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顶上的黑影立即翻身而下,攀着马车的边缘将一支支疾箭尽数挡下。
□□家驾着马车在黑夜里急速奔驰着,漫天呼啸而来的箭阵带着狂肆的气势铺天盖地而来。就在这时,原本游刃有余挥剑如电的沈御之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他立即跃至车架,掌力一拍将雷霸天拍进马车内。腰间的伤处又炸裂了伤疤,鲜血肆意的喷涌了出来,只是他的一身黑衣,将那片夺目灿烂的红给吞下了。
“哼!雷霸天只能死在我的手上!你们这等宵小也敢同我争!”
他目光狰狞,剑气重聚,忽然脚蹬车架,一个提气纵身竟朝着箭阵而来的方向直直飞去。刹那间,箭阵全数朝他射去!
展承翊见状,目光骤然一凌,“抱紧!”沉喝一声,他身形一转,陡然定在空中凌空而伫。内力翻涌,掌心滚烫,浑身精纯真气皆被运至掌上。
“闪开!”
沈御之回头一看,迅速曲身朝地上滚去。
陡然间,气若云海,势如天龙,原本齐齐朝沈御之飞去的箭阵突然间竟被真气内力全数震回,转而被倒震回发箭的方向!下一刻,惨叫连连,哀嚎遍地响起。
“人倒是不少!”沈御之嘲讽一笑,“我倒是不知道雷霸天的命这么多人惦记。 ”他说着,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
展承翊收掌,降身落至地上,瞥了眼隐在草丛后七歪八倒的人形,淡声说道:“你还行么?”
“哼!”
“那这些人就交给你了。”说完也不等他反应,就又提气跃至树上,凝眸朝前方看去。不远处一辆马车仍毫不减速地急驰在小路上,他神色一敛,揽紧芷嫣飞身而去。
等他们离远了,沈御之才露出了满脸的疲惫,即使是面具挡着,他也不愿泄露分毫。按着腰间的伤口,他滑坐在石上,抬头看天时竟发现今夜的月亮甚是明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一点也不被人世间的丑恶所影响。他忽然笑了,笑得惨淡又破碎。
“沈御之……你究竟在做什么啊……”
那日,他本不该回去,他本就没作回去的打算。胜也好败也好,他都不会走同一条路回去。即使是剑插在腰上,他也不退不避,顶着剑锋为达目的誓不罢休。
可是,最后还是输了,输给了雷芷嫣。
他输得一败涂地,狼狈不堪。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雷芷嫣竟然会以身替他挡剑。该说她善良还是该说她蠢呢?这个沈御之不过是为至她爹于死地而不择手段的恶人,她居然还会飞身来保护他。她非得让他变得那么可怜狼狈么?
小的时候是这样,如今长大成人,他已经有了一身好武功,可是他还是败了,败给了她。
先败给了她一声声的小哥哥,后败给了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现在,他又不顾死活地替她保护她爹,保护他最想杀的人!
沈御之啊沈御之,早知你会变成这副模样,当初就该随爹娘去了!
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起来,他敛了敛心神,拍拍衣角站了起来,脸上的倦容已然消失无影。
马车上的她下来了,依旧被那个男子拥着。还有那两个让他恨之入骨,日夜欲亲手刃之的人……
他看了眼,嘲讽一笑,不再多语什么,转身就走。
“沈御之……”身后幽幽传来一声轻唤,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该死!别随便叫我的名字!”他猛然间勃然大怒,一个撩袍转身朝她大吼,惊天怒吼震得芷嫣一个酿跄,急急后退了好几步。
展承翊稳住她的身子,剑眉紧蹙着,眼眸牢牢锁住前方的人。
沈御之看了芷嫣几眼,黑袍一撩再次转身而立。只是这次,他没有再迈开脚步,只身离去。
“我总觉得,我好似见过你……有一种说不出的,隐约的亲近感。沈御之……我们从前……见过吗?”
嗓音清淡而飘渺,随着清风淡淡飘来。沈御之心中一紧,双手成拳,胸口那酸楚又窒闷的气息揪得他只想冲天大喊!
“雷小姐可真是说笑了,我们当然见过,那夜山洞石室内,可不正是在下请你过去的!莫不是小姐这么快就忘了?”
“不是……我是说……”
他蓦地转身,双目直视她的水眸,牢牢紧盯着,沉声说道:“那好!既然你说你见过我,那么你说说,何时何地?我又是什么模样?”
“我……不知道……”芷嫣喃喃道,汪汪水眸里尽是茫然。她不知道,她不记得,可是……她就是觉得她见过他啊。
“哈哈……雷小姐,莫不是因在下的多管闲事而对在下心生好感?在下倒是乐意的很,只是你身后那人……肯不肯呢?”
话音还未落,拥着芷嫣的手臂明显紧了紧,那加重的力道明示着他的在意。怕他多想,芷嫣抬手轻轻拍了拍搁在她肩膀上的大掌,回头朝他笑了笑。
承翊敛着神色,朝她看了眼,心里说不气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到底没再动作就是了。
沈御之从头到尾看着他俩的默契和恩爱,撇开了头。心里的那股气不知为何莫名就没了。他就跟个傻子似得一个人唱着独角戏,明知道没人在意,心里还自作多情地存着希翼期盼别人能朝他看一眼,不知道多傻多可笑。
“说吧,你要说什么?”他淡声问道,不再同她置气,心里刚泛出来的那点火苗苗也硬生生地被他捻灭了。
“这几日……你一直跟着我们吗?”
“ 不过是不甘心让杀父仇人逃之夭夭罢了,当真以为我会就这样放了你们么?就算拼上性命,那两条狗命也必须死在我的手里!”
沈御之回身,眼里泛着幽幽的绿光,似狼般狠绝,恨不得下一秒就飞身而来,用尖利的牙齿将他们的皮肉撕碎,生吞下去。
芷嫣颤了颤,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但还是抖着牙齿继续说道:“我爹……我爹是被三王爷控制的……你……你……”你该去找三王爷这几个字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就如同他说的,就算是被三王爷控制的又如何,爹爹确实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他爹娘……他爹娘的性命没了,他们说再多话都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罢了。
她望着他,眼里嘴上满满都是恳求,抖着唇颤着身还坚持着欲说服他。他别过头,不再看她,身侧的拳头却是握得紧了又紧。
芷嫣见他不再理自己,低下了头,不再说话。心里满满皆是愧疚和难受。
爹爹,爹爹做了太多不该的事了……
夜风忽得又吹来一阵,夜里的凉意夹杂着浓厚的血腥味,让人心里沉闷的同时又清醒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
一阵不长不短的沉默后,承翊松开了芷嫣的肩膀。
他收回了手中的长剑,回身走向杂乱不已的草丛内,粗略地扫了一下地上的人数,眸子沉了下来。接着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在他们身上细细摸索着。果然,他们腰间佩戴的腰牌,是吴罹国的样式。
他站起身,回头看向沈御之,“情况有变,今夜我就得到北城。你身子撑得住么?”
沈御之看向他,同样沉下了眸子:“你要我做甚?”
“护送他们到北城。”展承翊的嗓音不高不低,却是一个字一个字掷地有声,透着无形的威严肃穆。
“护送他们去北城?哈哈!这真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让我保护他们?你哪来的自信我不会今晚就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展承翊没有回答他,只牢牢地直视着他的眼睛。黑瞳里的幽谭平静如常的没有半点波澜,可水面之下却是暗涌翻滚,潜流激荡。
沈御之慢慢地收起了脸上的戏谑嘲讽,神色认真道:“我要知道所有事。”
“盛安国,很快就有异变了。”
展承翊简略地将雷家与三王爷以及三王爷欲篡王夺位的事大概叙述了一遍,然后转向芷嫣的方向,紧了紧手中的剑鞘,迈步朝她走去。
芷嫣紧张地看着他,待他走近,立即担忧地问:“出了什么事吗?”
“三王爷私自与吴罹暗交勾结,这些人都是吴罹的细作,看来不论是朝中还是军队,三王爷这次是下了狠功夫了。”
芷嫣心突突突地跳着,听完这些话有些懵,“那盛安……”
承翊看着芷嫣慌乱的眼睛,沉声道:“形势不容乐观。”
芷嫣噤了声不知能问些什么,心里心上八下的一团混乱,她有许多话想问,可是又不知道怎么问,只睁着一双大眼睛,满是焦虑忧心地望着身前的人。最后,只道出一句,“你要小心!”
这是第一次,心里有了牵挂,要离开的双脚像是灌了几斤重的铅似得沉得他根本抬不起来。他很深很深地凝着她的双眸,郑重点头,“好。”
像是终于下了决心,他猛地转身大步朝前走,不再回头。
“怎么?你就那么放心地把她交给我?”沈御之看着他们那难舍难分的样子,忍不住出声提醒。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难受,他没有去在意。
承翊停下脚步,看向他,“你对她有多余的想法么?”
沈御之被噎得止了笑意,“你当她是谁?”
“那就是了。”承翊不再看他,继续迈步子。只是,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八王爷的府邸在永安街。”说完,将挂在身上的腰牌解下来给了他,不再不说什么,迈步走远了。
沈御之说不清心里现在是什么感受,只觉得莫名其妙,又心烦意乱的很。他扯着笑,掂了掂手里做工精细的牌子,便收进了衣内。
夜翊么?
眸光幽深了几分,八王爷四大护卫之一夜翊。他抬眼看了看还没缓过神来的芷嫣,转身朝火堆走去。
见承翊慢慢走进黑夜里直到看不见身影,芷嫣才收回视线。她转身回马车里细声安抚好爹爹后,又下了车。
离了承翊的她,心里好像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一大块似得,空落落又沉甸甸的。而她又得面对阴晴不定,难以琢磨的沈御之,一想起来便是眉头紧蹙。沈御之说她不怕他,其实是怕的。
对着他,她总有股说不出来的熟悉感,他全身上下不单单是眸子,全都被一层一层深重的沉痛给牢牢束缚着,包围着。知道原由后,她更是无法面对他。所以在承翊走后,他不发一语更是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地就径自坐到那堆火旁闭目养神时,他们也没说什么,把马车停靠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后,雷总管和雷霸天就进马车休息了。
芷嫣在马车边蹙着眉徘徊了又徘徊,一咬牙一定心,终于还是揪着衣服,心肝直颤地走到了他的身后。
“承翊说……你的伤还未痊愈,不处理一下吗?”
“原来他叫承翊。”
他没回头看她,仍旧闭着眼睛抱着胸,答非所问的一句话显示着他知道了她的到来。
“嗯,承翊,展承翊。”因他的回话,她胆子大了些,选了个不太远的位置也在火堆边坐下了。
那句话后,他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芷嫣忍不住好奇,侧着头偷偷觑他一眼,发现他仍旧闭着眼睛,而那没有带面具的半脸刚好对着自己。平平静静地没有表情,也看不出有任何不舒服的迹象。
她的眼神看向他的腰间,正暗自琢磨着,忽然一道声音从对面传来,低低的嗓音里隐隐带着一股不悦:“看我做什么?”
她惊了一跳,摸着胸口抬眼朝他看去。见他已睁了眼,正沉着脸色看着自己,她坐直身,怯怯开口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伤得严不严重……”
“死不了!”
芷嫣再瞟一眼,见他又转过头,闭上了眼睛。她拍了拍胸口,心里暗诽这人真是别扭得要紧,不过却也没胆子再说什么。
“怎么,你怕我没能力把你们送到北城?”
她以为他们又要陷入窒息的沉默,没想到这会他倒是先开口了。不过语气还是那么坏就是了。她叹了口气,心想着不与他计较,便呐呐地回道:“才不是。”
芷嫣看着火堆,见木柴烧了那么久又经历了刚刚那场风波,好似火苗不够旺了。她便起身想去附近捡些树枝来,但刚走一步又想到不远处的草丛内还有好些个死人,便调转了步子想再坐回去。她低头看了眼一动不动,好似没有她这个人在边上般闭目养神的沈御之,她讪讪地顿住了动作。
还是别自讨没趣了。她转回身往马车那走去,忽然灵光一闪,马车上好似有她带出来的止疼散和金疮药!她急忙加快步子跳上马车,从包袱里翻出了药膏,又拿了几块干净的布子,急急跳下马车朝他走去。
沈御之原本以为她自讨没趣走了就走了,没想到这会却见她急急忙忙地又回来了,倒是把他吓了一跳。他睁着眼看着她,说不出的惊愕和……震动。只见她欢欢喜喜地将一个包袱递给他,他傻愣愣地接过,打开一看,竟都是些瓶瓶罐罐。
“什么东西?”
她蹲下身子,葱白的细指一个个点着,“这是止疼散,这是化淤膏,这是金疮药,这是止血散。承翊说你的伤口还未好,刚一番惊动怕是又复发了,我不懂医术,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药品,你拣着用吧。”她从里面拿出几根布帕,又继续说道:“这几块布帕都是干净的,用得着你便用。”
沈御之听着这一大段话有一瞬怔仲,忽又听到承翊二字,原本还有些窃喜的心思又给生生逼回了。他转过脸,把包袱往地上一扔便口气不佳道:“不需要!”
芷嫣急了,小心翼翼地捧起包袱,检查了下没被摔破才开口训道:“你这人怎么那么执拗,承翊刚几次三番问你身子好不好,那必定是有原故的,你做什么死撑着。还是你觉得反正你仇也报不了了,索性就把自己折磨死,杀不了别人难道还杀不了自己?”
这番话果然很有作用,只见沈御之大手一伸便狠狠掐住了芷嫣纤细的脖子,他逼近她,脸近得鼻子都快碰到了鼻子。他目露凶光面目狰狞地自牙缝里咬出几个字:“再说一个字信不信我现在就掐死你!”
芷嫣被掐得呼吸一下子被堵住了,脖子上的力道收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她使出全身的力气去用力掰他的大手,脸憋得通红通红。可看着沈御之的双眸却是直直得,眼神里透着的与其说害怕不如说质问来得更贴切。
沈御之盯着她的眼睛,手下的力道慢慢加重。她的眼神还是没变,纵然他只要再一个施力,就可以扭断了她的脖子!
芷嫣憋得头已经发昏了,不住挣扎的身子也慢慢没了力气,眼见着就要晕过去。就在这个时候,手上的力道终于消失了,重获自由的她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也不管是不是有浓重的腥气,兀自咳着拍着。
好半晌后,她听到一道声音幽幽传来,没有太多的起伏,只清清淡淡地说着:“你回去吧,药……我收下了。”
芷嫣按着胸口抬眼朝他看去,竟发现未戴面具的那半张脸上似有一股落寞的神情挂在他脸上。还未待她细看,他便转过身子背对着她坐着了。她看了会他的背影便站起身子回身朝马车处走去了。
那些药……他会用的吧……
就在她走到马车边正要抬腿踏上去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幽幽远远的低喃:“你……记得小哥哥吗?”
她惊疑地回过身看去,那人还是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刚刚的声音是他发出来的吗?
“小哥哥,记得吗?”
那道低语声又传了过来,这回,却是转过身看着她问的。
她疑惑地睁着双眼,满眼的诧异,“小哥哥?你在说什么?”
那人平淡无波的双眸凝着她看了良久,什么话也没说。像是看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