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暮看着这个浑身狼狈的男孩朝她走过来,脚步还有些不稳,只是一步一步坚定无比。
她这才看清这个小子,他是冰族特有的高深轮廓,直鼻薄唇、金发黑瞳,样貌倒真是好看。
楚暮略皱眉,忽然觉得他很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可是她在这个世界的人际关系很简单,慕湮、沙狐红橙黄绿青蓝紫、萨其部的小孩们,再没有其他人了。
楚暮一把拦住他,说:“有骨气是好的,但是具体来分析。。。。。。”
她比了比自己和他的身高,直白地对云焕说:“你还没我高,再和这些野惯了的牧民孩子比,更是矮得可怜,气力不够大,理论上是打不过的。”
“所以要聪明的,不要主动去挨揍。”
她嘴里的‘可怜’两字分外刺耳,云焕捏紧了拳头,咬着牙说:“我总归会打败他们。”
楚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点头称赞他:“给你点赞,百折不挠的性子不错啊,不过现在还是我替你出口气先?”
她转动着自己的手腕,继续说:“好吧,也算给自己出口气,卧槽,骂我杂种!”
楚暮依旧惦记着小孩子刚刚骂的话,她就不指望这个世界各民族大团结了,但如此粗鲁的话总归是要教训教训的,小时不学好、他长大是要上天啊!
“你难道不知道混血基因有多好吗!”楚暮撸起袖子,不打算动剑,对这群小屁孩还不用大动作,追上去敲打一顿就乖了。
原本围着的小孩一下子四散着往城内跑,楚暮这四年多的功夫可不是白学的,脚下的步法个顶个地快,上去就追着几个孩子每人送了一脚,然后叉着腰看他们踉踉跄跄地跑远,才分外解气地哈哈笑了声。
楚暮拍了拍手,收拾了一下衣裙,打算结束这个买年货中途的见义勇为插曲。
云焕只是在背后盯着她,目光几乎粘住了,等她回头的时候倏忽移开,盯在自己的脏污的鞋靴上。
楚暮过去打了招呼,小心地问他:“你没事吗?”
少年低下的脖颈上,布满了青紫的淤痕,看得人有些心疼。
他伸手拉起衣领,遮挡住楚暮的视线,只是摇头。
少年硬茬子般的倔强不会给外人透出一丝柔弱,楚暮当然也懂得这个年纪小孩子的心思。
她记起自己还要采买东西,见他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便摆着手说:“我还有事,那我先走了啊,再见!”
“你等等!”少年突然叫住了她。
楚暮疑问道:“怎么了?”
云焕踟蹰了一下,终于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楚暮,楚天的楚、暮色的暮。”做了好事,也是可以留名的嘛,万一人家以后发达了,报恩无门怎么办。
作为交换,她其实也该问一下这小子的名字。
于是楚暮眉梢一挑,颇为不正经地问他:“这位小帅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的确称得上‘小帅哥’一词,不是楚暮刻意奉承,虽然狼狈不堪,可是人家金发、深眼、白皮,他的眉眼轮廓,显出来的面貌就是好看得很。
怪阿姨楚暮是颜狗没错,少年很好看也没错。
云焕却被她突如其来的问话镇住,良久才回了神,板着脸说:“云焕。”
楚暮咂咂嘴,称赞他的名字取得真好,然后又想起自己该办的事,继续挥了挥手,“那云焕小帅哥,我走了,再见!”
云焕尚有什么话还未出口,她却有急事般离开得迅速,他最终没有再挽留,只是看着她慢慢消失在视线里,垂下了眼睫。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颈侧的瘀伤,原本清亮的眼睛阴沉起来,他拉高脖颈处的脖围,企图遮住伤痕,这样回去,总不会让长姐再多伤心,云焕往空寂城的家中走,原本被踢伤有些跛脚,硬是给他生生忍着痛,一步一步端正地走回去。
☆、狼朗
“老板好,我要三斤沙驼肉,靠腿的那一块。”楚暮照例去往城西的肉铺,也按着往年的习惯来,要了沙驼肉。
肉铺的丁老板一脸横肉,看上去颇有些凶相,人倒是不凶,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牙,利索地拿刀砍了足量的驼肉,最后给她拿油纸和草绳捆扎好。
“小暮啊,每次看见你来,就知道又要年关喽!”
楚暮笑着把金铢递给他,附和他说:“是啊,又要过年了。”
“哎,今年桃子买到了吗?”丁老板知道这小姑娘总爱在大冬天买水桃,可这空寂城临着西荒大漠,哪来汁水甜美的桃子,又是冬日,桃子可是千金难得。
“我托人给我带,往后就不用愁了!”楚暮笑着回答他,也正打算去找狼朗。
“哟,托到人了?”丁老板嘿嘿一笑,“是往来南方倒卖东西的商客吗?”
楚暮想了想,说:“是吧?”
她上次在博尔古从沙匪手里救回了一个人,就是狼朗,人家说要报答,结果楚暮试试看地想着问人家要了蜜桃,竟然真碰上了。
郎狼这家伙的亲戚似乎是倒卖货物的商客,往来砂之国和泽之国,捎带些桃子总是不难的。
“这可好,解决你不少麻烦呢,不过要我看,你这么喜欢吃桃子,干脆搬到南方去住,叶城啊、帝都啊,都是了不得的地方呢,水果蔬菜四季都供着!”
楚暮摇摇头,“我可住不起大城市,空寂城就挺好啊,丁大叔,我走了啊,下次再来就是明年啦。”
“好嘞,你慢走啊,可小心些!”丁老板看着小姑娘拎满了大包小包离去,啧啧嘴,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总不见她家大人,任由一个瘦瘪瘪的丫头来准备年货,不过小姑娘力气倒是大,这么多东西也扛得走。
楚暮拎着东西拐向空寂城北门,却不是回古墓的路,她还没走到城门那儿,要赶去见的人就在半路截住了她。
正是她要找的狼朗。
“你要的桃子。”少年将一大袋泽之国出产的蜜桃递到楚暮眼前,还没等她接过,忽然又拿了回去。
楚暮还没明白他想干什么,只觉得肩上一轻,她原本扛着的大袋东西就被狼朗提走了。
“哎,我拿得动!”
狼朗看了她一眼,只说:“我给你拿吧,送你回家。”
楚暮忙摇头摆手,连连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你也别送了,你不需要站岗吗?”
她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住在空寂山下的古墓里,师傅说过,此事不能声张,她出去和萨其部的小孩野的时候,也没透露出自己的身份,毕竟,剑圣这一脉,在如今的沧流帝国,还是低调些更好。
空桑人的剑圣,也可算作前朝余孽,和当世的朝堂总是格格不入,这个时候楚暮已经完全忘了自己还流着冰族一半的血,只把自己代入了空桑人的概念里。
狼朗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玄甲,想起这身衣服代表的意义——空寂城北门的守卫,自然是不能擅离职守,他顿了顿,坚持说:“我给你送到西门吧。”
“不麻烦你吗?你的城门怎么办?”
狼朗道:“已经让别人替了我的职,可以送你一程。”
楚暮不好拒绝人家的一再好心,只好说:“你这么特地送我,我还真不好意思。。。。。。”
想了想,楚暮最后摸出一大把金铢塞到他手心。
“一半是给你帮我带桃子的钱,还有一半,算作给你的感谢。。。。。。虽然送金铢很俗气,但是金铢能抵万物嘛,你看天冷了,你多买条棉衣穿也是好的啊。”来自一个辛苦上过班的人掏心掏肺的真话,楚暮瞄了一眼他贴身穿的玄甲衣。
“上头发的衣服,总归有些薄,空寂城的冬天可是很冷的。”
狼朗盯着金铢看了一会儿,很是顺从地塞到自己的衣袖里,对她点头道:“好的,多谢。”
“不谢不谢,我还得多谢你帮忙带桃子呢,”楚暮眼珠一转,不好意思地问:“总让你那什么亲戚带桃子,是不是不方便啊?我要再多给些金铢吗?”
狼朗直接两个字拒绝她,“不用。”
“你上次的伤好了吧?”楚暮怕气氛太尴尬,主动挑起了话题,可是她忘了他上次受伤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狼朗也是个不会谈天的主,直奔主题道:“好了。”
楚暮忙点头,“哦哦,那就好。”
然后两个人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里,她跟在狼朗身侧,距离五六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城西走,不出半刻,已然临近西门,一眼便透过城门,望见城外灰黄的沙尘色调。
“到了。”狼朗简短地陈述事实,将手里的东西再递还给她。
楚暮毫不费力地接过,一个抛洒甩到自己肩膀上,动作潇洒利落,最后对他露出一个笑,道:“多谢了!有什么要打架的事,可以找我啊,比如说被你的前辈们欺负一类的,尽管来找我,我给你找场子!”
狼朗明显愣了愣,然后在她明亮的笑容里缓缓点头。
按照他的人物设定,功夫不高,所以被欺侮时候他的还手能力也应该不高,所以让她来帮忙也是合理的。
狼朗默默打了腹稿,在考虑下次是否需要演一场‘被欺侮’的戏码来增加好感度,以便他更好地完成任务。
他看着小姑娘愉快地离去,还哼着他从未听过的奇怪歌谣,暗自对‘被欺侮’戏码打了叉——戏不能演太多,戏就是戏,总会存在让人看穿的纰漏。
必要时,他需要投入真情实感,才能取得更完美的结果。
北门守卫这个角色,他还得尽职尽责地演下去。
狼朗站直身体,朝空寂城北小跑回去。
“焕儿,你去哪儿了?”云烛站在门口,等着他回来。
“出去玩了。”云焕回答得很平静,对于自己被打的信息不透露一丝一毫。
云烛将手上的水渍擦在围裙上,很开心她的弟弟能跟同龄人出去玩耍,这才是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样子,想到云焕刚被救回来的那个状态,她都害怕他一直沉湎在恐惧里出不来。
她跑过去拉住云焕的手,觉察到他的轻微颤抖,却不动声色地将他往屋里继续牵走,“我们上个月攒的钱,今天拿去买肉了,我给你和焰儿烧了肉汤,正好可以补补身子,快去吃晚饭。”
云焕点点头,对此没表现得太过开心,他忽然反手拉过云烛的手,说:“我。。。。。。”
云烛一愣,“什么?”
“没事,我大约是玩得太过了,有些累,先进去休息一会儿,你和云焰先吃吧。”
云烛伸手拨开他额头因汗沾湿的发缕,轻声说:“那你先去歇着,我给你留上饭菜。”
云焕轻轻点头,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云烛望着他急速跑走的身影,忽地伸手抹去眼角流下的泪水,她隐约可见他极力掩藏在围脖下的青紫伤痕,她一眼便看出云焕这家伙死撑的样子。
因着他们是冰族人,在这西北牧民居多的空寂城里,过得并不如意,她知道邻近的牧民孩子,欺负他的人可不少,他就是一边挨打一边忍耐,从不会向自己吐露分毫,这是怕自己担心。
云烛在犹豫,不知是否应该再去药房里赊些化瘀的药来,可是他们上次的草药钱还未及时还上,只怕这次不会太好赊得来。
“大姐!快来吃饭!”云焰忽然从里屋伸出脑袋,催促着还在大门口站着的云烛,她疑问道:“二哥呢?”
云烛摇摇头,示意小妹自己先吃饭,她要出去一趟。
“你要去做什么?”
云焰只瞄了云焕的房间一眼,一下子就猜到了结果,她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又要去给他赊药?”
云焰重重地哼了一声,还带了几丝鄙夷,“打不过人家就不要出去啊,就算遇上了,讨个饶不就好了,偏偏爱死犟不说软话,又遭人打了吧?”
“云焰!”云烛难得严肃起来,一声喝止停住小妹的继续说话。
云焰撇了嘴,气得摔了门进屋去了。
屋里的少年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他捏着拳头,脸色阴沉。
☆、拜师
还有两天左右的时间,就该是慕湮这一年苏醒的时候,楚暮早早做好了准备。
所谓的准备大概也就是穿上慕湮喜欢看的红色衣裙,然后把洗净的桃子摆在石桌上,再抱着小蓝,摸着小绿和小红,脚边是另外四只叫做黄橙青紫的沙狐,最后保持平稳的呼吸去盯着石床上悄无声息的师傅,等她睁开眼睛。
这感觉像是等待公主醒来的焦虑王子?
楚暮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想,发现自己原来现代的印记在自己脑海里渐渐淡去,比如她不再心疼最后没被自己吃掉的那块巧克力。
看来不出意外,她是要在这个世界呆一辈子。
她脚下踏的陆地叫做云荒,正处在它西边砂之国的大漠里,在它的东边还有丰饶的泽之国、南边又是什么什么海、北边还有一座埋葬历代帝王的九什么山?原谅她打小地理不好,在这里生活了四年多,楚暮还没出过大漠和空寂城之外的地方,能知道这么多,还多亏了慕湮的讲述。
慕湮的讲述里,总是充满了美好的风物和百姓。
楚暮也就当故事听听,她师傅总是太过良善、对待事物太过温柔,她可不相信这是个和平可爱的盛世,从牧民身上可以看出来、也可以从过往的商旅嘴里知道不少东西。
比如为了压下游牧民。族游荡的势力,帝国强令它们定居空寂城等固定住处的地方,曼戈尔部落不服之下,捉了不少帝国的平民以作人质,想以此为威胁,奈何沧流压根不理睬,直接镇压,只可怜了这群被无辜牵扯到的平民,在这场绑架里,几乎死得一个不剩。
哦,还是有幸存者的,楚暮忽然想起吃了她巧克力的小孩,她不救了一个吗?
想来也就这么一个活人了。
再比如那次欺负小孩、还骂她‘冰夷杂种’的牧民小孩,就可以看出这里面还夹杂着尖锐的种。族矛盾,鲛人、冰族、中州人、牧民、空桑遗民。。。。。。纠缠恩怨不断,麻烦得很。
铁血的帝国、各大种族间激化的矛盾、还有这些个奇怪的魔物和法术一类的东西,整个就是一出大戏。
她这样的小炮灰,还是安稳地窝在古墓里,平淡无奇地活下去吧。
小绿忽然在她脚边来回蹭着,时不时发出短促的叫声。
这显然是讨食行为,楚暮看向脚下黑豆豆一样的狐狸眼,里头透出闪亮又令人心疼的哀求。
好嘛,给它去摸沙蝎子吃。
楚暮摇摇头,按着小绿一阵薅毛,总不能白给这个卖萌卖可怜的家伙打白工吧?
她薅得自己心满意足才走出古墓,琢磨着在中午的日头里,要去挖哪片沙棘下的蝎子。
她记得空寂山偏北有一片沙棘,腰里别了竹篓和剑筒,带上纤长的铁钎,她也顾不得顶头的大太阳,小跑着往北去。
然后,她遇见了熟人,的确是熟人,依旧是几天前在空寂城北门遇见的小毛孩们,连场景都几乎是一模一样复制了上次。
叫云焕的冰族小子被奥普压在沙地里打。
楚暮看见他在挣扎,只可惜力气太小,翻不过身,只能同样抱着脸免得他打伤自己的面颊。
这次还多了个红衣服的小姑娘,在一边挥舞着长鞭,打得啪啪直响。
说楚暮不生气是假的。
她很生气,这群小孩是屡教不改吗?
楚暮一个跃动,已从高陡的沙丘上跳下。
叶赛尔只看到一个同样红衣的姑娘跑过来,翩跹起来的衣裙就像博尔古上漂亮的红棘花,女孩子向来是讨厌有人和她穿得一样,特别是当那个人比她更好看的时候。
最好看的红棘花,应该只有一朵。
“别来打扰我们!”叶赛尔一声清喝,抬手就是当空的鞭子抽出去。
楚暮只一个闪烁,叶赛尔甚至没看清她怎么躲的,只觉得她身子抖了一下,竟然就避开了她的鞭子。
楚暮把手按在自己的剑筒上,语气颇为冷凝,“你们不听话啊,又仗着人多,欺负弱小?”
奥普赶忙从云焕身上离开,吃了不少尘土的少年吐出一口沙子,擦了擦嘴角从地上爬起来,盯着突然出现的楚暮。
云焕摇了摇头,说:“是我找他们单挑的。”
楚暮倒没想到是云焕倒挑的事,看他一脸脏兮兮的样子,越发觉得眼熟。
“我是不是见过你?”她终于问出这句话。
云焕的眼睛一亮,他道:“见过。”
楚暮挠了挠脑袋,实在想不出在哪里看到过云焕,难道是在萨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