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这是为你好!”刘庄大声说道,“朕的身体已由盛转衰,豪强骄纵,太子又太过仁厚,将来你何以自处?”
马玛丽冷哼一声道:“授人以鱼,不若授之以渔。你太过小看人了,到时我难道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吗?现在总想着制造冤假错案,简直和你老子一个德性!难道你忍心让那些功臣之后都如建武二十七年的马家一般,凄惶度日,被人踩到泥里吗?”
她发表完自己的意见,自去睡觉了,留下刘庄一个人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披衣而起,另谋对策。
两日后,刘庄亲自至洛阳狱中,审理楚狱,当场就释放了足足数百人。待到十五年的时候,更是大赦天下,下令可以拿钱帛诸物赎罪。
此后,刘庄虽然仍然借着刘康和刘延谋反的由头,削了他们的封地,又杀了一批人,但是再也没有兴起像楚狱这样的大狱了。
从此时起,他开始着重培养马玛丽的政治才能,朝中有重大决策都讲给她听,并且拿前朝公卿议事中难以解决的问题来考问她。他惊讶地发现马玛丽在这方面的资质异乎寻常地出众,因此她给出的建议他每每慎重对待,补益自身不足。
永平十四年的时候,刘庄开始下令制作自己下葬所用的陵墓。
而这一年,皇太子刘炟的同母姐姐刘奴在嫁给位居九卿的大鸿胪冯順之后,因为难产死掉了。一向养尊处优、起居奢华的刘炟伤心欲绝,哀戚过礼,形体骨立,引起了为他专门传授经书的老师张酺的不安,特地上书要求加派老师,暗示要给太子好好讲清楚庶嫡的道理,明白谁才是可以依赖的对象。
马玛丽对此毫无危机感,看似无动于衷,刘庄对于太子对嫡母的疏远和无心向学也不动声色。只是在来年,也就是永平十五年的时候,他带着皇后和诸皇子巡狩,顺便去了鲁地,拜祭了东海恭王陵,并去了曲阜孔子宅,命皇太子及诸皇子讲经。
刘庄的几个儿子中,二皇子刘羡博闻强记,擅长经书;三皇子刘恭敦厚威重,为人有节度,极受下人敬爱,颇有光武遗风;四皇子刘党聪慧,擅长史书,喜正文字;六皇子刘珩是现下和马玛丽关系最好的秦贵人所出,容貌堪为诸子之冠,颇得帝后二人宠爱;而七皇子刘畅就是阴贵人的儿子,此时年纪尚小,却也一脸聪明相。
刘炟因为亲姐刘奴死去的缘故,甚是悲伤,又想到若不是马玛丽抱养了自己,便可承欢于贾贵人膝下,而如今贾贵人却是无儿无女,孤苦无依。他性格仁厚,原本对贾贵人颇不待见,却因为刘奴的死有所动摇,又正值青春叛逆期,反倒恨起马玛丽来。是以对嫡母有所怠慢,并且许多天来无心经学。
刘庄突然命众皇子于孔子宅前讲经,这是刘炟事先没有想到的。他心神恍惚之下,讲得竟是连刘珩都不如!刘庄很不满意,将他狠狠训了一顿。四下里更是传出风声说有易储之意。
刘炟吓坏了。处境堪忧之下,他也来不及悲伤和怨恨了,挖空心思想着怎么补救。他当了十多年的太子,已经将如是荣华富贵当作和喝水吃饭一般的东西,从小就有人教导他,将来万里江山都是他的。如今若刘庄真个要废太子,一切都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岂能接受?
刘庄也不去提点他,只是在游完孔子宅后,又带着一行人去拜祭了定陶恭王陵。定陶是汉哀帝刘欣的父系,因为汉成帝没有儿子,故扶了刘欣登基。刘欣登基以后,大肆抬高定陶一系的待遇,他死后定陶一系被西汉官方以混淆庶嫡的罪名贬损,定陶王太后被挖坟。
刘庄此举,意在提醒刘炟,甚至在提醒天下人,要安守嫡庶之别,大宗之义,若后世帝王背恩忘本,自取灭亡,天下可共击之。
刘炟也不是蠢人,听了刘庄的拜祭词立即反应了过来,跑到皇后那里去侍奉,看起来比亲儿子还要孝顺。
“瞧你把太子吓的。”马玛丽无奈之下对刘庄说道,“这点小事,难道我还应付不来?”
刘庄笑着在她耳边说道:“太子青春渐长,有这般一个花朵似的少年在你身旁,难道你不开心,反倒埋怨起来?
马玛丽白了他一眼:“审美疲劳了。还是小孩子可爱,你倒是再生些小公主啊!小公主最可爱了。”
“朕老了,生不出来了。”刘庄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朕只想和你生。” ”一边说,一边凑过来动手动脚。
“滚!”马玛丽很是不屑。生殖快感这种东西,铭刻在地球人的基因里,跟谁生不是生啊!横竖都是生育工具。
第二年,刘庄的最后两个孩子,皇女刘小迎、刘小民出生。
刘庄对刘炟没有任何表示,有关废立太子的传闻愈演愈烈。
他们回到皇城以后,一次刘庄召集皇子内命妇掖廷女乐等人游幸濯龙园,旁人看皇后不在身旁,以为她失宠了,想乘机有所动作,因此一叠声地请皇后出来同游,意在试探。
他们却不知道马玛丽平生最烦应酬了,这种场合要穿很正式的衣服,带沉重的发饰,还在和一群各怀心事、心思龌龊无比的人酬唱应答,太无聊了。想游玩马玛丽一个人去,或者带着刘庄就可以了,何必这么累?
刘庄也很清楚在场人试探的意思,因此笑着回答:“是家志不好乐,虽来无欢。”“是家”是当时的尊称,众人看堂堂皇帝竟然这么尊敬皇后,并且那么了解她,体贴她,这才知道,皇后实际上仍然宠敬无衰。
刘庄事后笑着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马玛丽,马玛丽说:“该分封诸王了。省得他们有什么不该想的念头,反倒害了他们自己。”
于是永平十五年,帝案地图,分封诸王,故意将每块封地都划得很小。
马玛丽就在一边看着,见状不由得为诸皇子争取利益,刘庄却道:“我的儿子们怎么能与先帝的儿子相比?年租两千石尽够了!”他心中自有算盘,分给诸王的多了,给太子剩的就少了。何况赏赐太厚,诸王难免有不该有的心思。
马玛丽也很懂他的心意,不再坚持,话风一转道:“太后嘱咐我照顾阴贵人,结果阴贵人早死了。畅儿是她惟一的儿子了,你可要加倍封赏才是。”
提起这个,刘庄也有些愧疚。他和阴太后母子情谊深厚,阴贵人孕育有功,又对他一往情深,却因为马玛丽珠玉在先,到死都只是贵人之位。想起当日对阴贵人的种种提防利用,他也颇为羞愧。况且,刘畅年纪幼小,无名师教导,根本无法对刘炟构成威胁。
“你放心。”刘庄大笔一划,将汝南国分封给刘畅。汝南国原本领三十七县,有十数县成为列侯之国,又有四县早在建武三十年增益刘延,因而实际上岁租收入可与刘秀诸王齐平。在明帝一朝,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殊遇。
事实上,因为刘畅被赏赐太厚的缘故,一向宽厚的刘炟心中很不自在。在刘庄死后,他曾为此事向马玛丽提出,又拿广平、巨鹿、乐成王车骑朴素寒酸来说事,马玛丽坚持己见,各赏赐给诸王五百万钱,以示嘉奖。直至建初四年,刘炟才趁着马玛丽为立太子,无暇他顾的时机,到底均了贫富,割自己的肉,将几个哥哥们的岁租长到八千万,又给刘畅调换了封国,改封梁王,食封十五县,方才罢休。
作者有话要说:
☆、窦马之争(二)
“耿秉数次提出要对北匈奴用兵,你为何迟迟不肯答应?”参政久了,马玛丽也自然有自己的一套主意。
“没钱。”刘庄起初笑而不语,被逼得久了,方搪塞道。
“胡说!”马玛丽道,“你这么多年休养生息,对官吏苛刻,却对民众宽宏,如今又通过楚王大狱,积累了一大笔钱,不就是为了跟北匈奴打一仗的吗?总是和他们和亲,多丢人?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刘庄不禁为之动容。他发现马玛丽欣赏的,其实还是汉武大帝那般的男人。他也想当刘彻第二,可是刘彻有卫青和霍去病,马家三兄弟却全然不能成事,没有伏波将军马援的遗风,若是派他们出去,行动上稍有差池,按律当问罪,马玛丽面上无光不说,身边岂不是连个帮她的人都没有了?
“窦固那小子我瞧着就很好。通晓边事,在军队里很有号召力。还有耿家也不错。”马玛丽说。
刘庄岂不知道窦固的能力?可是他家跟马家是世仇,好容易废了他十几年,如果给他一个机会,将来会不会对马玛丽造成威胁?
“外戚只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剑。磨得锋利了扬剑出鞘,方能用来开疆拓土,然后飞鸟尽,良弓藏,功高震主,亦是常情。”马玛丽道,“至于马家,既然没了像老头子那般透彻的战神级人物,何必拉出来丢人现眼,反被人捏了把柄,让老头子脸上蒙羞?我希望马家永远都安分地藏在鞘中,这便是我保护马家人的方式。惟有这样,方可代代流传,不至于遭受倾族之祸。”
刘庄听了大受震动。既为马玛丽能站在皇帝的角度思考问题,不为娘家打压真正的人才而欣喜感动,又为她对外戚事看得如此透彻而惊讶。她的选择,既有利于江山,又有利于马家整个家族的长久兴旺。有皇后贤明若此,夫复何求?
于是刘庄召开军事会议,召集窦固、耿秉、马廖诸人参加。会上,众人就相关问题展开讨论,刘庄失望地发现,马廖果真如马玛丽所说,于军事一无所长。
但是刘庄并没有完全死心,把一向跟马家走得很近的秦贵人的哥哥秦彭给派上了战场。秦彭因为奉承四姓小侯奉承得好,因此在永平七年被擢升为开阳城门侯,位在城门校尉之下。这个人善于钻营,又有几分真材实料,因此论起资历,可以给耿秉做副手。
可惜秦彭大约是和马家走得太近了,因此遭受到窦固的打击。出征得胜归来后,窦固挟赫赫战功弹劾秦彭不服督帅,妄自诛杀将校,要求诛杀秦彭。幸亏有精通刑律的郭躬力排众议,才保下了秦彭的小命。
“没关系的。”马玛丽安慰哭着前来求助的秦贵人,“你哥哥头脑灵活,若不走军功路线,放出去为官,将来必成大器。”建初后,秦彭果然外放当太守,善于见风使舵,治下频频报祥瑞,又勤于政事,以理服人,果然上得圣心,下得黎民敬重,做出了一番成绩。
永平十五年冬,汉明帝刘庄派遣窦固、耿秉屯兵凉州,十六年春,兵分四路,追击北匈奴。
这是一次伟大的出征,自此之后,东汉一雪光武朝对西北用兵软弱的耻辱,重现汉武遗风。经明帝、章帝、和帝三朝,彻底肃清了匈奴这一游牧民族对中土的影响。匈奴被窦家打得哭爹骂娘,开始出现分化,一部分融入鲜卑人,待五胡乱华之时重新粉墨登场,一部分西迁,转战欧洲,流浪了数百年之后,开始和哥特人抢夺地盘。
永平十六年,四路大军班师回朝,独窦固有功,加位特进。窦家重新开始振兴。
“马家还有什么能用的人没有?”刘庄素知窦固有才,在打算启用他的时候,欣喜之余,又有些愧疚,自觉对不住马玛丽,故而问道。
“有。就是我堂兄马严,长得很像老头子。”马玛丽惆怅着说道,“可惜马廖他们不懂事,把他赶到北地去了,距此地一千三百里。我几次捎信让他回来,他可能是生气了,一直不肯。说一则避嫌,二则洛阳城总有人嘲笑马家靠卖女儿得富贵,他受不了讥毁。”
“捎信有什么用。”刘庄笑着说,“你是皇后,有特权不用白不用。你命令他回来,他若不听,就是抗旨。”
“明德皇后既立,严乃闭门自守,犹复虑致讥嫌,遂更徙北地,断绝宾客。永平十五年,皇后敕使移居洛阳。显宗召见,……甚见宠幸……时人荣之。”——《后汉书马援列传》
马严奉命来到洛阳以后,刘庄亲自召见,先命令他跟着班固一帮人编史书,其后又委以军职,甚见宠信。
马严为马家人考虑的热情,可要比马玛丽多得多了。他见太子已经渐渐长成,就提议说要马玛丽仗着嫡母的名头,把马家的女儿送进宫去,继续从事卖女儿求荣这一本万利的事业。
其实他的提议也有几分道理。自刘炟彻底明白他的荣辱和马玛丽息息相关以后,对马家那个叫热情,专以马家为外家,连见了马严都一口一个舅舅,甜言蜜语,过年过节礼物不断。马家三兄弟已经拿刘炟当自己的亲外甥了,各种吆喝使唤。马严很看不惯,指责了几次,无奈唤不醒梦中人,只得继续从马家女儿想办法。
老马家为卖女儿致使宠物刘疆大吵大闹,是玛丽公主心中难以弥补的遗憾。何况,老刘家祖传的颜控基因,送来寻常姿色的女子,根本镇不住太子,就是送进来给人糟蹋的,反而会连累本家,何苦?
“是你女儿还是马廖他们的女儿?”马玛丽很直接地说道,“后宫这碗饭,不是好吃的。”
马严也不是一般人物。马玛丽想到的问题,他也想到了。“是皇后娘娘外祖母家的孩子,宋杨的两个女儿,才貌双全。”他说。
马玛丽起初还发愣,暗道自己哪里来的外祖母,随即便反应出来那是马廖母亲那边的。
“宋家身份高贵,愿意依附马家,宋杨素有贤名,女儿才貌双全。”马严道。
马严说到这里,马玛丽已经明白了。马家相当于宋家背后的赞助商,若是宋家富贵了,相信马家也必定水涨船高。若是宋家不成事,马家本家损失也不大。
“如此甚好。”马玛丽道,“只是只能量力而行,若是事有不谐,及早撤资。”
然而等到宋杨的两个女儿被送到皇宫,马玛丽就情不自禁地喜欢上这对姐妹花了。这两个小姑娘太上道了,长得漂亮精致,还会做精巧的点心奉承她。于是在刘庄的默许之下,宋家姐妹花被送到太子宫中。刘炟也很上道地开始用身体奉承宋家姐妹花,史书记载“甚有宠”。
北边战事形势大好,可是刘庄的身体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他已经不再临幸妃嫔,夜夜歇在皇后宫中。起初还有行敦伦之礼的意思,待到看马玛丽一副可有可无、兴致缺缺的光景,便也不像先前那样非要达到目的誓不罢休了。他们依旧形容亲密,耳鬓厮磨,但是原本如烈酒一般浓郁醇厚的激情已经被如绿茶般沁人心扉的恬淡情感所替代。茶水虽淡,却比酒更加回味悠长,不可或缺。
刘庄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要离去,而马玛丽贵为皇太后,说不定会开始偷偷养小白脸,打发寂寞,或者一心等死,灵魂回到老家去找刘疆卿卿我我……每当想到这些,他就感到伤感和恐惧。可是,能做的事情,他已经全做了。若是再进一步,那是汉成帝那样的昏君,那不是他。而刘庄明白,马玛丽欣赏的,从来都不是昏君,是像汉武大帝那样有魄力、却又如汉宣帝故剑情深那般温柔的男人。
不过他惊奇地发现,虽然他们这些日子的敦伦之礼日渐稀少,但是马玛丽反倒更加待见他了。有的时候被她的眼睛注视着,他竟然觉得,那目光里是满满的喜欢。绝对不是错觉,也绝对不是他从前为了自己给自己打气的故作自恋!
刘庄这样想着,毕竟不够自信,所以便趁机屡屡试探。有一次他带着马玛丽去舜庙观画,故意指着娥皇女英的画像说道:“恨不得如此人为妃!”
马玛丽暗想道,刘庄虽然还硬得起来,估计也不能像刘炟伺候宋家姐妹花一般,给娥皇女英这样美貌的姐妹花无与伦比的快感了,何必老不修,祸害人家姑娘呢?又想到刘庄为了争太子,曾经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