很快的。
  千里万里的雪原,有被积雪压断的松柏、有依旧覆雪而立的乔木,董彦甚至恍惚中看到了几株山茶,雪中的艳色美得让他心惊。相较之下,南国细雪里的红梅虽是骨骼清奇,却也算不得让人心折了。他走得很慢,双腿都已经麻木,视线只余下一片纯白,又因为雪盲变成一世黑暗。他在纯白中做梦,他在黑暗中沉沦。
  那道单薄的白色身影,终究是倒了下去,与积雪融为一体。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作者有话要说:  

  ☆、邂逅相遇

  
  等永宁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大定府了,浑身又冷又疼,一点力气也没有。念蓉在床边替她换额上搭着的手帕,见她睁开眼睛,惊喜道:“公主终于醒了!”永宁想要喊她的名字,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音,念蓉道:“公主发着烧呢,很难受是不是?奴婢这就去倒水。”永宁头昏得很,眨了眨眼睛算是允准。念蓉先是去外面吩咐了几句话,这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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