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墨迟又作了个揖,“萧墨迟。”
看门人这下也顾不上老爷的一贯教诲了,直勾勾地盯住来人看了许久。这京城里盛传已久的谈资便是萧氏鱼庄的少东家萧墨迟比“武”招亲一事。这萧氏鱼庄的少东家据说富可敌国,只怕就连国库里的金银财宝也比不上这一位。比武招亲的那一日,府里的不少下人都是蠢蠢欲动,但老爷却是亲自吩咐下话来了,傅府的人一律不允许前去凑热闹,所有的人便也只能呆在府中遐想一番,暗地里再偷偷地聊上几句。看门人这下竟有机会见着正主,哪有不多看几眼的道理呢?
得见萧墨迟在这看门人古井一般枯燥乏味的生活中好似投下了一粒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他一路小跑着前去回禀少爷,心里直盘算着自家的少爷与这金主有何关系。
傅容正呆在书房中练字,满心中的苦闷只得从笔端流泻出来。看门人推门进去之时,傅容正笔下生风,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上了一个龙飞凤舞的“萧”字。看门人被少爷运笔的气势震住了,一时间竟忘了开口。
傅容则盯着这个“萧”字出神。自己年轻之时,对萧重钦敬得是五体投地,于是就连字迹也有刻意模仿萧重的痕迹。
萧重一向温柔,看到傅容的字迹,微微一笑,“待你能写出自己的字时,你也不必再唤我先生了。”
傅容当时心中有些难过,只觉得自己这一生都会尊尊敬敬地称呼萧重为“先生”,怎会不再唤萧重为“先生”呢?可谁能料到,那不久之后,惊动大庆的国公案便正式拉开帷幕,且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经年之后,傅容戍守边疆,上书朝廷奏禀边关事宜之时才发现,自己的字迹早已不是萧重那般的温润了,而自己果真也不必再称呼他为先生了。
傅容笑得无奈。现在的自己将萧墨迟引为挚友,可皇上的一道旨意却又将二人推向了未知的深渊,这让傅容束手无策。
当真是万般难事都绕不过一个“萧”字。
看门人终于回过神了,恭恭敬敬地说道,“少爷,外头有个萧墨迟求见。”
傅容愣了愣,搁下了手中的毛笔,停顿了许久才说道,“那请他来书房吧。”
看门人自去回话。
傅容则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自那一日之后,他再也不曾见过萧墨迟,不知今日再见,他又该与他说些什么才好。傅容只觉得自己从呱呱坠地至今,所遇到的事中,最难的便是皇上赐死萧重,再次便是眼前的这一桩事情了。
可当日,萧重被午门斩首之时,他跪在断头台前重重地叩首,直磕得头破血流,刽子手也并没有耽误了一分一毫。而现在,他再难办,萧墨迟也还是会来到此处。
傅容一直盯着书房的门出神,可等到书房的门真正被重新推开之时,傅容却忙不迭地低下了头。
萧墨迟这人神经一向粗,鲜少会觉得不自在,可今天他却一直别扭得很。所以,进了书房良久之后,傅容不开口,他便也一直沉默着。
书房中的沉默好似有万钧重一般,直压得傅容喘不过气。
萧墨迟此时终于迟疑地开了腔,“你……我……别来无恙?”
萧墨迟一向不惧承认自己胆小。他原以为这世界上顶可怕的便是虎着一张脸的古镜川,可现在他才知道,钱篓子的那一张脸有时也很是亲切。他的双腿止不住地打着颤,话屡屡到了嘴边,又还是被他吞了回去。先前来的时候,一路上的决心此刻已经凋零得只余下一星半点。
傅容苦笑着点点头。他听得明白萧墨迟话中有话,却没有勇气追问。
两人相视一笑,就连笑容中的苦涩都是如出一辙。
终究还是萧墨迟壮着胆子,颤着声音说道,“公主与你……与你……倒也般配。”
傅容听见这话,低下头去不敢再看萧墨迟,“皇命难违。”
萧墨迟慌乱地点点头,“皇命难违,皇命难违……可我……”
傅容听见了萧墨迟口中的转折之后,猛地抬起头盯紧了他,“你……”
萧墨迟的脑海里,宛央站在春光的深处,笑靥如花。佳人既已决心逃离那金丝笼,他又岂可辜负佳人?他兴许不是那个与佳人最相称的翩翩浊世佳公子,但他一定会是最为呵护她的那一个,这一点,萧墨迟深信不疑。于是,萧墨迟冲着傅容苦笑一番,话却说不出口。他万万不敢拿自己与宛央的幸福来冒风险。
傅容只觉得心思微动,想再追问下去却又觉得毫无意义。他推开书房门,吩咐下人沏来了两杯茶。
下人的手脚麻利得很,不一会儿的功夫,两杯茶便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桌案上。
傅容做了个“请”的姿势。萧墨迟正愁自己手足无措,有杯茶捧在手心倒是能让自己不再那么紧张。
傅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茶后,突然干巴巴地笑道,“我府上的茶怎么着也比不上你鱼庄里的茶。”傅容虽久不在京城,萧氏鱼庄的盛名却还是听闻过的,据说那儿的茶堪比贡茶。
萧墨迟赔着笑脸,自说自话道,“我还没来得及管钱篓子帮你讨点儿无纸与金墨呢。”
傅容捧着茶杯,看着茶叶在杯中起起伏伏,“以后还会有机会的。”不知怎的,傅容只觉得眼前烟雾缭绕,他口中的“以后”好像也远得无法触摸到一样。
萧墨迟则呢喃着说道,“嗯,也是,以后总归会有机会的。”
一杯茶下肚之后,萧墨迟轻轻地将杯盖盖上,起身告辞,“后会有期。”
傅容也一抱拳,“后会有期。”
萧墨迟面色凝重地出了傅府,外头已经上了灯。他渐渐地远离了东城后,才开始细细地盘算着中秋那一夜他该备下些什么。
还未打烊的店家门前都亮起了灯笼,昏暗的光将萧墨迟的影子拉得格外长、格外凄凉。
萧墨迟低着头折回鱼庄之时,一辆马车突然拦住了他的去路。萧墨迟并不往心上去,绕过去后又朝着鱼庄的方向走去。
马车帘这时却被掀开了,魏舒行探出头,“萧公子,请上车一叙。”
萧墨迟自然记得眼前这人便是那个蛮横的肃亲王硬塞给自己的老师,此时在意外相见,心中很是奇怪。他依言爬上马车,肃亲王坐得端庄肃穆。
萧墨迟歪这头看着两位,一脸狐疑的神色。
肃亲王朝着他抬了抬下巴,“坐。”
萧墨迟也不客气,大大剌剌地坐在了肃亲王的左手侧。
肃亲王长吁一口气后问道,“你的鸳鸯玉佩呢?”
萧墨迟诧异地看着肃亲王。
肃亲王微微一笑,那神色中的柔情与他粗犷的外貌毫不相称,“那是你娘的心爱之物。”
萧墨迟不知道肃亲王为何会没头没脑地对自己说起自己的娘亲,更不知道这贵为皇亲贵戚的肃亲王缘何会认识自己的娘亲,甚至连那一块毫不起眼的鸳鸯玉佩都一并知晓。
肃亲王也不理会萧墨迟一言不发,继续说道,“我与你娘亲可是至交。”
萧墨迟缓慢地点点头。他需要一些时间来确认这个事实。
话到此处,肃亲王却突然毫无一丝准备地转折道,“你惦记的姑娘竟是爷的侄女。”
萧墨迟心头一紧,只觉得自己的心事好像已经被天下人知晓了一样,把头埋得格外低。
肃亲王突然一把揽过萧墨迟。强壮不足、瘦弱有余的萧墨迟被肃亲王这么一钩,险些摔倒。
“可你知不知道,你也是爷的侄子。”
肃亲王的话,掷地有声。
萧墨迟瞪大了眼睛盯住了肃亲王,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肃亲王钩住萧墨迟双肩的手臂又使上了一些劲儿,直箍得萧墨迟有些透不过气。
“你的娘亲是萧淑妃,你是皇四子,也是宛央的兄长。”
“这怎么会呢?”萧墨迟打着哈哈,笑得尴尬。
“你的娘亲是萧淑妃,你是皇四子,也是宛央的兄长。”肃亲王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格外清晰,字字都好像一刀一刀似的,刻在了萧墨迟的心上。
萧淑妃也好,皇四子也罢,这些对于萧墨迟而言,都是陌生的名字。可宛央这两个字,却是萧墨迟的心头好。但现在,他却摇身变成了宛央的兄长。兄长这两个字,沉重无比,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他与宛央是兄妹?
他与宛央怎会是兄妹?
他与宛央怎么可能会是兄妹?
这绝乎是个天大的笑话。
作者有话要说:
☆、宫中旧事
马车缓缓地靠近了肃亲王府。萧墨迟把头痛苦地埋在胸前,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肃亲王也不再多说,留他一人好好消化这个好似从天上砸下来的噩耗。魏舒行则不时地掀开车帘往外瞅两眼。这一趟离府没得到皇上的允许,虽说陈琛有那个不知什么来头的人看着,但是难保府中没有皇上的其他眼线,所以王爷几乎是提着自己的脑袋来见此人。他说不准这是值得还是不值得,但只要是王爷想做的事情,他魏舒行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肃亲王三人从小门闪进了府中。萧墨迟好似丢失了魂魄一般,任肃亲王摆布。乍听到自己是宛央的兄长,他只以为这个蛮横的王爷又想出了新花样来折腾自己。可是这一回,萧墨迟却隐隐觉得,是不一样的。这个蛮横的王爷脸上写满了认真和严肃,让他难以不相信。
更何况,肃亲王有句话说得很是中肯,“你那块鸳鸯玉佩,并不是什么价值连城之物,但是爷却知道。爷若是为了诓你,有必要连这也调查得一清二楚吗?”
萧墨迟无言反驳,于是陷入了沉默之中。此时他则呆呆傻傻地跟着肃亲王与魏舒行闪身进了书房。
忧心如焚的老黄一早听见脚步声便很是警觉,此时一见肃亲王推门进来,忙站起身,“王爷。”
萧墨迟抬眼见到了老黄,虽满是疑惑,却没有丝毫的力气追问。
肃亲王朝他点点头,“没费什么功夫,照你说的,在傅府外不远处便拦住他了。”
老黄意味深长地看着萧墨迟,尔后才对着肃亲王说道,“我又给陈琛施了一针,他最迟还得有一个时辰才能醒过来。”
肃亲王摆摆手,目不转睛地看着萧墨迟,“你快将萧墨迟带走。爷本想在府外丢下他,但是一见他这副模样,有些不放心,想来还是交到你手上,心里才踏实。”
老黄对着肃亲王主仆二人深深地鞠了一躬,一转身便拎起了萧墨迟,“少爷,得罪了。”话音刚落,老黄便与萧墨迟飞旋至屋顶,消失在这一片黑暗之中。
直到屋顶上的那一角亮光重新被青瓦遮上后,魏舒行的心才落回了原处。
肃亲王整个人缩在太师椅中,老态毕现。
魏舒行看着不忍心,“王爷,您已尽力,不必再这般忧心忡忡。这之后,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肃亲王无奈地摇摇头,“那小子若是已成执念,逃不过这一劫,婴婴只怕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
魏舒行不做声,上前给肃亲王斟了一杯茶。
肃亲王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说,小皇帝现在究竟是否知道萧墨迟的真实身份?”
魏舒行一时间倒不敢做出肯定的回答,细细思忖了片刻后才答道,“只怕应该是知道了。”
肃亲王苦笑,“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黄晟清既在萧墨迟的身边,只能说我那个好哥哥远不似外表那样简单,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魏舒行心无旁骛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帝皇之家,哪有什么好相与的人?”
肃亲王听到这话,佯装生气,“爷可也是帝皇之家的。”
魏舒行反问道,“难道王爷您是个好相与的?”
肃亲王被魏舒行问得哑口无言,愣了片刻后才说道,“这世上,怕也只有你还敢这样噎本王一句了。”
魏舒行淡淡一笑,朝着陈琛努努嘴,“这人醒来了又该怎样?”
肃亲王被魏舒行这么一打岔,心情放松了些,此时竟孩子气地走到陈琛的身前,对准了陈琛的额头狠狠地弹了一下,“这个还要爷想吗?自然得交给你。”
魏舒行会心一笑,“那容小的问一句,黄晟清是何许人也?以前在朝中行走时,并未见过他。”
肃亲王笑得神秘,“你在朝中行走怎会见过他呢?他可是个阉人。”
魏舒行被肃亲王这么一说倒愣住了,尔后才疑惑地问道,“可我见他身手不凡,也并未有一丝一毫的阳气不足,怎会是个阉人?”
肃亲王这时倒来了兴致与魏舒行聊一聊这宫中的秘闻了。
“陈琛、古镜川和武直都是大内顶尖的高手,但是宫中一直盛传的,却是大内四大高手,除却这三人,还有一个人是谁,这么多年鲜少有人知道,只间或有几句传闻而已。”
魏舒行听得仔细。
肃亲王继续说道,“爷还是皇子的时候,黄晟清估计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太监,没什么出路,爷也没见过他。说起来,爷也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大内第一高手。”
“后来,父皇亲征北疆的一个部落之时,得到了一本武功秘籍。但是这个写秘籍的人比较缺心眼,说是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魏舒行的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但却并不插话。
“父皇便在宫中秘密挑了几名小太监修炼此功,但只有黄晟清一人练成,其余人全都走火入魔了。”
“父皇从那之后,便将黄晟清除了籍,把他当作秘卫,让他潜伏在宫中,保护他的安全。设置了秘卫后,父皇当年的原意是专职保护皇上,只有皇上一人知晓,也只听从皇上的命令。”
肃亲王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可我那个好哥哥竟舍得把这人派到萧墨迟的身边……”
“那也有可能先帝是属意皇四子为继承者的……”魏舒行顺口一说,肃亲王却被他这话吓得凝住了神。
肃亲王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魏舒行微微皱着眉头,未曾注意到肃亲王的表情。这等皇家秘事他倒不是特别有几分兴趣,他此时挂心的是该如何向陈琛解释此事,才能让肃亲王口中的小皇帝不迁怒于肃亲王。
陈琛终于醒了过来,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长吁一口气。他冷静地扫视了一眼肃亲王与魏舒行,“怎么回事?”陈琛早已熟知魏舒行的用药手段,这一趟明显不一样,他自然得多问上一问。
肃亲王打哈哈,“哟,肚子饿了。”话音刚落,肃亲王便起身往书房外走去。
陈琛习惯了肃亲王的做派,便用询问的眼神看着魏舒行。
魏舒行两眼望天,“与我无关。”
陈琛面色温和,“与你有关我便不多问了。”
魏舒行摊开双手,耸耸肩,“那你去问天呗,反正我不知道。”
并未走远的肃亲王朗声大笑道,“舒行,你小子竟然也会耍赖,看不出来啊!”
魏舒行微笑着跟上了肃亲王的步伐。
陈琛无奈地摇摇头,也只得跟上二人,心中却苦于该如何皇上回禀这没头没尾的事。
老黄一手拎着萧墨迟飞离了肃亲王府,待到了人烟稀少的巷子中,才将萧墨迟搁在了地上。
萧墨迟原是在心中盘问着自己与宛央的关系,被老黄这么一惊,才算是抽离了出来。他看着老黄,就好像从不认识老黄一样,问道,“你的身手竟与钱篓子不相上下?”
老黄未置可否,“肃亲王说的话少爷可曾入耳?”
萧墨迟见老黄重提肃亲王之话,警醒地看着老黄,“你知道什么?”
老黄神色恭谨,“我知道的,肃亲王都与少爷说过了。”
“那为何你不亲自告诉我?”萧墨迟的面色格外疏淡。
“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