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淑仪摇摇扇子,“快平身。”说完她便往殿中走去,边走边朗声问道,“宛央人呢?好几日不见了,怪想念她的。”
锦绣忙闪身拦在了傅淑仪的前头,吞吞吐吐道,“淑仪,公主这几日身子微恙,用过早点后已经歇下了。”
傅淑仪这才停住了脚步,狐疑地看着锦绣,“身子微恙?怎的不曾听说过。”
锦绣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原就是些老毛病,公主不愿惊扰旁人。”
傅淑仪一听这话,面上露出几分不悦,“这个宛央也真是的……自家的嫂嫂怎会是旁人呢?我去看看她。”
锦绣咬咬牙,死死地拦住了傅淑仪的去路,“淑仪,公主真的睡下了。待公主醒来,我一定通禀一声,就说淑仪来看过公主了。”
傅淑仪摇着团扇,仔细地盯着锦绣看了半晌。
锦绣的心扑通扑通乱跳,几乎就要冲破胸膛飞奔出来。
许久之后,锦绣这才听见傅淑仪淡淡地说道,“那我这就先回去了。改明儿再来看宛央吧!”
锦绣的后背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心底长吁一口气,“恭送傅淑仪。”
傅淑仪未再多做停留便离开了未央宫。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自己的扇子,心中满是狐疑。她也只有才进宫的那些日子才在未央宫吃过闭门羹,今儿个可真是稀奇。只是,前些日子听人说皇上好似在御水边训斥了宛央,所以宛央这几日才一直闭门不出。这夏日的午后,枯燥且单调,她原是闲极无聊想去探探宛央,没想到……莫非宫中众人所说的皇上训斥宛央并未空穴来风?加之宛央闭门不见,只怕这训斥里头大有文章。她不置可否地笑笑,宫中诸人,均是无奈之身,皇上与皇上的亲妹妹也并不例外。她没那闲心思去打探皇上究竟为何训斥了宛央,在这宫中,她只知明哲保身才最重要。
傅淑仪前脚刚走,锦绣后脚便命宛央的贴身小太监出去打听打听可有哪个守门的小太监见着了公主。
小太监已经知道公主不见了,心下也着慌,正匆匆忙忙地准备出宫去打听却突然又被锦绣叫了回去。
锦绣急得团团转,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小太监与如意说道,“这事儿不能出去打听,不能打听。”
如意与小太监深知事情的轻重,也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锦绣则继续喃喃地说道,“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儿不能传出去。我们只能在这儿等着公主回来。”
如意皱着眉头问道,“可今儿个傅淑仪好打发,万一回头太后或是皇上来了呢?”
锦绣的眉头更是拧成了一团,“走一步算一步吧。”
如意与小太监一声不吭,明明是烈日炎炎的夏天,两人却从脚底生出了嗖嗖的凉意。这事儿万一被抖了出去,只怕这未央宫上上下下全都逃不脱责罚。
锦绣愁肠百结地看了看未央宫紧闭的大门。她如今只盼着公主千万别一冲动跑去关外寻找那去向未知、生死未卜的萧公子了。
这该死的萧墨迟!
锦绣恨他恨得咬牙切齿。
此时的萧墨迟被人五花大绑得好似粽子一样丢在了沙地里,被锦绣这么一诅咒,他猛地打了个喷嚏。
东哥也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丢在萧墨迟的身边。他见状忙问道,“少爷,你没事儿吧?”
萧墨迟打了个喷嚏,鼻子痒得很,呲牙咧嘴地摇摇头,“没事儿,没事儿。”
东哥这才安下心,但仍心有余悸地说道,“少爷,您昨儿个晕过去了可吓死我了。要是您有个好歹,二当家的一定会把我抽筋剥皮的。”
萧墨迟努了努鼻子。此时的他躺在一片被炙烤得滚烫的沙地之上,被晒得头昏脑胀,皮肤也好似被灼烧得有了一股焦味。不远处,带着他、东哥和魏楚生从庆军的手底下逃出来的沙盗正在喝酒吃肉。他看着看着不自觉地咂巴着嘴,由衷地感慨道,“还是京城好啊!”
东哥低声附和道,“可不是嘛!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孽,跑到这儿来受罪。”
萧墨迟使出吃奶的力气换了个姿势,好让自己已经被烤焦的一半身体松弛一会儿。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扬声喊道,“魏兄,魏兄,你可还好?”
萧墨迟一连喊了好几声始终听不见有人回答,心下着慌,又问东哥,“东哥,东哥,你瞅瞅那边的魏公子怎么了?怎么一直没声儿呢?”
东哥只得费力地撩起头往魏楚生那边看去,只见魏楚生一动不动地伏在沙地上,看不出是生是死。东哥如实答道,“他一动不动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气儿。”
萧墨迟忙冲着东哥“呸呸呸”,他语带责备地说道,“怎么说话呢?人魏公子前途无量,怎么可以在这里丢了性命。我去看看。”
东哥脸上发红,本就被晒得发烫的脸这下更热乎了,“可是少爷,你这绑得牢牢的,怎么过去呢?”
萧墨迟长舒一口气,坚定地说道,“挪过去。”话音还未落下,萧墨迟便扭动着身子往魏楚生的方向一点儿一点儿地挪去。他的身子本就晒得发烫,再从这砂砾之上挪过后,皮肤被蹭得生疼生疼的。他咬咬牙,熬着一口气继续蠕动着。
东哥看不过眼,“少爷,咱还是别费这个力气了。这魏公子待你不过尔尔,何必……”
萧墨迟看也不看东哥一眼,只淡淡地说道,“出门在外,岂有不相互照顾之理?现在若是我这般,魏公子也必不会弃我于不顾。”
东哥冷哼一声,而萧墨迟也终于是好不容易地挪到了魏楚生的身边。他用下巴顶了顶魏楚生的肩膀,轻声喊道,“魏公子,魏公子。”
魏楚生双目紧闭着,脸色苍白,呼吸也断断续续,时轻时重,丝毫不理会萧墨迟。
萧墨迟着急,又拔高了声音喊道,“魏公子,魏公子?”
东哥见状,猜测道,“只怕这个魏公子是热晕过去了,得讨点水给他喝喝。”
萧墨迟一听这话,忙高声喊道,“快来人,拿点水来。”
萧墨迟又一连喊了好几声,不远处的那几个沙盗愣是不理会他。
东哥心中不悦,但依旧劝解道,“只怕这些人不懂庆朝的话。”
萧墨迟咬紧了牙关,扭动着身子又往沙盗的方向开始挪动。
东哥不由得惊呼一声,“少爷……”
萧墨迟挪动得自己出了一身汗,好似才从水中捞出来一般。眼前的那一拨沙盗却似乎并未靠近分毫。他稍作休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抬头去看那几个沙盗时,总觉得汗水糊住了双眼,眼前人影幢幢,看不分明。他心知自己这是热得发晕,于是狠下心咬住了自己的舌尖,一阵刺痛感传遍全身。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舌尖的一股血腥味让他清醒了不少。他继续扭动着身子往沙盗那儿移去。
突然,一只脚抵住了萧墨迟的肩膀。
萧墨迟费力地抬头去看,正是一名沙盗,正冷冷地看着他。他也顾不上害怕,慌里慌张地说道,“水,水,快,魏兄要水。”
这人依旧不发一言地盯紧了萧墨迟。
萧墨迟心生泄气,难道这人果真听不明白庆朝的话?可他被绑得这般严实,又没法子给他比划,他急得生出了一头的汗。
“你挪这许久就是为了替旁人讨口水?”
萧墨迟正一筹莫展之时,突然听到这人这般说道。他欣喜若狂,并不回答这人的问题,只说道,“魏兄快不行了,给他喝点水,快。再把他挪到阴凉些的地方去。”
这人的目光在东哥与魏楚生的身上转了一圈儿,挥挥手招来了另外几名沙盗,叽里呱啦地吩咐了一通。
不一会儿,萧墨迟三人便被沙盗们拦腰抱起扔到了马腹之下。一名沙盗给他们松了绑,只捆住了三人的手脚。另一名沙盗拿着水囊粗鲁地给每人都喂了几口水。
歇上了一阵子后,魏楚生终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萧墨迟喜极而泣,“魏兄,你可醒过来了。”
东哥也忙不迭地说道,“我家少爷为了给你讨口水喝可是受了好大的罪呢。”萧墨迟在沙地里奋不顾身地蠕动了那一阵子后,身上的皮肤被蹭掉了一大块,肉与血丝隐隐可见,东哥瞅着很是心疼。
魏楚生却冷淡地说道,“贼人的水,我宁愿不喝。”
萧墨迟尴尬一笑,并不作声。
东哥却气上心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我家少爷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你一句多谢没有就算了,还这样的态度……”
东哥正是义愤填膺之时,萧墨迟却冲着他摇摇头。东哥白了魏楚生一眼,闭紧了嘴巴。
作者有话要说:
☆、一心向你
未央宫中阒寂无声,宛央轻手轻脚地从榻上起了身,披上一件外套,立在长廊之下,遥望着天空中的那一轮明月。
立通宵,唯望君安。
宛央的胸口堵得慌,只愿这轮明月能将自己的心意捎给萧墨迟,这样她也才能好受一些。
夏夜的风有一丝温热,但拂在宛央的身上,还是让她觉出了透骨的凉意。她缩了缩身子,折回寝殿。雕花的窗棂把月光筛成了一幅灵动的古画,她看得有些醉了。此情此景,若是能让萧墨迟那个呆子也看上一眼该有多好。可是,那个呆子现如今却……
宛央重新回到榻上,借着一角清冷的月华又把萧墨迟的信笺拿出来念了许多遍。她突然想再见他一面,想确定他还平平安安地活着。月光衬得她的眼神格外坚毅。她估算了一下时辰,皇宫就快开城门了,采办司的小太监会成群结队地出宫去,只有这个时候,她才可以浑水摸鱼地偷偷溜出去宫去。
宛央不再迟疑,匆匆地换上了一套小太监的衣裳,收拾好了细软便往宫门处匆匆赶去。一路上,她把帽子压得格外低,生怕被人察觉出来什么。
她的一颗心悬得老高老高的。上一回在御水边被皇兄撞见了萧墨迟的信笺后,皇兄已大为恼怒;这一回自己若再偷偷溜出宫去,只怕皇兄也会一气之下责罚自己。可她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只想见到萧墨迟,只想知道他还平平安安。至于皇兄与母后,现在她不敢去想,也不想想。
宛央焦急地等在拐角处。不远处,采办司的小太监们已经走了过来。宛央深呼吸一口气,待他们走过去之后,悄无声息地缀在了队伍的末端。她也学着小太监们的样子,低着头,双手搭在衣前襟上,迈着小碎步。
宫门已隐隐可见了。宛央的呼吸声越发粗重了。
守城的士兵检验过了领头太监的出宫令牌后,挥挥手放了行。宛央的头几乎埋到了胸口,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会有人留意到自己。
宛央的半只脚已经踏出了宫门,一直悬着的一颗心正稍稍松动了一些,突然一名士兵拦住了宛央的去路,狐疑地问道,“今儿个这怎么多了一个人?”
宛央不做声,涨得面红耳赤,头依旧低着。
士兵正欲好好盘查一番时,领头的太监却走了过来,朝着那名士兵躬身拜了拜,尖着嗓子说道,“军爷,这人前几日才来,今儿个跟出去长长见识。”
士兵一听这话,也不好再多刁难宛央,眼光在宛央的身上打了一个圈,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宛央忐忑不安地出了宫门,心里琢磨不透这个领头的太监打的是什么主意。
一出宫门,领头太监给各个小太监分派完了任务后便一直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宛央。宛央只觉得如芒在背,不自觉地又压低了自己的帽子。
“你是哪个宫的宫女儿啊?”领头太监慢条斯理地问道。
宛央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太监的眼光好生毒辣,竟一眼便瞧出了自己是女儿身。可是这人刚刚却并不捅破,而是帮着自己从守城士兵的跟前瞒天过海。宛央本就聪慧,心下会意,忙从袖中掏出了几锭碎银子,不露痕迹地塞到了领头太监的手中,“公公,还请通融一二。”
那领头太监一见有银子可收,自然好说话,也不再理会宛央,只挥挥手便放行了。
宛央提着心,吊着胆,行色匆匆地离开了。收拾行李的时候她便打算好了,她并不会骑马,所以一离开皇宫后便直奔驿站而去,雇上一辆马车往尧曲城而去。她既想再见萧墨迟一面,自行潜入人生地不熟的关外是绝无可能的,所以她只得去求助尧曲城中的傅容,望他能帮着自己从沙盗的手上救回萧墨迟。
宛央顺利地到了驿站,可那管事儿的一听说要去尧曲城便犯了难。毕竟那可是边关,路途遥远且艰辛。
宛央从锦囊里取出几枚金叶子搁在了管事儿的手上。那管事儿的一见,笑得露出了两排牙齿,也不再多问,只把金叶子全都拢进了袖子里,颠儿颠儿地去给宛央安排马车和车夫。
不一会儿的功夫,管事儿的便回来,对着金主儿笑嘻嘻地问道,“马车已经备下了,客官几时出发?”
宛央故意粗着嗓音说道,“现在便走。”她生怕东窗事发后自己再也没法子脱身离开京城了。虽说不告而别有些对不住锦绣,但是她别无他法。
管事儿的点点头自去安排。而宛央则一直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路程,好容易出了京城后,她才稍稍宽心,掀开帘子往外瞅了瞅。这一瞅不打紧,宛央却恰巧见到了那一株老树,不禁又焦急起来,也不知那个呆子如今可好。
宛央叹口气,扬声吩咐道,“麻烦再快一些,我赶时间。”
“好嘞!”马车夫应声高高地扬起马鞭,直奔尧曲城而去。
宛央这一路马不停蹄,好容易尧曲城近在眼前了,马车夫却不愿再前行半步了。
宛央心中焦急,央求道,“大爷,我再给您加点酬劳,您就行行好,将我送到尧曲城去吧。”
马车夫却是说什么也不愿意了。一路上偶尔遇见的行人都说尧曲城外不远正闹着沙盗,这万一脑袋掉了,银子再多又有何用?
宛央不由分说地将碎银子塞到马车夫手中,“大爷,您行行好。”
马车夫推回了宛央递来的碎银子,只说道,“这沙盗生性残忍,我可还想过几天安生日子呢,就不陪着你了。”
宛央六神无主,许久才问道,“那可还有旁的路可绕去尧曲城?”
马车夫摇摇手,“再没有了,只有这一条而已。”
宛央这下真是没辙了,呆呆地立在原地,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
马车夫却不为所动,只给宛央留下了一匹马便赶着车离开了。
宛央咬咬牙,双臂环住了马脖子,一只脚踩上马镫,准备骑上马去。可惜这马却不懂怜香惜玉,焦躁不安地晃了晃身子,把宛央甩了出去。宛央被摔得浑身酸痛,还啃上了一口泥巴。她好容易坐起身来,把嘴里的泥土尽数吐干净后,又重新抱住了马脖子,准备再试上一试。这马也当真是不解风情,竟发飙似的小跑起来,宛央吓得面色苍白,牢牢地抱住了马脖子不敢松手。可是宛央毕竟从小娇生惯养,这手上并没多少力气,只坚持了一会儿便撑不住了。这马却丝毫没有要停住的意思,终于又将宛央狠狠地摔了出去。
宛央疼得呲牙咧嘴,坐起身后忙去查看自己的胳膊,已经红肿了好大一块。她轻轻地揉着,小心地吹着气,泪花直在眼眶里打着转。她再一抬头,那马却已经跑得没了踪影。宛央无奈,咬咬牙,只得自己步行赶往尧曲城。她生怕自己在路上多耽误一日,便少了一分重新见到萧墨迟的可能性,于是日夜兼程地赶路,实在累着了才停下来稍稍歇上一会儿。
这一路上,宛央忧心忡忡,心急如焚,总是忍不住要胡思乱想。她一会儿觉得也许此刻傅容已经带着士兵从沙盗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