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朱元璋抚须大笑:“爱妃这话听着怎么像在吃拂晓的醋?爱妃与碽妃是同一年进的宫,又向来交好,而今拂晓定亲,你这做姨母的不送似乎不太合适吧?”
宁妃攥紧了手中的绢帕,面上却是佯装起来的不悦,一眼便能看破:“瞧皇上说的,好像臣妾小气不舍得似的,那不是怕十公主看不上眼嘛!既然皇上都开口了,那臣妾也不怕寒碜,只要是公主喜欢的,尽管拿去便是。”
朱拂晓歪头一笑,声音清脆圆润:“不必麻烦,就宁妃项上这串珠链即可,我瞧着挺中意的。”
宁妃俏脸一白心中恼恨不已,自己好不容易将珠链弄到手,带了才没几日,她就一开口就指定要这串珠链,哼,必是因为看出了此物的来历,所以存心与她做对。正待要拒绝,猛然记起皇帝还在旁边,只得忍下心中怒意,强撑着笑脸道:“公主既喜欢拿去便是!”
“多谢宁妃。”朱拂晓接过那串璀璨夺目的珠链盈盈拜谢,垂下的眼睑掩住的是那一抹对宁妃来说无比碍眼的笑容。
所以,她可以得到任何想要得到的东西!
因为懂得,所以利用。
闲语过后,朱拂晓拜别朱元璋走出勤政殿,站在殿门外远远望去可以看到大片盛放的梨花,洁白如雪,风拂花飞,何时开的?昨日明明还是花苞啊!
当如诗中所写: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春从人意,指的不就是这样吗?
朱拂晓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疲惫在那张精致绝美的脸上一闪而逝,她需要这样微微的寒意来保持头脑的清醒。挥手撵退候在外面的车驾,举步往梨花盛开的地方走去,随月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朱拂晓甚至没有回头看同样走出勤政殿的宁妃一眼,自然也没看到宁妃恼怒扭曲的脸庞以及拂袖离去前那一句细如蚊吟却咬牙切齿的话:“死丫头,给你三分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你以为有皇上罩着本宫就奈何不了你?哼!咱们走着瞧!”
正文 第三章 碽妃
一踏入明昧殿,目之所及尽皆是飘零落下的梨花,扬扬洒洒净白如雪,婉转落下的痕迹犹如世事运行的轨迹,变幻莫测。
朱拂晓踏过一地的梨花行来,两侧不断有侍从跪下行礼,请安之声不绝于耳。
穿过殿宇,只见满院梨花,成团成片,茂密繁盛,开得极其动人,既有冰绡似的冷傲又有暖云般的和熙。
梨花树下一个衣着素朴的妇人正弯腰仔细地在每一颗树根上浇水,随风拂落的梨花不断落在她的发上、背上,宁静致远,与那满院梨花融而合一。
“母妃。”
妇人循声抬起头,只一眼便带上了深深的笑意:“今儿个怎么过来了?”
朱拂晓柔软的嘴角总是噙着各式各样的笑,但从未有此刻那么真实。她上前接过妇人手中的水壶递予一旁的侍从:“这些事情交由下人做就行了,母妃何必自己辛劳?”
“整日闲着也是无聊,还不若寻些事做做。”妇人柔柔地说道,目光温和慈详,如天底下许许多多的母亲一般,完全寻不见宫中多年磨砺所带来的锋芒。
并肩走在一起,会发现朱拂晓五官与妇人有许多相似之处,只是朱拂晓的更精致动人,只一眼便能夺去所有人的目光。
拂尽落花看妇人坐下后,朱拂晓似无奈地道:“每回来总见母妃这身打扮,一些也不见帝妃气派。”
妇人笑笑未语,于她来说这些又有什么要紧,只要她重视的人过得好便足够了。
朱拂晓也知妇人心思,所以也不多说,只是从袖中取出刚才从宁妃处要来的珠链珍而重之的挂在妇人的项上。
妇人讶异地盯着那串再熟悉不过的珠链:“它……怎么会在你那里?”
“我从宁妃那里要来的。”一语带过殿中发生的事,瞥见妇人摩挲珠链时流露出来的珍视之色,朱拂晓不由得问道:“母妃向来珍视父皇所送的东西,何况这是父皇送您的定情信物,何以要给宁妃?”
妇人将目光从珠链上移开,淡淡地道:“宁妃看中这串珠链已久,为此来过明昧殿数次,我怕她纠缠所以便给了,其实……再好的东西也只是身外之物罢了。”
朱拂晓长叹一口气,环住妇人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呢地说着:“母妃,不是每个人都像您一样无欲无求,宁妃这种人不知好歹,您的退步绝对不会换来她的感激,只会步步紧逼,直至将您逼入绝地,只因……宫中例来如是!”她遗传了母亲的美貌却没有遗传母亲的性格。
妇人轻拍女儿后背,宁静的目光望向深远处的天空:“母妃明白,所以母妃从不说你。”
朱拂晓没有再劝,因为答案早已在她心中,她……只是担心母妃往后的日子,现在她还能护着,可一旦她远嫁……
“母妃,今天父皇给儿臣定了亲。”有些话迟早是要说出口的,尽管她并不是那么心甘情愿。
一直拍抚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许久才落下,妇人的声音带上了些许颤色:“许给了哪家王孙公子?”
“是安南国的三王子。”她闭起了眼,直至这一刻她才流露出隐藏在心底的不安,但也只片刻而已,当妇人将她推开时,她已经再度挂上了永远的微笑。
“安南……要嫁去那么远的地方吗?”妇人喃喃地问着,脸上挂着深深的不舍与苦涩:“不去那么远不行吗?朝中世家子弟、青年才俊那么多,再不济嫁去北方也行,为何一定要去和亲?”
是啊,远嫁安南,其实不就是和亲吗?一场沦为政治手段的婚姻啊!
“你父皇不是最疼你了吗?他怎么舍得你嫁那么远?!不行,我得去找皇上说说。”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主动说要去找朱元璋,以往不论如何遭人作践,她都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拂晓含笑拭去妇人脸上不自觉落下的泪痕,纤长的小手如杨柳般柔软:“母妃在说什么呢,这可是儿臣自己中意的,难道母妃还要破坏儿臣的幸福不成?”
妇人被她说的一愣,不解她是何意,拂晓接过侍从奉上来的茶亲手递予妇人:“嫁给三王子有何不好,听说安南国王有意将王位传给三王子,三王子若能登基,那儿臣不就是一国之后了吗?”
“话是如此,但是你喜欢吗?你只见过他几面而已?”妇人的话令拂晓的笑容出现一丝破绽,但很快又被更多的笑容盖过去了:“母妃在嫁给父皇之前还连一面都没见过呢?结果不也喜欢上了嘛!所以啊,感情的话谁也说不准,说不定下一刻便倾心了!”
“你个小丫头竟敢拿母妃开玩笑,真是越大越没规矩。”妇人被她说的脸皮子一红,笑点了她的鼻头啐语。不过教她这么一逗,苦闷之意倒是驱散了不少,心渐渐放回了原位,既是女儿自己选的应不会有错,这个女儿从来都没错过,也从未让自己操过心。
“选了日子吗?”想归想,陪在身边十几年的女儿即将远嫁还是有些不舍的,她一遍遍地抚着女儿白皙的脸颊,目光流连不已。
拂晓很享受妇人温柔地对待,闭上眼将脸贴得更紧:“还有两年才嫁,父皇已经应允儿臣去四哥那里暂住。”
妇人点点头:“也好,棣儿二十一岁就去了北平就蕃,那时你才六岁,此后你们俩兄妹一年也难得见一次面,现在有机会是该多处处。”
拂晓赧然一笑,发丝在鬓边随流苏一并轻舞:“相较而言,儿臣更放心不下母妃……”纤长娇媚的眉眼第一次浮现担忧之色。
“母妃不会有事的。”她安慰着女儿,看女儿不相信又加重语气道:“就算是为了你和棣儿母妃也不会让自己有事的。”拥有这一对出色的儿女是她这一生最大的骄傲,人生至此,妇复何求!
拂晓依然不放心,但她知道这已是母妃所能给出的最大承诺了,她盯着妇人,郑重地说道:“儿臣希望母妃一直都记得自己是碽妃,是燕王朱棣与清平公主朱拂晓的生母!”
盯着神情凝重的女儿,妇人,不,碽妃郑重地点下了头:“是!母妃会记住。”她帮不了儿女,但至少不要成为儿女的负担。
离开明昧殿时已是夜幕四合,漆黑的天空难见星光,反是颊边双珥于黑夜之中煜煜垂晖。
一路上朱拂晓都不曾说过话,只徐徐地走着,除了裙裾在地上曳过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声蛙叫,一切都安静的很。
随行在侧的随月恍忽中听到一声轻叹,是公主吗?带着几分疑虑与好奇偷偷抬眼打量走在前面的朱拂晓,从后侧望去只见其正闲闲地拨着颊边的耳珥,眉眼盈盈含笑,哪有半分叹息的样子。
随月释然之余又暗笑自己多心,像公主这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又有何事值得她惆怅叹息。
浮生如斯,应当……是寂寞的吧?
正文 第四章 出宫
离开京城的那一天恰好是桃花盛开的日子,缤纷桃花扬起一片如烟似水的粉,在这漫天缤纷中,拂晓记起了张祜的诗:
杨柳千寻色,桃花一苑芳。风吹入帘里,唯有惹衣香。
唯有惹衣香……凝眸浅笑间她踏上了去往北平的路,桃花朵朵相送数里缠mian不去,这应当是一个极好的兆头。
翠顶双帷金铃软轿,前后簇拥着几十成百的侍从与护卫,纵使简装出行也胜过民间一般富贵人家,在不为人知的低调中一点点释放着皇家风范。
软轿中朱拂晓手执书卷斜倚在松软的鹅毛垫上,自宫中带出来的八名轿夫步履整齐如出一人,乘在轿中半点不见颠簸。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徐徐念着书页上的诗句,朱拂晓的柳眉越挑越高,脸上出现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翻过书卷去瞧书名,却是《诗经》,怪不得会有这一首《秦风。蒹葭》,只是……她不记得自己带来的书中有《诗经》这一本,想必是夹在其它书中带进来的。
风吹入帘里,将那片片桃花卷入轿中,落在翻开的书页上,为那素净的书页添上了几分绯色的灵动,衬着那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优美宛转。
只是,下一刻,书便被扔在了脚下,依偎的桃花如流离失所的孤者,飘零不定,最终被再度拂动的风带出轿外,坠落于地,化为护花的春泥。
拂晓轻整身上的环佩流苏,流露于脸上的是淡淡的不屑,这些颂扬爱情的诗句,美则美矣,却半分都不现实。如此,不看也罢!
流转的目光在瞥见轿内的小匣时停滞了一下,伸手打开,里面安静地摆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镂空金筒,筒与盖结合处被蜜蜡牢牢封住并加盖玺印,只能透过镂花的缝隙可以看到金筒里面的东西,一张卷起的纸。
离京前父皇所说的话言犹在耳:“拂晓,此去北平,有一事交托于你。此金筒中记载了一件干系重大的事,你必须亲手交给棣儿,不得借他人之手,也不得中途打开,切记!”
把玩着这个小巧的金筒,朱拂晓向来沉静的眼中泛起几丝波动,她……当真很好奇纸中都写了些什么,值得父皇如此郑重其事。
她曾装作不经意地问起过,父皇却始终不肯明说,只说到了北平自然会明白。
“公主。”凌风的声音惊醒了拂晓,她收回思绪挑起轿帘问不知何时来到轿侧的凌风:“何事?”
凌风是此次负责保护朱拂晓的侍卫头领,世袭武职,二十几岁的年纪便已习得一身好武艺。
“启禀公主,属下发现有人跟踪车驾。”他匆匆看了一眼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便赶紧低下了头,以免有所不敬。
“哦?”朱拂晓轻挑细眉,抬眼打量了一下轿外景色,不知不觉已是到了京郊,再走一段便要真正踏出京城范围了:“知道是何来历吗?”
凌风迟疑了一下方回答:“似乎是郭家的从属军士……”这帮人行事隐秘诡异,若非他深谙追踪之术恐还发现不了。
“似乎?”拂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低垂的头,声音婉转如莺啼,然听在凌风耳中却是激灵灵地一颤,额间立时有细密的汗珠渗出:“属下失言,确是郭家从属军士无疑。”
从属军士,又称死士,是各大家族眷养的武士,朝廷本不允许,但出于本身以及一些难以放到台面上的需要,有权有势的重臣权臣还是或多或少得养着一批死士,这在朝中是公开的秘密。
郭家?拂晓展一展水袖露出一抹倾倒众生的笑,只是那笑里更多的是冷凛的意味。
宁妃,郭氏,武定候郭英之妹。
好一个宁妃,竟是这般不肯干休,宫中争斗尚不够,还要带到宫外来,看来她是恨自己入骨了,只是这样大的动作,她也不怕惹祸上身吗?还是她自以为做事隐秘不会有人知道?!
“公主,是否要属下带人去剿灭?”被这样一群虎视眈眈的家伙跟着,始终是不放心,万一趁他们松懈之时作乱伤了公主,他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拂晓不语,抬起头看那即将落下,但依然在努力展现最后一刻辉煌的夕阳,鬓边发簪上镶嵌的红纹石更显赤艳。
日出日落,斗转星移,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自然规律,那么……人呢?
“不必,就让他们跟着吧,他们不动手,你们也不许动手,只需多加戒备即可。”她的回答出人意料,凌风虽是不解却也只得依从,正待退下,忽瞥见她犹握在手中的金筒神色一动,眼见随月等人皆跟在轿后,近前无人便压低了声道:“公主,属下认得一位江湖上有名的能工巧匠,他最为拿手的绝活便是在不破坏原有封印的情况下打开物件,之后按原样封好,天衣无缝,保证看不出丝毫破绽。”
朱拂晓笑意不改地听着,待他说完后方闲闲地道:“凌风,本宫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多嘴?”这是她头一次直接唤凌风的名字,以往总是客气地称他一声凌侍卫。
凌风原先是朱元璋身边的侍卫,为人谨言慎行且身手上佳,所以深得信赖,此次朱元璋担心朱拂晓一路上的安全,所以特意将其调来保护。
虽然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但是凌风依然听出了隐藏其中的不悦,当即意识到自己一时大意说了不该说的话,心头狂跳,若非还在行进当中不能停下,当即便要跪倒在地,饶是如此,他依然深低了头惶恐地道:“属下失言,请公主降罪!”
混合着厌恶的凌厉在朱拂晓眼中一闪而过,气息于微微地紊乱后恢复如常:“罢了,但是你记住,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属下谨记!”凌风暗松了一口气,放缓脚步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
在他退下后,朱拂晓亦放下了轿帘,在略显幽暗的轿内若有所思地拔弄着金筒上镂空的花纹。不可否认,刚才凌风的话很有诱惑力,连她都有那么一瞬间的心动,但是……
她很清楚父皇的手段,锦衣卫密探遍布天下,无所不查。也许这个金筒本身就是一个针对她的考验或陷阱,想在父皇眼皮子底下耍花枪无疑是不智的,何况……她从不相信世上会有天衣无缝的事,也从不相信会这样说的人!
好奇心旺盛的人,往往死得比一般人快。
是夜,明皇宫
勤政殿内灯火通明,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虽已六十有余,但依然精力旺盛,对所有送上来的奏折全部亲自批阅,不假他人之手。
四周站满了侍候的太监宫女,或掌灯或执扇或捧茶,各司其职,但无一例外都离朱元璋很远,这样他们便看不到批改的奏折内容。
殿外两侧多有种树,春季正是枝叶转盛之类,在夜雾中化做一团团浓重的影子,随风而动。
又是一阵夜风吹过,拂动枝叶沙沙做响,不知何时,勤政殿内多了一个人,一声不响半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多了一个这样莫名闯入的人,而且还是在大内皇宫中,应是一件极其严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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