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淡淡一笑,双手别在身后,“温仪姑娘好似也瘦了许多。”
柳细细微微低头,怕自己一时难以自持落下泪来。
两人依旧如往常一样相对而坐,柳细细取出了妈妈新赠的茶具,细细地煮着茶。
茶香袅袅,皇上透过轻盈的水雾望着柳细细的面容,说道,“这楼下好似为着来见柳姑娘一面的人越发多了。”
柳细细不动声色地烹茶,并不露出一星半点的沾沾自喜,只淡淡地说道,“今年开科取士,楼下不少是外地来的举人。”
皇上点点头。这还是他登基以来头一次开科取士,他决心借着这一次的机会广纳贤才,在朝中培植自己的势力。他忽的转念想起了萧墨迟。肃亲王那般热忱地让他来参加科举考试,也不知他自己作何打算。
皇上接过柳细细递来的茶,随意问道,“近日萧墨迟可来找过姑娘?”
柳细细愣了愣,随即摇摇头。
皇上心中一阵失望,琢磨着是否该让武直派出几个人盯紧了萧氏鱼庄才好。
柳细细自己轻轻地抿了一口茶后,说道,“这正山小种却是不日前萧公子托人送给我的。”
皇上诧异地“哦”了一声,将茶杯送至鼻尖下方细细地闻着,“好茶!”他的心里却暗暗忖度着福建一带贡进宫里的正山小种,与手中的这杯茶相比,只怕成色不相上下。皇上禁不住默默感慨道,这萧氏鱼庄竟有这样的神通,心中却越发忌惮了。
柳细细则继续说道,“我也只是以前曾无意间说过喜爱正山小种的风味,只是这京城里却找不见正宗的,没想到萧公子却惦记上了,说是鱼庄里每年都会从福建一带收进金骏眉与正山小种,便命人送了一份给我。也真是难为他了。”
皇上不言不语,只静静地品着杯中的茶。
柳细细此刻却按捺不住了。她的一颗心确为傅公子所系,但是她早已将萧墨迟引为知己,总归不愿见到这两个人有朝一日兵刃相见。她试探着问道,“傅公子与萧公子可是有什么误会结下了?我看萧公子这人最是真诚了,并无坏心肠。”
皇上摇摇头,笑着说道,“我只是对这人很感兴趣罢了。”
柳细细的心稍稍安下,继续说道,“萧公子这几日正忙着准备科举考试,日日夜夜都在念书。”
皇上闻言,点点头,也不再提萧墨迟,只与柳细细闲谈风月。他这一回甚至带上了自己的紫玉箫,兴致正浓时,便与柳细细合奏了一首《凤求凰》。
一曲奏毕,柳细细由衷地赞叹道,“本是首缠绵的曲子,傅公子吹奏起来却多了几分豪气。”她的目光在傅公子的脸庞上游离着,心里却不断揣测着,这人难道真是名动京城的小傅将军?
皇上避开她的目光,轻轻地抚摸着这一根紫玉箫,“我也是好久不吹奏了,已经有几分生疏了。”
柳细细浅笑,“傅公子真是谦虚了。”
皇上的心思却转到了傅容的身上。傅容的箫才是无人能及,他不过只跟在傅容的后头学了些皮毛罢了。傅容早年与京城的一票公子哥儿并无两样,出落得一副斯文儒雅的模样,只爱吟诗与作对,只爱风花与雪月。那时的傅尚书仍旧在外带兵,傅府上下便由傅夫人打理着。傅尚书对这唯一的儿子寄予了厚望,总是千里迢迢地将自己批注的兵书寄回京城,望傅容也能成为一代名将,方能不辱没门楣。只是,他却经常在傅尚书迫着他看的兵书下藏着前人的诗词,看得手不释卷。傅夫人却不明所以,深感欣慰。及至后来傅容进宫伴读,萧重成为了二人的老师后,傅容的这性子才改上了些许。
御水边,他曾与傅容促膝长谈。
他将傅容引为至交,将自己心中的雄图伟业全都和盘托出。
傅容甚为感激自己的信任。他却并非毫无私心。父皇子嗣单薄,膝下只得他与宛央这一对子女。但纵是如此,父皇却迟迟未立太子,甚至宫中也流言四起,说是萧淑妃早年诞下的那名小皇子并没有过世,而是一直悄悄地养在民间。他心中对此虽半信半疑,但对父皇也不再存着希望,决心倚靠自己的力量将皇位夺到手中。而傅容便是他为继承大统所想要拉拢的人之一,毕竟他的父亲傅德昱军功赫赫,在朝中德高望重。若能得到傅家的支持,真可谓是事半功倍。
及至父皇驾崩,那个传说中养在民间的皇子也并未现身,他最终顺利地登上了皇位。而傅容则是他最为信任的臣子。
只是,自小长在宫中的他惯会看人心。所以他一直明白,傅容原先所想要的并非这些。但是,他却罔顾了傅容的心意,只为着自己的天下,一步一步地将傅容拖下了这潭泥水。
傅容自小看惯了官场上尔虞我诈,对此深感厌恶和排斥,所以并无心仕途。彼时的傅容宁愿对着风月吹箫吟诗,也不愿多看一眼圣贤书。可是,后来傅容遇见了自己,自己略施手段便果真笼络了这个实则单纯至极的少年,引得他对自己忠心耿耿,甚至甘心情愿地进入官场,只为能助他一臂之力。
皇上面色稍显无奈。如此一回想,原来他与傅容的这段情谊说到底也是他凭着手段和心计精心栽培出来的罢了。
“温仪姑娘觉得战场会是一副什么模样?”皇上若有所思地问道。他很想知道当年的那个文弱书生傅容今日在沙场之上究竟是怎样一副模样,竟会令西域与北疆的各大部落闻风丧胆。
柳细细愣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她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这人,心里却越加相信这人怕便是小傅将军了。
皇上久久等不到回答,自嘲地笑笑,“姑娘只怕从未离开过京城,又怎的会知道战场呢,是在下多嘴了。”
柳细细心中长叹一口气,隔着桌子轻轻地覆上了傅公子的手背。
皇上一惊,但片刻后心便好似被柳细细这柔软的手和心意融化了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皇上的脑海里灵光一闪,若能将这善解人意的女子收进后宫,日日伴在自己的左右,岂不妙哉?但这年头也存在过那白驹过隙的一霎而已,下一秒,他的脑海里便再寻不到这个想法了。他是这大庆朝的统治者,若把一名风尘女子收进后宫之中,岂不是惹天下人耻笑?
皇上不愿再多停留,与柳细细拜别。
柳细细很是不舍,痴痴地送到闺房前,终于忍不住问道,“傅公子可会再来?”
皇上点点头,“自然。”虽不能将柳细细纳入后宫,但这美人恩他却有心再消受。
柳细细露出一排贝齿,笑得妩媚风流,双眸里闪烁着的光华几乎令人睁不开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
☆、一朝高中
会试一连举行了三日,共三场考试,分别是诗词、策论和经义。
萧墨迟苦苦撑了三日,终于头昏脑涨地出了贡院。他头重脚轻地站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之中,一时间有些发蒙,不知该去向何处。
东哥与老黄一直等在贡院之外,守着萧墨迟。这时,东哥眼尖地发现了少爷,忙从人群中穿过去,欣喜地揪住了少爷的衣裳,“少爷,少爷。”
萧墨迟凝神细看,见是东哥,缓缓地点点头。
东哥一边接过少爷的包袱,一边问道,“少爷觉得怎样?可会高中?”
萧墨迟不吭声。头一场考诗词时,他自觉自己文采斐然,对答如流。可这后两场策论与经义便是七窍只通了六窍。
东哥见少爷一脸沉默,心下明白情形大概不妙,便闭紧了嘴巴不再追问,免得戳到少爷的痛处。
三人一路沉默地回到了鱼庄,古镜川正候着三人。这几日京城科考,鱼庄的生意清淡了许多,他自然也得了空闲。
古镜川一见萧墨迟苦着一张脸,心下了然,果真是不出自己所料。他安下心,竟难得温柔地冲着萧墨迟说道,“你连日来辛苦了,我已经吩咐了厨房,今儿个晚上给你整几个好菜,让你好好补补身子。”
萧墨迟挂心于自己的会试成绩,只淡淡地点点头,倒是东哥在一旁不住地啧啧称奇,这钱篓子竟也有这样大方的时候。
等着放榜的那几日,京城中处处可见醉酒的举人。萧墨迟倒是没有买醉,只是日日依旧守在书房中,心里七上八下。顾姑娘自那一日城外老树下见过之后便又再没了音信,更让他心头一片愁云惨淡,难以挥散。
好容易苦苦熬到了放榜那一日,萧墨迟却一直磨磨蹭蹭着不敢出去看个究竟。东哥一连催了好几遍,萧墨迟不是推说闹肚子便是说人有三急。东哥耐着性子等着,一直等到萧墨迟第十趟跑去了茅厕后,仍不见少爷有要去看榜的意思。
东哥急得直摇头,“我看少爷想高中是没指望了。”
老黄不做声,淡淡地看着少爷的背影。
萧墨迟再也找不出借口的时候,终于跟着东哥与老黄一起去看放榜。这时距离放榜已经过了些时辰了,但榜前却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人。
萧墨迟挤进人潮中,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认真看过去,越看心便越凉,难道自己真的只有名落孙山的下场?
萧墨迟这时倒较上劲了,偏不死心,非要看完才愿意离开。他的衣衫被周围的人挤得凌乱无比,他也不甚介意,一双眼睛只在红榜之上搜寻着。
“啊呀,中了,中了。”眼瞅着这红榜已经看到了最末,萧墨迟本已死心,不料自己却偏偏就是那个幸运儿孙山。
东哥被人挤得东倒西歪,得费一番力气才能跟紧少爷。他本已对少爷高中不抱指望,但这喜讯却来得并不晚。他欣喜异常,双手抱拳,“恭喜少爷,恭喜少爷。”
萧墨迟与东哥挤出了人群,抖抖衣衫,在一众围观人群歆羡的眼神中潇洒离开了。
古镜川笃定萧墨迟的半肚子墨水铁定考不取进士,便未曾安排人去看榜。这时见萧墨迟回来了,一脸洋洋自得的微笑溢于言表。
古镜川心里咯噔了一下,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可是中了?”
萧墨迟点点头,颇有几分扬眉吐气的意思在其中。
古镜川登时傻了眼。在他的盘算里,萧墨迟铁定没法子考取进士,之后便只得乖乖地听从他的安排,与阿蘅定下亲事,从此肃亲王也好,顾姑娘也罢,都再与他无缘。可怎的他竟……
古镜川怅然若失地又问了一遍,“别是看错了吧?”
萧墨迟摆摆手,“这怎么会?再过一会儿就该有人来报喜了才对。钱篓子,你可不能再抠门了,总得好好儿打赏打赏报喜的人。”
古镜川不接话。真是失策,他千算万算却万万不曾算到这萧墨迟竟真的能考中。难道他这一个月伏案苦读竟有了成效?古镜川心乱如麻,甚至琢磨着是不是该去写封匿名信举报一下萧墨迟的举人身份是捐来的。如此一来,萧墨迟虽免不了一场牢狱之灾,但是却不会置身于难以估摸的危险之中。要知道,无论是肃亲王,还是那未曾谋过面的公主也好,大概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萧墨迟一旦与他们打上交道,只怕是安稳日子便到了头了。
古镜川摇摇头,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他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慢慢打算了。
报喜的人果真一会儿便来了。古镜川冷冷地打发了他们,赏钱虽未克扣,但是表情却一直是淡淡的。报喜的几名小吏心中生疑,高中进士本是件开心的事,怎的在这萧氏鱼庄里头却好似不是这么回事?
小吏们也没那闲工夫逗留,拎着鼓啊铙啊又赶去下家报喜了。
殿试过去后,新科进士们便要进宫朝拜皇上了。
萧墨迟一早便起来了,由着东哥和几个老嬷嬷一起收拾自己。他心中的喜悦是有的,但并不十分多。自放榜之后,他便日日守在店堂前,等着顾姑娘来寻他。他心里琢磨着顾姑娘既是肃亲王的远房亲戚,想来出门一趟也实属不易,只是这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却始终不见顾姑娘的人影。见不到顾姑娘,萧墨迟便觉得自己费了这番苦心考中了进士也好似没了意义。
古镜川坐在自己的房中,并不上前去查看一二,心揪得很紧。那座皇城实是是非之地。他只愿进宫朝拜之后,萧墨迟被封个无关痛痒的闲职,从此远离了那座皇城才好。要不然,即使他有通天的本事,也再没法子保萧墨迟一生平安了。
新科进士们渐渐地集聚在了太和门外,等着朝拜皇上。所有的人均是喜气洋洋,唯有萧墨迟总是打不起精神。即使有人上前来攀谈,萧墨迟也是答得语焉不详。来来回回几次之后,萧墨迟便被孤立了,一人站在队伍的最末梢,始终不开怀。
太和门轰然打开了。新科进士们停止了交谈,肃穆而立。喜公公扫视了一眼这群人,躬身将他们请进了太和殿。
新科进士们依例站好后,朝着皇上行三跪九叩之礼。
皇上看着这群即将进入朝廷或地方的新鲜血液,心中大悦。突然,他记起了什么,朝着队伍的最末梢看去。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子恭然肃立,那便是萧墨迟了吗?皇上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但是奈何他总微微低着头,看得并不分明。
也罢,也罢,并不急在这一时,早晚会有机会与这人好好对上一对。
前几日,主考官与助手们聚在国子监中紧锣密鼓地批阅试卷时,他一时兴起,便领着喜公公前去看望一二。
考卷当时都已密封,抄录员们当时正在抄录考生们的试卷,一见皇上驾到,激动万分地跪倒在地上。
他示意他们继续工作,自己则手背在身后巡视了一番。突然,熟悉的娃娃字体涌入了视线之中。他的心中一动,这字体与他在柳细细处曾见过的萧墨迟的字迹并无二样,想来这便是萧墨迟的考卷了。
他一转念记起了不知安的什么心思的肃亲王,本欲让人撤了这份考卷,永不录用。但再一琢磨,却又觉得倒不如将计就计,把这个萧墨迟放在眼皮子底下,凭他再大的本事,还能翻出自己的掌心去了?
于是他伸手招来主考官,指着萧墨迟的试卷嘱咐道,“这人……最后一名录进来吧。”
主考官唯唯诺诺地应了,心下却生奇,从来都只听闻皇上钦点状元,还不曾听说过钦点最后一名的。自然,主考官也没那么大胆子去过问皇上的心思,只依言在卷子上做好了标记。
进士朝拜完毕后,皇上回了乾清宫,又拿出了新科进士的名录好好地研读了一番,斟酌着该给这些人安置什么职务。
萧墨迟的卷子他也曾细细地看过,只是这人的文采着实尔尔,诗词马马虎虎,策论与经义则看得人一头雾水。按理来说,萧墨迟这等人在京外安排个闲职便可了事,但他既想亲自看着萧墨迟,便少不得得将他安排在京中为官。只是这可苦了他了,无论安排在何处都觉得甚是不妥。
皇上的心中掂量来掂量去给萧墨迟择出了两个去处。一是鸿胪寺,二则是兵部。大庆近来年年与西域和北疆的各大部落交恶,所以鸿胪寺并无正经事可做,寺中各人也都是挂着闲职,日日去点个卯便好,让萧墨迟这样的人去鸿胪寺挂个闲职再合适不过。至于他又存了心思让萧墨迟去兵部,说到底还是因为傅德昱的存在。皇上心中虽忌惮傅德昱的势力,登基不久便卸了他的兵权,但现如今朝中暗流汹涌,傅德昱是为数不多的能信任之人。若将萧墨迟放在傅德昱的身边,他的心中也更安心一些。
皇上甚是为难,一天下来,旁的进士早已一一安排妥了职位,却只落下个萧墨迟,迟迟未定下来。
一晃就入夜了,喜公公托着份密函进来了。
皇上一瞧便知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