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琛黑沉的眸中恍惚仍然倒映着刚才的火光,明亮得叫人心惊,那原本冷冰冰,没有丝毫人气的模样也一并散了个乾净。
一道人影掀开了帐帘,露出一张生出皱纹却不失半分英豪气概的面容来,不是容国公又会是谁。
“外祖父。”陆明琛见了他,低声唤道。
容国公嗯了一声,手中握着一张淡黄色的信纸走到了他的面前。
“萧光誉那兔崽子派了嘉颖去平定成州那些个逆贼。”容国公从鼻子中发出一声讥讽的嗤笑,“他倒是看得起我们容国府一系。”
他一抬手,将这封信塞到了陆明琛的怀中。
陆明琛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整封信的内容。他的眸中浮现几缕讶然之色,微微皱起了眉头,不过又松了开来。
“外祖父请安心,嘉颖为人缜密,处事周详,寻常人难以算计到他的心思。何况由您亲手教导而出的方将军也在他的身边,不会有问题的。”陆明琛对着面色中隐隐藏着几分担忧的容国公说道。
容国公面色稍稍好看了几分,沉吟了片刻,轻叹了一声,说道:“也罢,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先将眼前这些不长眼的蛮夷给解决了,之後尽早与他们会和。”
陆明琛颔了下首,表示赞同。
“外祖父,方才我收到了一封密函。”陆明琛道,“北羌内部出事了,首领卢瓦暴毙,他的几个儿子正在忙着争夺他留下来的王位,这时怕是有些顾不上我们了。”
这场战争本就是首领卢瓦先挑起来的,如今他突发恶疾暴毙,儿子们为了各自的利益战成一团,根本无暇顾及北疆究竟如何。
北羌一族对於北征一事本就是意见不合,全靠着强悍霸道的卢瓦一手压制住了这些不同的意见。如今最有力的支持消失了,族中又陷入了权利斗争,羌族军队最多不过再支撑一阵子。
原先陆明琛还忧心大越近来愈发混乱的局势,然而中原这边尚未分裂,北羌自己就闹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着实是叫陆明琛安下了心。
容国公听得仔细,脸上也渐渐地露出了几分喜意。
“这场战,你是如何想的?”沉吟片刻,容国公问道。
原本他如旁人所想的一样,认为自己的外孙女婿一介书生,纵使是熟读兵书,没有上过战场,是绝不可能行军打仗的。
然而与北羌接连几站下来,却叫他大吃了一惊,莫非这世上真有天生就是将领的人物?
容国公想了许久,也不曾想通,而後陆明琛说自己小时候曾经受过高人指点,方才释怀。
旁观几次战役後,容国公对这个外孙女婿是越来越满意,就是有些遗憾,人家怎麽不是个女儿身,又或者自己怎麽没有个真的外孙女。
容国公的遗憾陆明琛固然不知晓,听容国公问起,他就把自己的盘算谋划同他一一详说,虽有自信他的策略没有问题,但陆明琛还是抱着周全完善的想法询问了容国公的见解。
容国公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老夫在你这个年纪,还在战场上摸爬打滚,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他自叹不如,并暗暗的觉得,这世上怕是只有这般出色的儿郎,才得以配得上他容国府仅存不多的血脉了。
第84章
八月中旬,北羌与大越再次交手; 双方均是做好了决战的准备。
斜阳东昇; 如血一般的光芒染红了长空。
战鼓擂起; 与厮杀声交织在了一起,响声震慑天地。
双方渐渐杀红了眼,城门口的黄土经由鲜血浸染; 化作了一片惊心动魄的赤地。
这场决战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了日暮西斜之时; 双方激战了整整一日,最终以北羌的失败作为了落幕。
大越鸣金收兵,不日即将返回京城。
此时大越境内已经开始乱成了一片,四海隐隐露出动荡不安的模样。
陆明琛所带领的北卫军一路走来,途径云州等地,被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模样吓了一大跳。
战场上的杀戮固然可怕,然而百姓这些惨状更是触目惊心。
北卫军的士兵们不明白; 为什麽自己去北疆一趟,大越就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待到听到宏宣帝的所作所为; 尤其是克扣军粮,轻待士兵的事情後; 更是心寒不已。
因此当自己的主将揭竿而起的时候; 士兵们觉得这是顺应天意之举,纷纷响应。
刚下战场不久的北卫军与其他临时组建的义军不同,他们的血液中仍旧流淌着尚未燃尽的战意,一路披荆斩棘; 势如破竹,一时间竟无人能挡。
而此时,太子长琴那一边的局势亦是一片大好,成功挡下了就差踏进成州的叛军。
宏宣帝得知此事很是高兴,龙颜大悦的结果便是他又无缘无故推掉了早朝,搂着新纳的妃子胡混了整整一日。
待到抵御叛军的军队进了城门,经由身边的内侍提醒才想起了这件事,随後也不曾露面,只是写下了一道奖赏的旨意让内侍带到了城门口当众宣读。
他的封赏没有令在场的人感觉荣幸,反而心中冷漠愈盛,皇帝已经无可救药了。
宏宣帝行事愈发没有分寸,许州官员千里迢迢赶至京城,上报许州秋汛,大水冲开了清河大堤,成千上万的百姓危在旦夕,十万火急,请宏宣帝拿个主意。
宏宣帝身边的内侍以皇帝正在休憩的理由,将其挡在了门外。
那官员在外头眼圈已红,堂堂七尺男儿,险些流下泪来。等就等吧,好不容易等到了宏宣帝睡醒,却依旧没有个章法。
户部哭着喊着没钱,实在是挤不出赈灾的银两。
宏宣帝问为什麽,户部支支吾吾的说,库里的钱一是出兵迎战,二是大半都给皇帝准备生辰,修建新宫殿去了。
宏宣帝听得眉头直皱,想了半天竟说让下面的百姓多交些皇粮国税上来。
众臣听得只想苦笑,皇帝这是怕地方造反的人还不够多吗?整个大越不够混乱吗?
见大臣皆是不语,宏宣帝冷笑了一声,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为了大越,多交些身外之物又有什麽关系。」宏宣帝语气强硬,显然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这分明是要将天下的无辜百姓都逼上绝路!
大臣们要开口劝,宏宣帝却依旧起身离开,留与众人一个冷漠至极的背影。
兴许是嫌大臣们太烦,宏宣帝接连几日皆是没有出现在臣子的面前,也不理会任何人的求见,只窝在後宫,同一群妃子寻欢作乐。
忍了又忍,心系百姓,良知尚存的官员终究是放不下心,连写了好几封奏折传到了宏宣帝的桌案。
然而此举无济於事,宏宣帝连早朝都不上了,又怎麽会理会这些人的奏折。
御史们无可奈何,却又见不得宏宣帝再如此荒唐下去。
几日後,宏宣帝忽而来了兴致,上了一回早朝。
先帝老臣狄光远当面上了奏折,在众臣面前怒斥宏宣帝继位以来的荒谬之举。
宏宣帝听得面色黑如锅底,一对眼珠子里腾腾烧起了怒意,隐隐露出凶光,正欲喊人将其拿下之时。
只见狄光远冲着宏宣帝砰的一声跪了下来,用低沉的声音说道:「臣以上犯上,论罪当诛。」他知晓以宏宣帝的个性,自己说了这番称得上大逆不道的话恐怕性命难保。但若是能叫宏宣帝清醒几分,顾及一些脸面,稍微将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中,他即便是也是甘愿了。
宏宣帝目光沉沉地盯着他,怒声道:「知错犯错,罪加一等。」
「君视民为草芥,民视君为仇寇。」望着怒发冲冠的宏宣帝,狄光远缓声说道,而後惨淡一笑,留下一句「陛下若再不知悔改,如此下去,国将不国,家难成家。」
在众人的惊呼中,往殿中的圆柱直直撞了过去,顿时鲜血四溅。
宏宣帝见此场景,心中的怒意顿时消散的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阵惶恐,他面色白了白,尚未开口说话,龙椅座下的众人便围了上去。
看着倒在地上无声无息的狄光远,众臣皆是一怔,随後殿中断断续续响起了低低的泣声。
宏宣帝回了神,听见这阵哭泣,皱了皱眉头,本想出声呵斥,目光一转却看到了那圆柱上的红白之物,面色黑沉了几分。
「……陛下?」他身边的太监被方才突如其来的一幕所惊骇,好不容易找回了魂魄,见宏宣帝面色难看地起身离开,喊了一声立即跟了上去。
一部分的人围在狄光远的屍体身边,另一部分人则是端看宏宣帝会如何反应,见到皇帝面无表情的离开,一副无动於衷的模样,心中麻木的想,果然是如此。
「苍天无眼……苍天无眼!」与狄光远交好的臣子跪坐在他的屍体身侧,目光微滞,口中喃喃地说道。
其余人尽是沉默,就是向来对宏宣帝阿谀奉承的臣子见到狄光远的下场,亦是生出了几分
兔死狐悲之感。
经此一事,第二日就有大臣递上了辞呈,决然退离了官场。
在其他的方面上宏宣帝小心眼的很,但在去留这问题上,他倒是大方的很。走可以,想回来就不是那麽便宜的事情。不过宏宣帝如此行径,那些真想大展抱负,为国家为百姓着想的人早已经灰了心,亦不会选择回来。
狄光远惨死大殿上的事情叫宏宣帝压了下去,然而这说起来并非小事,那时在场的大臣也并非所有人都畏惧宏宣帝的权威,很快就将此事传了出去。
不压制尚好,一压制则是引来众人更大的议论。
狄光远出身寒门,自幼勤奋苦读。在延和十年参加了科举,而後步步高陞,被调往京中任职。狄光远为人刚正不阿,不攀附权贵,在民间百姓眼中是个不折不扣的清官。
听闻狄光远被宏宣帝逼死,京中百姓皆是悲愤不已。若不是对皇权尚存着几分敬畏,怕是要立即造反。
茶馆中的书生们议论着狄光远一事,时而咬牙切齿,怒骂这朝中奸佞当道,皇上昏庸无眼。时而仰天长叹,哀叹着民生多艰,大越的风雨飘渺。
所向披靡的北卫军便是在此时进入了人们的眼中。
皇宫中,宏宣帝脸色森寒,握着奏折的手已经指节泛白,他却是没有发觉一般,又捏紧了几分。最後在内侍小心翼翼地询问下,连连冷笑,暴怒一般将奏折狠狠甩到了地上。
「混账!」宏宣帝伸手推了桌上摆放的所有东西,墨砚茶杯落在了地上,混做了一片乌黑的痕迹,就连他明黄色的袍角亦是沾上了几分污痕。
「他刘晋元好大的胆子!」宏宣帝神色阴沉,掀翻了桌上的东西仍旧不解气,便又抬起自己的脚踹了桌子一脚。
内侍轻手轻脚捡了地上的奏折,他是太监中难得识字的,宏宣帝觉得稀奇,又见他生得机灵,便调到了自己的身边。
「陛下息怒。」内侍瞥了几眼,就已经明白了宏宣帝的愤怒从何而来。
原来是五驸马带着之前北征的大军反了,并且好似上天庇佑一般,短短时间内便攻下了之前发生叛乱的地方。
自己要是皇帝他也心急,因为这北征大军中,还有一个厉害的人物容国公。
「陛下,这容国公和驸马爷的族人都在家中,不如立即派人前去捉拿扣押?」内侍小声的建议道。
宏宣帝抬手压了压额角,并未否定他的意见,冷声道:「你去叫林统领来。」
内侍应了声,立即退出了门外,不过他又很快回了来,气喘吁吁的推开了门,瞳孔中布满了惊恐的神色。
宏宣帝还未曾问这麽回事,内侍颤抖着身体,慌慌张张的说道:「……陛下,陛下,叛军打进宫中来了!」
宏宣帝面色大变,抓住了他的衣领,不可置信的吼出了声:「你说什麽!」
他青筋暴跳,一张俊脸扭曲着,如同从地狱中爬上来的恶鬼,让面对着他的内侍吓了一大跳,说话的声音一抖,顿时尖利了几分,「叛军……叛军进宫了。」
「不可能……林统领在哪里?」彷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宏宣帝扯紧了内侍的领口,嘶声问道。
内侍尚未回答,外面便响起了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随後原本紧闭的殿门被人用力一脚,毫不留情的踹了开来。
宏宣帝丢开了内侍,转过头,缓缓地站起了身,视线落在了领头的青年身上。
来人眉眼生得俊美至极,一身青色衣衫,外罩素白色的外袍,更是衬得他多了几分飘逸的神仙之姿。
「皇兄,许久未见了。」青年的唇角携着一抹犹如叫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一入了这殿中,当真叫人有种蓬荜生辉之感。
宏宣帝自然是没有心思同他寒暄的,他注视着眼前的青年,眼中浮现起几缕困惑,等到青年的脸与与记忆中的面孔重合在了一起,才意识了过来。
「……五妹。」这个称呼一出口,宏宣帝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他望着面前眉目含笑的青年,无论怎麽看,也不觉得对方是自己印象中那个沉默寡言的五妹。
宏宣帝一怔,旋即想到,此时并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对方以及其身後的士兵,语气强硬的质问道:「你这是想做什麽?造反?」
太子长琴颔首。
「就凭你?」宏宣帝表情有些怪异,随後嘲讽道:「你是为了你的好夫君,还是自己想当女皇?名不正言不顺,也妄想登上皇位。」
太子长琴摇了摇头,稍稍走了上前,看着宏宣帝警惕的神色,他温和的笑了一笑。
「先不论此事,皇兄还是将你的称呼改一改罢。」在宏宣帝惊疑不定的目光下,太子长琴缓声道:「五妹?称呼五弟更加妥当些。」
宏宣帝一愣,抬眼看着面前的青年,无论如何看,也不觉得他是女扮男装。
莫非……偷龙转凤?宏宣帝脸色铁青,这世上真有如此荒谬之事吗?!
第85章 。。。。
金枝玉叶25
宏宣帝从来没有想过; 自己国色芳华的五妹竟然会是男儿身。
他俊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宛如调色盘一般精彩纷呈; 许久後,才算是缓了过来。
“五妹?五弟?”宏宣帝扯了扯唇角,看着面前的太子长琴与他身後的士兵; 目光中透出了一股嘲讽,“你好深的心机; 能够藏这麽多年。”
太子长琴微微一笑; 知道他这是误会了,认为萧嘉颖伪装女儿身多年是蛰伏; 是为了那个位置; 但真正的萧嘉颖早死在了一场刺杀中; 也从未有过这般野心。
不过对着宏宣帝,太子长琴当然不会徒费唇舌,解释得太多。
太子长琴唇边一抹笑意,看起来温和可亲,但只有瞧进他的眸里,才会发觉他眼底的冷漠。
他轻挥了手,身後的灰衣士兵神情凝肃的走了上前; 轻而易举的便将宏宣帝擒住了。
当锋利的刀刃抵在了脖子口; 宏宣帝这厢才意识到,原来这一切是的的确确发生在了自己的面前; 并非自己之前所作的,任何一个荒唐的梦境; 自己今日大抵是真的要让出了那个位置。
宏宣帝略微发白的嘴唇颤了颤,抬眸看着太子长琴,眼中燃起了宛如毒蛇一般怨恨而不甘的火苗,配上他晦涩不明的表情,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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