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岩和赵小哲是高一同学,现在,赵小哲比闻岩高半个头。两个人来啡语也没什么事,吃个面包,喝杯草,聊个天,打个屁。
老谢端了两杯鸡谷草给他们。鸡谷草不能直接叫真名,古尘给起了个名字,叫古谷咕。老谢反对。最后定名谷物。古尘抽风时想到的。
赵小哲咬着管子,嘴皮动一动:“快考试了。”
闻岩看窗外。外面除了他俩停的自行车,还有一辆白色的长锈的破自行车。
赵小哲也看窗外:“老板的车?”
闻岩没回答。
赵小哲又道:“我奶奶和我妈最近又吵架了。我奶奶说不该把一楼租给干洗店的。我妈说上一次租给干快递的,奶奶说嫌吵,再上一次租给买杂货的,奶奶嫌没给她折扣。我奶奶嫌我妈没能力,管不了家。我妈说我奶奶租店面就是想占便宜。我奶奶和我爷爷的衣服不用干洗,洗衣机都不用。我妈和我爸的衣服有些需要干洗,我奶奶给扔洗衣机。我奶奶说在干洗店洗衣服按件算价格,这样不划算。我妈说那件衣服很贵,被我奶奶用水洗洗坏了。我奶奶骂我妈,说我妈不知道节俭,就知道浪费。闻岩,你说我该怎么办?”
闻岩啜口谷物:“快考试了。”
赵小哲也啜一口谷物:“嗯。……你成绩好。”
闻岩掏出手机放桌上,低着头,手指点来点去。赵小哲拿起桌上自己的手机,对着谷物拍张照,发给闻岩,“我好想又长高了一点。”
闻岩收到照片没看,抬头看赵小哲:“怎么长高的?”
赵小哲摸着太阳穴:“我妈说是她早晚给我煮牛奶长高的,我爸说是多给了零用钱,伙食好了长高的。我觉得……是打篮球。”
“你最近打篮球了?”
“年级篮球比赛,我是我们班的后补,训练了几天,最后没上场。”
闻岩低头,继续玩手机。
小猫趴在叶乔肩头,乐乐伸着小手要叶乔抱,叶乔定在原地不知所措。
乐乐小奶声:“哥哥抱我,我要猫猫。”
叶乔拍猫头:“下去,你又重了。”
小猫不听,不动。
乐乐妈妈在外面叫乐乐。叶乔蹙眉,低头看乐乐:“乐……乐乐。”
乐乐歪头:“嗯?嗯。哥哥。”
小猫跳下肩头,跑向前厅。乐乐觉得小猫厉害,惊呼:“哇——”然后屁颠屁颠跑向小猫。叶乔舒口气,终于解脱,跟了过去。
闻岩抬头看叶乔。赵小哲发现,顺着闻岩的视线看叶乔,仔细看清后,转头小声道:“没见过,是老板的儿子吗?看上去跟我们差不多大。”
闻岩道:“比我们高。”
赵小哲点头:“应该比我们大几岁。”
乐乐妈妈一手提保温杯,一手拉着乐乐的手离开。乐乐挥着小手,不舍道:“哥哥,我明天还来。”
小猫终于摆脱麻烦,喵呜一声。叶乔想半天,点头。
犀带着兕来到啡语。小猫隐身,吃兕带来的糖果。叶乔坐在右边窗户下,看窗外的犀和兕和小猫,耳朵里听见闻岩和赵小哲的对话。
赵小哲道:“前天我妈去买菜,老板说二十一块五。我妈给了两张五块,两个一元硬币。老板说二十一块五。我妈说,给了啊,快找钱。老板让我妈看他手里的钱,我妈说你怎么还不找钱。老板数给我妈看,我妈反应过来,又给了老板十块,老板找了我妈五毛。你说,我妈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闻岩道:“你奶奶老年痴呆了吗?”
赵小哲摇头:“她买四个一块的包子,还知道叫老板找一块。……我妈是被我奶奶骂傻的?”
闻岩低头,喝谷物。
赵小哲小声道:“昨天回家我看见老板的儿子了。”
“嗯?”
“就是头发很长很乱很奇怪的那个。”
“哦。”
“他在我家隔壁老大爷家门口……跟空气说话。上次我看见他跟树说话,这次——他的病是不是又加重了?”
闻岩叹口气:“我们多要个面包吧。希望他早点好起来。”
赵小哲点头,举着手跟老谢要两个面包。
叶乔知道他们在说古尘,不过看见这两个高中生,他想到了比他们小的周默和易子辉。
第10章 第十章 腐尸
凌晨时分,半月当空,有风,微风。男人衣冠整洁的从校门卫室出来,点燃一根烟,叼嘴里,没抽。火光慢慢燃烧,蔓延,殆尽,刚好到第一个转角,吐掉。
男人是这所初中的班主任,姓张。十几年的教师职业履历显示,他是这所学校最敬业的老师,最称职的班主任,甚至可以算是最负责的保姆。这位男保姆,刚从男生女生宿舍出来。他知道今晚的卧谈会主题是什么,他知道哪个女生正在发育,他知道哪个男生的内裤颜色。他,像个特务。
他突然叹口气,双手插兜。兜里有手机,钥匙,还有一个皱皱巴巴的小纸团。纸团上的内容是他写给他亲吻过的所有男生女生的情诗——
爱人,想想我们曾经见过的东西,在清凉的美丽的早晨:在小路拐弯处,一具丑恶的腐尸,在铺石子的床上横陈……
这首外国译文诗,他每次抱着小蝴蝶小猎物时,都会用充满爱意的深情的暧昧的声音朗诵,一遍一遍地朗诵。
他侧抬头看一眼这所学校。铁栏和树木,遮住了一切,没有路灯,合着月光,拢出一路幽森。
易子辉的死让他这段时间停止捕捉猎物,周警官阴魂不散的出现在校园里,让他烦躁。还好周警官只在白天出现,如果晚上也出现,他可能会气得发疯,也可能疯了之后把周警官杀了。只是可能,他不敢。前面再拐个转角,过马路,就到家了。他的房子在那等着他,学生家长帮忙买到的,很便宜,很大,住的舒服,钱不多。
清脆铃声,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小女孩一脚一脚,比着步子从黑暗角落进入月光笼罩。手里一个白色的拳头大小的铃铛,走一步,摇一下。
张老师正看着什么都看不清的树叶子出神,突然出现的小女孩把他吓了一跳,后退两步,靠着栏杆,看这个漂亮的小女孩。小女孩八、九岁的样子,穿红色连衣裙,扎马尾,圆眼睛,肤色苍白。
小女孩歪头:“叔叔您见鬼啦?”
张老师垂眼看小女孩脚下,有影子,不是鬼。清清嗓子,站直,“小妹妹,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
小女孩摇摇铃铛:“我在等奶奶。”
张老师听见奶奶两字,咽咽口水,解开伪装了一天的上领扣子,眼神从铃铛移到小女孩平平的胸脯。压抑了好多天的欲望,沸腾,咆哮,厮杀。
小女孩不停地摇铃铛,摇铃铛,啪,张老师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他揉揉被自己打疼的脸颊,皱着眉头看小女孩:“我……你……”
小女孩甜甜地笑:“叔叔您怎么了?”
张老师眨眨眼,他实在太喜欢这种干干净净的小男生小女生了,小胳膊小腿,又嫩又滑,眼神无害懵懂,是任他摆布的小娃娃。他清清嗓子,假模假样道:“你家住哪,叔叔送你回去。”
小女孩答非所问:“叔叔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吗?”
张老师楞住:“嗯?”
“来的时候遇到一个哥哥,他说他在这上学,他好像不开心。”
“哦。”
“奶奶的孙子也在这上学,他们都不开心。”
张老师不明白这小娃娃怎么那么关心别人开不开心,“不开心是大人的事,你还小,你开心就好了。”
小女孩突然厉声:“他们为什么不开心?”又恢复甜甜的声音:“叔叔喜欢白天还是晚上?”
张老师被小女孩弄糊涂了,也不想没完没了地回答一些没营养的问题,准备把小女孩骗回家,生吞活剥。于是随口道:“白天。”
小女孩笑,铃声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张老师揉揉看树叶看得发酸的脖子,转身,只他一人。好像有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在这儿跟他说话,好像小女孩手中有个白色铃铛,好像自己跟个色鬼一样在对小女孩进行眼神猥亵,好像脸有点疼。摸摸脸,唉,还真疼。
叶乔想了几天,决定把小猫偷来的遗书还回去。不是帮谁,这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他们。
圈在车筐里的小猫转动小脑袋:“丑鸟不见了。”
叶乔看眼树顶:“嗯。”
来啡语的时候,路边树木繁茂,花朵鲜艳,现在没了蛮蛮鸟的照顾,花朵全谢了,树木也全是灰。
“我还没找它们算账呢。”
“……”
小猫爪子趴车筐边:“叶乔,遗书给谁?”
“给……”
“小朋友家全死光了。”转头看一眼叶乔,“给他同学?”
“……烧了。”
“你知道墓地?”
“不知道。”
“老太婆知道。让老太婆给他孙子。俩个小家伙认识。”小猫注意到了叶乔这几天的变化,嘴硬心软,跟林渊那家伙一样。不对,林渊那家伙比叶乔好多了。
“……随便。”
到学校时,是上午第二节 课。叶乔很不喜欢这所学校。这所学校的特点是老师斗老师,同学攀比同学,老师搞学生,学生懦弱,老师变态,学生自杀。也许所有学校都一样,但这所最恶心。
周奶奶还在上次那个地方,见叶乔来,笑着说:“您来啦?”
叶乔没回答,只将折好的纸递给周奶奶。周奶奶的魂比上次见到时,消瘦了很多,估计快灰飞烟灭了。
小猫跳下车筐,免得周奶奶又摸它的头。
周奶奶微笑:“我快不行了。”
叶乔骑自行车准备离开,听周奶奶这么说,停在原地。
小猫道:“在家呆着还能在这世界多留几天。”
周奶奶道:“我决定帮他们。”
叶乔终于开口:“那张纸也许可以帮他们的忙,你没必要。”
周奶奶对着叶乔背影鞠躬。
叶乔攥紧车把手:“你知道自己的情况,灰飞烟灭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周奶奶没说话,消失。
小猫跳上车筐:“她要怎么帮她孙子?”
叶乔垂头:“不知道。”
“自己都快没魂了还帮人。老太婆太不自量力了。”
“……”
张老师醒来,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背对阳光坐在窗台对他笑。张老师看不清女孩长相,但他肯定,他抚摸过她。女孩背心短裤,披着长发,□□的肌肤上有两个掌印,从脚心,一路游弋,小腿,大腿,细腰,正发育的胸部。他的掌印,他的女孩。
张老师起身,走向女孩。当他看清女孩时,他想起来了,十年前,他第一次爱抚的女孩。
女孩始终无话,始终微笑。张老师伸出双手:“我的爱人。”
女孩看张老师,瞳孔放大,一只眼睛流泪,一只眼睛流血。但依旧微笑。
张老师吓得后退几步,差点没站稳,一个踉跄。
女孩的皮肤开始腐烂。掌印抚摸过的地方,全部腐烂。
张老师双腿发软,跑不动,跌坐在床脚,佯装镇定吼道:“谁他妈在装神弄鬼,给我出来。”
女孩微笑。无声。向后倒。
张老师见状,扶着膝盖跑去开门,但门,就是打不开。
“我帮你。”一个十三岁的男孩的声音。
张老师听见声音,身体没了力气,向下滑,双手攥着门把手,闭着眼睛,额头用力撞门,“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都已经走了,就原谅我吧。你们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们。”
“我们要你。”
“我我我我……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跟你们走。我给你们烧纸,烧很多很多纸,你们在下面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求你们放过我,求求你们。”
许久,无人回答。张老师的头,慢慢往后转,无人。突然,一个声音在笑,两个声音在笑,三个,四个……十个。
十个,听着泛寒的Α�
张老师闭着眼睛,跪拜这十个笑声,用力磕头:“我错了我错了,求你们放过我,求你们放过我。”
笑声停止。张老师对着地板睁眼。地板在动。摇摇晃晃。一个火苗,扑哧,对着张老师的脸发出一个小火花。张老师吓得抬头。整个房间都是火苗,越烧越旺,满屋浓烟。
张老师挣扎着起身。但门怎么都打不开,撞也撞不开。他捂着嘴鼻挥着浓烟,寻找出路。突然看到一个窗户,他焦急地跑过去。对着楼下喊:“救命,救命。”
可谁都听不见。他的嗓子发不出声音。楼下的人也看不见浓烟。他绝望了。
那个男孩的声音又出现:“我帮你。”
张老师瞪大眼睛,张嘴,口型在说:“救救我,救救我。”
男孩抬着手臂:“你看,每道口子都在流血,死了也在流。原来割腕是死不了的,死了也还是痛苦。”
张老师流着眼泪,身体颤抖,“我错了,我错了。”
那个女孩出现在男孩身边:“十年,我一直被那个噩梦折磨。”
其他身影,一个一个出现。
“我求你放过我,你却不停地□□我。”
“母亲还在等我,可我回不去了。”
“身上的伤痕还在,怎么都去不掉。”
“我结婚了,高中毕业随便找了个人嫁了。但他却嫌弃我,说我不干净。你知道原因吗?”
“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念的诗,太阳,养分,百倍归还。”
“皮囊,流动。”
“膨胀,繁殖。”
“……腐尸。”
张老师闭眼捂耳,摇头哀求:“别念了,别念了。求求你们放过我,放过我吧,求求你们。”
所有声音消失,身影消失。张老师小心睁眼,一片白光。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没有房间,没有浓烟,索命的冤魂也没了,只剩……一片白。
周默第四节 课下课收拾课本时,发现书里夹着一张不属于他的纸。他打开纸张,手一抖,纸张掉在地上,他连忙弯腰捡起,环顾四周,不像是谁在开玩笑。纸上的字是易子辉的笔迹,他曾经夸过易子辉字好,细细瘦瘦的字,像易子辉人一样,细细瘦瘦。但仔细看内容,又是一颤。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一首外国译文诗,一个名字,一个恨。他攥紧纸张跑出去,他就知道易子辉跳楼是有原因的,他要告诉他父亲,他要找周警官。
周警官忙完局里的事来学校看看有没有新情况,一进校门,就看见自己儿子拼命跑向自己。他皱着眉头:“跑什么?”
周默边喘气边说:“给给给,这个,看。”
周警官接过纸张,心里一凉。
“是他的字,是他的字。”
周警官一拍脑门:“你先回去,这事你别管,有你爸在,放心。”
张老师上午请病假没来上课。周警官用家长的身份去张老师家探病。张老师住的房子很大,一楼一户,也没个邻居,从户型看,不像是当老师能住得起的房子。但老师便利多,这周警官知道,就算查,也不归他管。
周警官一靠近门,就嗅到一股,他熟悉的……腐尸的味道。他用力敲门,拍门,用脚踹,房间里就是没人应,于是报了警。其他警察赶到后,强行进屋。房子里特别热,所有窗户都关着,空调都开着,而且温度在空调能承受的最高温度。张老师的尸体就躺在床上,床边是冬天用来取暖的热风扇,两台,对着张老师的尸体呼呼地吹。张老师枕边放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他这十年来,所□□过的所有学生名字,以及那首他最爱的诗。而张老师的尸体也像诗中描写的那样——
太阳照射着这具腐败的尸身,好像要把它烧得熟烂,要把自然结合在一起的养分百倍归还伟大的自然。
天空对着这壮丽的尸体凝望,好像一朵开放的花苞,臭气是那样强烈,你在草地之上好像被熏得快要昏倒。
苍蝇嗡嗡地聚在腐败的肚子上,黑压压的一大群蛆虫从肚子里钻出来,沿着臭皮囊,像粘稠的脓一样流动。
这些像潮水般汹涌起伏的蛆子哗啦哗啦地乱撞乱爬,好像这个被微风吹得膨胀的身体还在度着繁殖的生涯。
叶乔和小猫在离学校不远的公园,从上午坐到黄昏。这次来学校避开了所有摄像头,周警官应该发现不了,但周奶奶的话,总让叶乔觉得不安。
小猫不想打扰发呆的叶乔,在行人路过的地方饿得狂喵,路过的人以为小猫发春了。
叶乔轻叹,起身,希望周奶奶一切都好。小猫看见叶乔没发呆了,跑过去,闹着要吃东西。叶乔拎起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