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如玉这才明白,骆氏已死的六个兄弟,竟都是顾沅的手笔!
“难为你了。”赵洵十分体贴。
阿沅道:“不算什么,如今才难为。”
骆氏兄弟既然替民除害,杀了鼋怪。
若她出手,伤了他们,此地的百姓定不会轻饶。
“无须忧愁,有为夫在呢。”赵洵淡然道。
当年他与阿沅自大漠逃出,过拒马河,骆氏兄弟垂涎逍遥令,直如虎狼搏兔,赶尽杀绝。
往事还历历在目呢。
街上,骆统看着这对仇人絮絮私语,视他一行兄弟为无物,手上不由握紧了缰绳,青筋毕露。
赵洵、阿沅谈完了,起身似一对鸿鹄飞下楼,坦坦荡荡,与骆统打了个照面。
“果然是你二人!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骆统喝道。
赵洵微微一笑,道:“骆氏十三兄弟地府相聚,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骆统大怒,道:“你这对狗男女,欺人太甚。”
骆氏其余六兄弟,已持刀围拢上来。
赵洵向阿沅道:“等杀了这七人,让程莲出来买酒,我们在园子里庆贺一番,如何?”
阿沅点头,道:“顺道让陆青唱一出戏。”
“唱哪一出?”
“阎罗殿,群英会。”阿沅吐字格外清晰。
骆统气得怒发冲冠,自马上腾身一跃,掣刀劈向二人。
赵洵、阿沅皆是轻轻避过。
骆统横刀来斩,阿沅提剑一挥,刀剑磨走,金星迸灭。
骆老四、骆老五见机,持刀劈向阿沅身后。
赵洵揩扇一飞,一道利光闪过!那二人颈项一寒,眼睛瞪得大大的,惊恐莫名!
只听一声暴响,二人脖子上瞬时喷出血柱,轰然倒在地上!
原先看热闹的行人一个个目瞪口呆,原以为寻常打架,谁料登时没了两条人命!不知是谁尖叫一声,众人回过神,呼天抢地,惊慌失措,躲回家里去了……
骆统亲眼见着赵洵的身手,不由一寒。
当年,顾沅带着这个拖油瓶,尚能敌他骆氏十三人!到如今,这拖油瓶已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了……
骆统的刀竟忍不住颤了一颤,阿沅微微一笑,手腕一转,携了万钧之力,一剑斩向骆统的面门!
骆统大惊失色,急急一退!可毕竟晚了一步,他身上被阿沅的剑划开一道大口子,血染了前襟一片!
骆氏旁的四兄弟骇得魂飞魄散,早有人颤声叫道:“大哥!好汉不吃眼前亏!”
骆统咬咬牙,要逃。
阿沅却想斩尽杀绝,赵洵更有此意。
幸而,楼上的君如玉道:“此人杀了鼋怪,做下善事一桩,二位饶了他罢。”
骆统并骆氏四兄弟,见阿沅、赵洵收了手,仓仓惶惶,连忙沿街逃了!
那些百姓,虽只敢躲在楼内旁观,这会见一对魔头当道杀人,纷纷从窗缝扔下西红柿、臭鸡蛋、烂菜叶,叫骂之声,不绝于耳!
果如阿沅所言,不杀难为,杀了也难为。
烂菜叶下雨,赵洵揩扇,遮住阿沅的头脸。
好一把檀香扇,倒颇能承受!
只可怜两人衣上没有一块好的,更不提防他自个儿额头,被鸡蛋砸中,蛋黄流了一脸。
赵洵轻轻皱了皱眉头。
阿沅举袖,替赵洵擦了擦脸,柔声道:“回去罢?”
赵洵点头,拉住阿沅的手,两人便沿街去了。
楼上的君如玉目送二人,远远一对背影,初时不觉得,这会看,倒果真是一对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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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声帘栊
院里,桂花树下,阿沅提了热水,拿凉水兑了,给赵洵洗头。
赵洵道:“下回他们再拿鸡蛋扔我,我就屠城。”
阿沅道:“你连蚁城都不敢屠。”
筱园墙外的槐树底下,有蚁建巢,他不让人下药,只请人挖走土方了事。
他道:“我早说我已改了。”
阿沅不理他,手上将他的头发松散了,拣去蛋壳碎末。
赵洵又道:“不要茉莉香味的胰子,我要桂花的。”
“晓得了,少爷。”阿沅揶揄他,手上拿桂花胰子打出沫子,一缕一缕,替他洗头发。
赵洵唇畔含着笑,道:“三元以后天天给我洗头。”
“我是你丫鬟么?”
“丫鬟可碰不着我。”
“有人稀罕碰你么?”
“我以为排着队呢。”
阿沅轻轻一笑,道:“偌大的江湖,谁都想碰的,不是扫垢山庄的大公子么?”
谢大公子摆生辰宴,天下各派的英豪都带着女儿来了,扬州官道上络绎不绝,都是送礼的车马,他们出城的时候都瞧见了。
赵洵道:“那阿沅心里呢?”
“谢大公子有的是人喜欢,你一个也没有,”阿沅道,“我还是给你洗头罢。”
“还是阿沅有眼光。”
阿沅听了笑,舀起清水,替他冲头发,用帕子拧干,拿起乌木梳子梳顺了。
暑天闷热,本来难捱,赵洵却觉得辰光再慢一点就好了。
慢到他明白,有阿沅陪着他,他就不那么厌烦暑天,以及许多事。
阿沅不晓得他在那里想入非非,替他弄好了头发,递镜子照他。
他散发坐着,他长得好,模样十分清俊。
他道:“换我给你洗。”
庭院门外,小乙隔着桂花林子,偷看了半天,正瞧见这会,公子爷说要给沅姑娘洗头。洗头还是玩水?公子一尽兴,弄得两个人的衣裳都湿透了。费半天功夫,洗好了,公子抱着沅姑娘就进屋,还将门给关上了。
小乙没胆再往前,要是被公子瞧见,非挖了他一对眼珠子不可!
倒有许多莺儿,桂花枝上,叽叽喳喳,看桂花影下,遮着帘栊。
屏风上,搁着外裳,影影绰绰,屋里更闷热,汗浸浸。赵洵将阿沅抱进浴桶里,自己也不客气,,水声哗哗。
他道:“你看屏风上的诗,猜一物。”
阿沅抬头看,绣的是,金炉拨火香云动,风流千万种,拂海棠梢头露,按桃花扇底风。
赵洵手上轻解她衣裳。
阿沅猜道:“手?”
赵洵唇畔含着笑,道:“再细些。”
他手上慢条斯理,松了系带,又褪了自己的中衣。
阿沅细看一遍那词,道:“猜不出。”
赵洵往阿沅脸上亲了一口,情动时,又往她颈上轻咬了一口。
阿沅一醒,回神已被赵洵抱在怀里,坐在他身上,肌肤贴着他的,衣裳也不剩了。
赵洵轻轻一笑,道:“不是手,是红指甲。”
阿沅脸红,道:“谁的红指甲?”
“要问写词的人。”
“写词的人呢?”
“作古好几百年了。”
阿沅闷住,赵洵在她耳际道:“我看你用剑,身体全好了。”
他握着她的手,碰到他那里,烫得很,咯得很。
阿沅脸上红了,赵洵不说话,目光含着情意,偏着头咬她嘴唇,他吻得漫长,屋里静静的,只剩短促的呼吸声。
他吻够了,含着笑意,给阿沅擦身子,自己也洗,道:“阿沅,你闻闻我,身上还有没有怪味?”
阿沅挨着他,轻声道:“没有了,你身上比女孩还香。”
他身上的气息,阿沅一直记得,她是喜欢他的,一直都喜欢,她没在别人脸上看过像他那样轻世肆志的表情。他从来没把人放在眼里,好像世上的人都没有什么了不起。
是呀,世上的人,又有什么了不起呢?生老病死,云烟散了。
当此旖旎之际,赵洵看阿沅不知想什么,想入迷了,心不在焉的模样,他有些生气,在水里抱紧阿沅,身下贴紧了,挤进去,弄得急了,两个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赵洵却不管,摆弄她的身子,水声阵阵。
阿沅脸上通红,轻喘着,头低下来,挨着他的肩。
他不让她避开,捧着她的脸吻着,吻得绵长。
风吹帘栊,桂花影子晃过屏风上的词,按桃花扇底风,拂海棠梢头露,风流千万种……
赵洵忽而抱起阿沅,一直抱到床上,压着她,身下弄着她,
阿沅抬手勾着他的背,汗浸浸,烫人的,像起伏的野兽。
她有些目眩,有些神迷,朦朦胧胧听见窗外莺儿,一递声一递声地娇啼……
至夜。
庭外小乙通传,说君如玉登门拜访。
赵洵不想起来,叹口气,阿沅拉他起来,对着镜匣给他梳头,缎带随意束了发。
赵洵换了件干净衣裳,道:“君如玉肚子里都是坏水,一会阿沅陪着我,。”
阿沅笑道:“你不是和他交情颇深?”
赵洵含笑道:“正因交情深,才晓得他的秉性。”
那边厢,君如玉坐在厅里,看摆设,看字画,赵家宝贝多,他看得尽兴,想着自己的明月楼许久不曾添置东西了。
茶换过一回,他听见脚步声,有人打起竹帘,赵洵、阿沅进来了。
君如玉笑道:“二位可还好?可惜白日不曾畅谈,故而夜里特来拜访。”
赵洵道:“尚可。”
宾主落座,赵洵见君如玉不开口,道:“你说的妖风是怎么回事?”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君如玉道,“绍兴衙门的秦捕头和我有些交情,数月前,他派人送了封信给我,说起镜湖的鼋患,数目不少,擒一两只容易,杀尽了难,衙门束手无策,望我襄助一二。”
赵洵道:“你想出什么法子了?”
君如玉道:“是有个法子,只可惜又教人坏了事。”
“为何?”
“我来绍兴有数月,也到镜湖察看过,只见湖畔有一座寺,叫无定寺,寺后一座高台,临着镜湖深渊。”
“这台有何用处?”
“有大用处,我每日让人挑两篓子猪肉,午时到那台上喂鼋,喂了足足有两个月。到如今,只要午时,那些鼋就候在无定寺高台下,猪肉一抛,还有跃出水吞肉的呢。”
君如玉绘声绘色,阿沅听得有趣。
他又道:“本来,依我的计策,明日就要行事,谁晓得今日被骆氏兄弟坏了事。”
赵洵清淡,道:“这又从何说起?”
君如玉道:“那骆氏兄弟意气用事,白日里趁着鼋出水,驾几叶小舟,到无定寺台下杀了一只老鼋,惊得那鼋家的子孙纷纷逃命,整日潜水不出了!这可如何是好?”
“依着君兄原来的计策?”
“原先,我让铁匠浇铸了数百块沉铁,还用肉汁煮了三天三夜,只待明日午时,那些鼋怪浮出水来,我就让人将沉铁抛进水中。”
阿沅听得微微一笑,那些鼋吞下铁块,不出一日,准要坠胀而死。
江南第一聪明人,果然名不虚传。
赵洵道:“那如今君兄有何打算?”
君如玉叹道:“如今,我要在镜湖另寻一处风水宝地,新起高台,再白喂那些鼋两个月猪肉。”
赵洵含笑道:“君兄不计辛劳,不知可有我效力之处?”
君如玉道:“绍兴衙门听闻又要出两个月猪肉钱,已不大肯了,再要建起高台……为难,为难。”
赵洵沉吟片刻,道:“不知君兄现住在何处?”
君如玉道:“住在无定寺。”
赵洵点头,道:“此事我已晓得了,容我有了计较,再让人到无定寺传话与你。”
君如玉见赵洵下了逐客令,也不好强求,只得先告辞了。
此时,阿沅见君如玉走了,笑道:“洵儿素来大方,为何不答应君如玉之请?”
“先晾他一晚上,以示为难,”赵洵一顿,笑道,“才好请他查裘家的事。”
“若你开口,他一定答应。”阿沅道。
“阿沅不晓得,若他是当仁不让的豪侠,自然如此,”赵洵道,“可惜,他是个滑头,若我答应得容易,再请他出马,他心里犯懒,一准要推脱。”
阿沅笑道:“我看你错怪君如玉了,秦捕头请他查鼋怪,他不是不辞辛劳来了么?”
赵洵笑道:“阿沅有所不知,那秦捕头是君如玉的亲戚。”
“什么亲戚?”
“君如玉有一位红颜知己,正是秦捕头的胞妹,想必是枕边风吹得君如玉头疼,他没别的法子,只好前来。不然依他的性子,半年不出明月楼,也是常有的事。”
阿沅笑道:“原来如此,我怎么觉得你比君如玉还滑头。”
赵洵嘴角一勾,道:“君如玉送上门,不请他代劳,有违天意呢。况且,阿沅有空,不如和我在家里消磨,写字也好,弹琴也好,都比查案上算。还有,陆掌柜新送我一把琵琶,我弹给阿沅听,好不好?”
阿沅听他说得高兴,笑着点头。
赵洵握着她的手,轻轻揉着,道:“阿沅要不要学,我教你。”
“琵琶难学。”
“学不会也无妨,阿沅抱着琵琶,想来一定很好看。”
赵洵挨着阿沅耳际,细细私语。
好景凉天,闲风淡月,他有许多事儿想和她做,哪有闲心查案呢。
作者有话要说: 写床戏的时候,为了定住我的春心,一定要拿起耳机,听嘹亮的京剧,三家店,将身来到大街前……
☆、小娃琵琶
二更天,下起夜雨。
房内,赵洵在榻上盘腿坐着,和着白珠断线的雨,拨弹春江花月夜,那琵琶好看,螺钿金漆,朱粉蝴蝶,阿沅听了一会,闭着眼睛要睡着了。
房外,小乙、陆青两个孤家寡人,坐在一起闲聊。
“是公子在弹琵琶罢?”陆青问道。
小乙点头,道:“自从沅姑娘来了,爷就高兴了。”
从前,公子爷脸上总是冷冷的,经年不变的寡淡,从不曾为谁降心、随俗。
陆青笑道:“小乙你不晓得女人的好处呀!”
“女人有何好处?”小乙问道。
“且不说花容月貌,是看的好处,也不提温香软玉,是摸的好处,” 陆青叹道,“最厉害是柔情似水,能将铁做的男儿都给化了!”
小乙听了甚不解,道:“沅姑娘冷冰冰的,哪有柔情似水的好处?”
“你看沅姑娘成日惯着公子,生怕他不顺心,得了大病小痛,这还不算柔情似水?”
“这么一提,倒有些道理。”小乙啧啧。
“可惜咱家公子心地不好,明明身强体健,却爱扮弱不禁风,蒙人眼睛。”
“可沅姑娘好蒙么?”
“情人的眼睛,那都是瞎的!”
小乙哈哈大笑,房内的琵琶就歇了,小乙忙不迭捂住嘴,正要溜,赵洵已在屋内问道:“小乙,雨是不是越下越大了?”
小乙忙应是。
赵洵又问道:“无定寺远么?”
“有七八里的脚程。”小乙答道。
“天黑夜雨地走路,累么?”赵洵问道。
小乙不解其意,应了声是。
赵洵道:“既然如此,我有个口信,让你去传。”
“公子请吩咐。”小乙恭敬道。
“你也不必坐马车,也不必骑马,走到无定寺,向君如玉传个话。就说我的意思,他要的银子,不拘多少,我都给他,只请他得空,查查甜水巷裘家的案子。”
小乙叫苦,这大雨天,黑漆漆,路又滑,还不准骑马坐车……
小乙不敢再多言,连忙应是。
赵洵懒懒道:“那你去罢,路上小心,不要多嘴多舌,得罪了谁。”
小乙心一颤,连忙告退,撑了把大伞,去了。
廊下站着的陆青,十分不安,小乙领了罚,他又怎么算?
赵洵随意拨弄了几下琵琶,一阵散音,如珠玉坠落。
陆青硬着头皮道:“公子若没有旁的吩咐,小的四处看看,这下雨天的,人都歇得早,小的怕有宵小,趁虚而入。”
屋内静了片刻,只听赵洵道:“你不着急去,你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