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是个列外,她是有施夫人身边的宫人,被派到她的身边,对她从始至终都是恭恭敬敬的样子。乳娘不在她身边,一直都是她出面打发宫人,受宫人对她的冷脸,过后像没事人一样继续以前的事。
她眼珠子微微转动,起身抓起地上未被扫过的雪,将它们拢在一起,堆出雪人的身子。映雪放置好物品出来,看见妹喜抓雪,上前拦住,“公主这是要干什么,赶紧起来。”
妹喜淡淡看她,继续手中动作,映雪一边看着,道:“公主是要堆雪人?”
“嗯。”她简单回应。
映雪蹲在她的身边,为她抓雪,两人合力,不久堆出雪人。她手中动作未停,继续堆砌,堆出一个小点的雪人。坐在石阶,望着面前的雪人,粉白的脸上露出笑容,雪花不停飘落,在她的发丝上积了薄薄一层。
“好看么?”她含笑看着雪人,无意问她。
她看了眼,附和道:“好看。”
妹喜唇角含笑,如春日盛开的花朵,给这个冰雪的世界里添了一抹亮色,“他堆得雪人更好看。”
映雪回神,下意识问,“‘他’是谁?”
她双目含情,脉脉看雪,“很好的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 章
正月里的宴会很热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有洋溢的笑容,平日里低头服小的宫人在这日胆子变大了不少,因为这是一个喜气的节日,这样的节日里不会杀生。
大雪依旧在下,她穿上宫人送来的衣物,是喜气的色彩,浅红色,上面绣了大片的繁复花色,色彩鲜艳。她没有坐轿,只走在宫里小路上,沿途观看风景。
宴会上灯火辉煌,笑语不断,音乐脆响,她从偏门进去,坐在为她留出的空位上。她是大公主,坐在末喜上面,末喜对这事很不高兴,因为往年,妹喜的位置一直都是她坐的,现在妹喜来了,抢了属于她的位置。
她闷闷的嘟着唇,时不时瞪妹喜一眼。妹喜在方王宫一直是木头一样的存在,末喜瞪她,她知道,可是她不会瞪回去,在这里,她如同一个过客。她看了很多人的喜怒哀乐,没有丝毫感觉。在她面前发生的事,即使这事与她相关,她也会直接无视,装作看不到。
末喜越发气闷,场中气氛达到□□。在这样寒冷的冬夜里,舞姬穿着清凉的纱衣在场中跳舞,舞姿翩翩,旋转抬足见如翩然飞起的蝶,要在这个寒冷的夜里飞翔。
烛火摇曳,宫人走动带动帷幔浮动,她们的脚步没有停止的时候,谁的杯中酒少了,她们就会赶紧上前添酒,不敢慢上一步。
场中舞蹈达到□□,一霎那,屋中手中的飘带向四周开放,瞬间如一朵乍然盛开的花朵。舞姬退下,末喜起身站在场中,对有施氏行礼,“父王,女儿有一舞献给父王。”
有施氏双颊喝的通红,他朗声大笑,“哈哈,孤女儿的舞蹈一定最美。”
末喜含羞低下头,下去换了身轻便的舞衣,舞衣很美,露出她纤细的腰。腰间,脖子,手腕,脚裸都挂上精致的铃铛,她一动铃铛脆响。她的身后跟了六个和她打扮差不多的舞姬,只是身上的衣着配饰都没有她的华贵。
琴声骤想,她双手平伸,左脚迈开一点,脸上带笑。舞姬随着琴声摆好舞步,一连串琴瑟想和之声中,她翩然起舞,铃声交响在乐曲中有着说不出的和谐,酒宴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全被末喜吸引,他们的双目从末喜身上到一起舞动的舞姬身上,再从末喜身上到舞姬身上,周而复始。
一曲结束,在一阵高昂连贯的乐曲中,她快速旋转十几圈,铃声切切。
寂静不多会儿,鼓掌声震耳欲聋,有施氏笑得更是欢喜,连说了三个好。末喜微笑福礼,娇声对有施氏道:“父王,女儿舞了一曲,该姐姐舞了吧。”她转头满是憧憬的看妹喜,“姐姐回国已经半年了,应该会跳舞了对吧。”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妹喜身上,妹喜本来生的就美,半年时间已经长开很多,娇媚的双眼越发的娇媚,抬眼低眉之间都有万种风情。从头到尾,她根本就没有看末喜的舞,她的目光全数集中在酒杯中的倒影上。末喜叫她,她也没有听见,若不是她身后的乳娘提醒,她根本就不可能注意到末喜。
整个宴会,她一直都是低着头,有人好奇她的身份,在一边看她,只看到她脸上一个小小的角度,看不见全貌,等她抬头时,在场的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有施夫人坐在有施氏身边,她道:“妹喜这半年一直都在学习舞蹈,跳的怎么样本宫还真不清楚。”
末喜对有施夫人撒娇,“姐姐一直很聪明的,跳的舞一定会很好看,女儿想看姐姐跳舞。”
话说到这个份上,有施氏直接道:“那就让公主跳上一曲。”
妹喜一直没有说话,只在一边静静看着,其神态仿佛在说末喜她们讨论的是别人不是她,她被宫人搀扶到了偏室,换上舞衣。
舞衣没有末喜的华贵,样式简单,且素净,因为她是白色。蜿蜒至脚裸的发丝从头上被解放落下,用一条白色的丝带在腰间位置扎住。广袖长裙,她如同九天仙子一般出现在众人面前,微翘的双眼流动间尽显媚态,好似修行了千年的狐狸精。两种奇怪的气质交融在一起,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乐声想起,是一个简单的舞蹈,没有什么高难度的动作,只是每一个舞步,每一个动作都是优雅闲适,如闲云野鹤般不受束博。素衣广袖,随着舞步荡起一个又一个优美的弧度,如飞在天上的白鹤,随意煽动翅膀。白色的裙摆如盛开的花朵,如海中翻起的浪花。
场中一如先前,寂寂无声,全场人的眼睛全都放在起舞的妹喜身上,手中酒杯不觉斜了,酒水洒落,他们也没有感觉到,她太美了,美得不可思议。
妹喜一舞终了,许久一只酒杯落在地上,才惊起大家的神智。女人最容易妒忌女人的美貌,少数几个贵妇看见自家丈夫还未回神,目光放在妹喜身上,手中酒水撒了一身都没有察觉到,心中气愤不已。
蓝衣贵妇冷哼一声,“公主的舞果然很美,简直如同九天玄女落入凡间,只可惜带了媚态。”
她身边立即有人附和,“女子长得美不算什么,若是长得妖媚那就可惜了,注定嫁不到什么好人家。”
“你们瞎担心什么,人家是公主,看上了谁,只要主上说上一句话,那个人就算是有了妻子,也要休妻。”
你一言我一语,话题虽不是直接说妹喜,其中含义听见的人全都明白。
她们离有施氏远,有施氏并没有听见她们的话,她们身边的妇人与她们都有相同的想法,看妹喜的眼神很是不善。
妹喜出来的时候,末喜的脸色很难看,她没想到妹喜竟是这样的美,美到让她都有种砰然心动的感觉。随着妹喜舞动,她开始后悔让妹喜跳舞的提议,她不笨,知道今晚的所有风头全都被妹喜抢走,她准备了大半年的舞蹈轻易地被妹喜几个简单的动作打败,她气的半死。
妹喜的舞仿佛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酒宴依旧,只是在场的所有人心中都多了一个难以忘怀的影子。她从新回到原先位置上的时候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她安静不了,原本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没人理她,她做的自在,现在不同,许多的小姐围住她与她说话,全是探究神色。有一两个说话不好听的,她不怎么在意,却是添加了对方的嚣张气焰。
因为妹喜不理睬她们,她们说了一会儿就转身几个人抱成一团说话,说话声音不小,但在如此热闹的夜宴中,还是被欢笑声压了下去。她们时不时转头看了眼妹喜,撇了嘴,很是不屑。
末喜不怀好意的看她,低头喝口果浆。
宴会结束,已至半夜,外面白雪皑皑,天上的雪渐渐变小,院子里的路被雪光映衬的清楚,如傍晚天快黑时的样子。她行在路上,衣摆被地上雪水弄脏,华贵的马车从她身边行使而过,香气扑鼻,车中欢笑声不断,行的老远还有余韵。
回到屋中,暖气未升,冰凉空旷,她站在殿中,静静看宫人忙碌点灯,烧火。映雪端一盆热水进来,放在架子上,对她微欠一礼,“公主,该洗漱了。”
妹喜走过去,手放进手中。映雪取过巾子为她细细擦拭,每一个指甲都很饱满,手指长得很美,如水葱般鲜嫩,如软玉般顺滑。乳娘在熏炉里添了把百合香,香气散开,清香扑鼻。
洗净躺在榻上,宫人安静放下帷幔,无声退出。映雪睡在外间卧榻上,静听屋中动静,不多会儿浅浅睡去。
妹喜望着帐顶,天青色帐幔上绣的是竹子,隐隐卓卓。樱唇轻起,“阿衡哥哥,你过的还好么。”
第二日,方国贵族间出现传言,说方国大公主妹喜是个难得的美人当日有很多贵族在场,全都证实这个传言,不出半月,妹喜之美传遍整个方国,上至贵族,下至田间忙碌的百姓全都知道。
年头的天丝毫没有回暖迹象,反而更加寒冷,百姓家中饲养的牛羊受不住寒死了一大片,直至开春,地里的冰雪还未化掉,更重困难。每年向夏朝的进贡之物还没有着落。
一连几日,有施氏都是愁眉苦脸,夏朝赋税越发的重,他们这些附庸小国在丰收之年还能承受的住,如今灾害,他们根本就没有粮食牛羊进贡,若是倾了全国之力把贡品筹齐,那么下面这一年他们只能饿着肚子过。
有这情况的不止方国,方国周边的几个国家也是这种情况,经过一番商议,有施氏仗着自己治国多年,国力较强,便带头不给夏朝进贡。有人带头就有人追随,方国周围的几个国家都没有进贡,只有少数国力实在是太弱,又没有胆子不进贡的国家进贡夏朝。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 章
夏已经不复当年的盛强,经过几代昏庸的国君,渐渐出现衰败之象。可天子之威岂能容人挑衅,夏桀得知方国与周边附属国都未进贡,当即亲自率兵攻打方国。
有施氏亲自上战场,与夏军大战几回,胜少负多。有施氏整日愁眉不展,与将士商讨军事布置。
前方战事危机,整个方宫的气氛极为压抑,宫人们小心行走在夹道上,呼吸很轻,遇见熟人也不敢说话。这些对妹喜来说都没有什么感觉,她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春天渐渐的出现,寒气散去不少,院门前的银杏树抽出嫩芽,院子里的杏花抽出花骨朵,立于枝上,等待合适的时机开放。她不顾寒凉,静坐在门口石阶上,双手抱膝。离他们约定再见的日子越来越近,这几日她一直都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她就会想起阿衡。
是她的错,她说话不算话,没有等他。她想等,可是。。。命不由人。
乳娘站在一边,心痛不已,她每看到妹喜这副神态就万分后悔当年的决定。乳娘不忍再看下去,出了宫门,躲在偏僻之处悄声哭泣。
末喜近日因为宫中氛围压抑,颇为不痛快,带着宫人随意在院子里闲逛,不觉走到偏僻之处。听见前方假山后面有哭泣之声,老远看见看见一个妇人蹲在那里。她断喝一声,“什么人在那里,赶紧出来。”
乳娘惊慌起身,从假山后面走出,跪在末喜面前,小心道:“奴婢是大公主身边伺候的。”
末喜不认识乳娘,她心情本就不好,现在又遇见妹喜身边伺候的人,她的心情更是不好,脸色也垮了下来,直接拿乳娘当出气筒,手指着她怒道:“贱奴,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宫中哭泣,来人,给我掌她的嘴。”
乳娘活了这么大的一把年纪还从未被主子掌过嘴,她呆愣抬头,忘了礼仪,直看末喜。
末喜大怒,“好你个贱奴,竟然直视本公主,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末喜生性霸道,身边宫人都不敢不听她的话,即使她身边的宫人有的已经认出她是妹喜身边的乳娘也不敢上前来规劝末喜。末喜正在怒头上,此时上前,只有被骂的份,说不定连自己也要随着倒霉。
宫里的人都有一颗玲珑心思,末喜得宠,妹喜不得宠,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宫人抓住乳娘的双肩,乳娘挣扎,“二公主,奴婢是大公主身边的乳娘,二公主不可以这样做。”
末喜哪里听得进去乳娘的话,况且乳娘的话还说的让她很不高兴,她直接道:“给本公主打四十板子。”
乳娘的嘴被塞住,被人按在地上,棍子一下一下的打在她的身上。不多会儿就见了红。乳娘如今年老,哪里受得了板子,三十几棍的时她已经是奄奄一息,等四十棍打完,她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末喜打完人,领着宫人离去,乳娘趴在地上,臀部血流不止,地下的寒气不住上串,透过袄子,穿进乳娘的肌肤。乳娘眼前发黑,伸出双臂下意识的往前爬,她不想死,她还要好好地照顾公主。
妹喜不知为何觉得心口一痛,好像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强烈的不安萦绕在她的心头。自她来到方国,她第一次坐不住的站起身,在院子里打晃,不知该干什么。转悠许久,她大声喊,“来人,快来人。”
映雪急急出来,欠身道:公主何事?”
她也不知道何事,她觉得心口很乱,乱的难受,不知怎么的,她下意识的问映雪,“映雪,乳娘呢?乳娘哪去了?”
映雪一愣,继而道:“乳娘不是一直在公主身边伺候的么?”
妹喜心头慌乱,强烈的不安越来越浓,她失态的抓住映雪的胳膊,“去找乳娘,你去找乳娘。”
映雪不知发生何事,受妹喜情绪感染,也显出几分慌乱,她点头转身出去。妹喜看映雪背影以远,心中不安越发的重,她紧跟着映雪的脚步出去寻找乳娘。
也许心头有了感应,她走到那个僻静的院子,远远地她就看见乳娘趴在血泊里,她的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她心口一痛,变得茫然,不敢往前走。
一宫人路过此处,见妹喜站在门口望着一个空了的院子,心中觉得奇怪,走过去看见乳娘趴在血泊里,当即被吓得惊叫一声。妹喜转身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目光凶狠,“鬼叫什么。”
宫人年幼,一惊一吓,又被妹喜打了一巴掌,当即就懵了大喊一声,“死人了。”
妹喜双目含泪,又是一个巴掌过去,此时她话语虽是凶狠,却有了几分哭意,“你胡说,乳娘可能会死呢,她说过要陪着我一辈子的。”
她往后退了几步,摇头道:“乳娘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她说要陪着妹喜一辈子的。”
她心里慌乱转身就跑,好像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她。跑了没两步她就撞到了人,是有施夫人。
有施夫人身边宫人眼明手快的扶住她,转头怒斥妹喜,“好大的胆子,你是怎么看路。。。”待她看到来人是妹喜的时候,下面的那句话被她生生的咽下去,怎么也说不出来。
娇媚的双眸中含着未流出的泪水,没有什么神采,整个人很恍惚。有施夫人见妹喜这个样子,蹙起了眉头,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妹喜此时哪里听得见有施夫人的话,她只呆呆傻傻的站在原地。被妹喜打了两巴掌的宫人上前,把之前之事说了一遍,有施夫人蹙着眉头,站在宫苑门口,看见乳娘尸体时,嫌恶的捂住鼻子,好似有什么污秽之物在她面前。“去看看怎么回事。”
有施夫人身边两个宫人领命进去查看乳娘尸体,看见乳娘屁股上的上,她们脸上都出现讶色。讶色出现的快去的也快,一个宫人上前回命,在有施夫人的贴身宫人耳边低语几句。
那宫人走到有施夫人跟前,在她耳边说上两句,有施夫人心底诧异,面上不显。
妹喜有点傻了,一个劲的说不会的,不会的。她不相信乳娘死了。这么多年来,她和乳娘亲如母女,她一直把乳娘当成自己母亲一样的看待。有施夫人有生她之恩,那么乳娘就有养她之恩,她想过,将来若是她能离开方国,她一定要带走乳娘,让她安享晚年,好好地享福。
这些想法,她一直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