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夜听他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和刚才为自己抽签的事痛哭流涕的情况完全判若两人,心里就有点不痛快。
正想着,眼前的黑暗渐渐淡了,她又回到了卵石路上。
雨一直下,以列王子的马靴踩在水坑里,水坑里揉着蓝色的一团,仔细看起来,还有点眼熟。
雨水顺着王子下巴的弧线滚落,他的声音压抑的颤抖:“有人和我说,对女人越好,她们越不把你放在心上。”
他脊背笔直地站在那里,慢慢将王冠从头上取下。
千夜这才看清,那原本镶满红宝石的王冠上,现在只剩坑坑洼洼,就好像一个刚起了天花的孩子的脸。
以列王子将王冠举到眼前,眯着蓝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其实,你想要它,和我说就是了;就算你不说,它早晚也会是你的。可它是我母后留给我的,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它弄成这个丑样子?”
他脚下碾了碾,蓝色的冰绸渐渐看不出颜色:“我还以为亲手做的礼物更能打动你,原来,还是宝石更得女孩们的欢心。”
街的尽头,美丽的少女披着一件麻布袍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同色的布袋子。她开了开口,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王子的目光从手中毁容的王冠,渐渐移到对面少女脸上,他胸前的徽章被雨雾刷得很亮:“阿螺,你只是觉得宝石好玩,对不对?你不是为了它们才陪了我一百天,对不对?你只是出来走走,并不是要离开,对不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他说,阿螺,你过来,把袋子给我,我找更多别的宝石给你玩。
他说,阿螺,你过来,你过来,我背你回去,我刚气昏头了,我们回去,我再做一条新裙子给你。
他说,阿螺,你没穿鞋子,那我过去吧。你站在那里别动,我过去了。
他说,阿螺,我求你了,你别动。
连站在一边看热闹的千夜都不得不说,作为一个总是敛着七分贵族矜持的王子,以列在过去的一分钟里,已经把他坚持了二十年的尊严踩了个稀巴烂。
只是,有些人,就算你把里子面子都踩在脚底下,也换不回来。
以列王子迈了一步,对面攥着袋子的少女立刻退了一步。
他眼里的光黯了,蓝眼睛闭了闭,再睁开时已经又满是贵族那种冷淡的高傲:“你带着它们走吧。”
有着海藻般头发的少女愣了愣,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
她的脚踩在雨水中,姿态优美连最好的舞蹈家也比不上。千夜忽然想起那句话,有了腿的人鱼,每一步都好像走在刀尖上。
只是这一次她只走了三步,第四步还没迈出去,被人从身后一把拉住。
眼神疯狂的王子将她手里的布袋夺走,扔在地上,很快,她身上唯一的那件袍子也被扔在地上。
☆、第十一章 黄金镣
有句话是这么啰嗦的:男人大多只想脱下女人的衣服,却没几个想着给女人穿上婚纱。
这件事放在以列王子身上,它羞涩而又悲哀地不太一样。
原本怀着一颗甜蜜的小媳妇心思的以列王子,没有成功为他美丽的阿螺姑娘穿上婚纱。懵懂的少年一次次掏心掏肺不成最后被逼到掏肾。
梦中,千夜蹲在屋檐底下,看着宝石争先恐后地骨碌碌滚了满地。
不远处的少女踩在满地积水中,细白的脚趾有些不安地屈了起来,就好像前阵子千夜在水缸里见到她时,那抽搐的鱼尾。
想到这里,千夜忽然想起来,当时在场的海王和海王他妈,并不是唤她阿螺的,她的本名是伊丽斯利兹,要么就是莉莉丝肉丝,或者是伊斯力诺兹,总之是个复杂程度足够千夜记不住的名儿。
想到这儿,千夜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又想不起来。目光落在雨水中的红宝石上,才想起来,刚才哈迪斯说起这位人鱼公主,用的是“阿螺”。
雨势太大情势太紧急,千夜没来得及细想这个事。长街尽头以列王子那少年人特有的细白长指捏着少女光|裸的肩头,他居高临下挑眉看她:“你怕我碰你?”
他低头,一字一字地问:“你有多怕我碰你?比我怕你不想我碰你还多?”
半晌,他单手松了喉结下衣领的扣子,露出一截不曾示人的脖颈,接着是锁骨、心口、小腹……
千夜蹲在一边看得好生纠结:看吧,对不起王子;不看吧,对不起自己。她究竟是看还是看呢?
正在纠结中,街旁传来人声,这大雨天也有人外出。
以列王子是一位贵族,一位贵族在大街上脱衣服已经很需要大无畏的勇气和不要脸的觉悟了,要是再在人前上演一出大戏,估计已故的王后都要被气活过来。
于是千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衣襟半敞的王子已经吹响了一只金哨子。一匹毛色雪白浑身湿透的白马从街的尽头狂奔而来。王子不愧是自小习武练出来的,千夜一眨眼的工夫,路上连人带宝石并衣服都没了踪影,只有马尾巴越来越远。
千夜看了眼几个因为认出王子的马恭敬在路边弯腰行礼的路人,心思敏捷眼疾手快撒丫子就追。
她一边追一边觉得自己没用,这好歹是她的梦里,虽说演的是别人的故事,但她也不能一点主场优势都没有吧?换个场景还需要自己跑来跑去,童话故事里不是“嗖”的一下就过去了嘛?
那马跑得太快,雨又太大。千夜只觉得自己在一条看不见前路的通道之上狂奔。
奔到她已经想撂挑子不干了,眼前才出现了一座白色的尖顶高塔,墙面上爬满墨绿色的蔓藤,看着好像故事里的情趣囚禁之地。
就在千夜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惭愧的时候,却见以列王子挥退了塔边的侍卫,抱着怀里的一卷人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霸气十足,哪里还有几月前暗搓搓量尺寸的扭捏害羞。
两人进了高塔,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千夜赶紧跟上。
塔顶,圆柱形的房间,四周的墙上开了能有几百个正方形的小洞。塔外的阳光好像被一刀刀劈进来似的,在地面打出几幅诡异的图形。
千夜好不容易爬上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整理好自己的以列王子,单膝跪在地上,将一只镶着宝石的金脚铐拷在一丝|不挂的少女脚踝上。
那链子只有小指粗细,看起来就好像拴宠物的玩意儿。戴在她纤细白嫩的脚上,又像一件艺术品。
角落里的少女安静地坐在地上,长发半遮住身体,她眼里没有一般少女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有的惊慌失措和羞怯不安,只是静静抬头看他,好像在看天上的一片云。
天上的云,无聊的云。
一片云彩的以列王子跪在满地斑斓的窗影中,伸手从腰间取下那只一直被□□的布袋子扔在她脚边:“不是喜欢宝石吗。”
他说完,也没管地上的少女还裸着,站起身来,皮靴和披风在地上留下一滩水迹:“明早,我将代替父王攻打邻国。也许当天会回来,也许十天会回来,也许永远都回不来。”
他转身,和任何一位真正的王子一样,右手扶上腰间的剑:“回来,我要看见你;回不来,你也别想出去。”
说完连个拜拜也不说,大步下了楼。
千夜有点体力不支,半天才半挪半滚跟了下去。
塔外,刚才被王子喊走玩丢手帕的侍卫们已经又走好位了。一身正服的阿诺拧着眉毛看着马背一侧几点血迹,担心道:“殿下?您受伤了?伤在哪里?阿诺请了宫廷御医来。”
刚才还炫酷吊炸天的王子殿下,站在慢慢放晴的天空下,愣了太阳被一片云遮住又露出来那么久的神。
然后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嘴角悄悄挑了挑。
就在几位灰袍的医师提着工具要上前给王子殿下看伤的时候,一身湿漉漉的王子忽然后退几步,拢了拢衣领低声道:“不用。”
说完在一众人不解的目光下,飞身上马。调转马头时,他淡淡对一边欲言又止的阿诺吩咐道:“烧一罐牛奶送上去,再带几套干净衣服,叫侍女送上去。记住,侍女。”
说完策马奔走,好像他没穿裤子似的。
以列王子这次奔得太快,千夜自认打了兴奋剂也跟不上,只好返回塔里瞅瞅另一位。
千夜蹲在她面前,她看不见千夜。
千夜看到她第一万遍将袋子里的红宝石取出来、摆成一列、再装回去时,实在受不了了:怪不得故事里人鱼要变成人,这海底要多无聊,能让人玩几块石头玩上三个月?!
九十多天里,这位人鱼姑娘没有一般囚徒的歇斯底里,甚至连偶尔发呆都没有——也许是因为她常年性发呆,只是老老实实坐在角落里玩她的九十九颗宝石,偶尔有人来送饭,她老老实实吃喝拉撒睡,一样也没耽误,就好像养在鱼缸里的一只乌龟。
等到第一百天的时候,千夜靠着墙快虚脱:谁做梦会梦见自己在一个高塔看着一个无聊的人摆石头摆了一百天!而且是这么真实的一百天,真实得她都想跳楼了。
就在她研究要不要把自己掐醒的时候,听到外面响起了巨大的火炮声。
她透过人脸大的石孔看出去,换了好几个孔,才找到声音的来源。
绿树掩映下,白的缨,银的甲,列队整齐的骑士们,满身肌肉的步兵们,戴着礼帽的文官们,簇拥着白马上的王子。
以列王子晒黑了点,金发从银色的头盔中钻出来,他的身姿越发矫健,面容越发锋利。
就像很多让人津津乐道的故事里的那样,凯旋归来的王子脊背笔直地坐在马上,手里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
那是一匹很漂亮的红马,马上侧坐着一位少女,她有着和王子一样昭示着高贵血统的淡色金发,和一双大而美丽的蓝眼睛。
微风过处,吹起马上少女千层裙摆。
☆、第12章 凯旋夜
按照校园小清新剧情的一般走势,故事进展到这里,下面应该是这样的:
为情而伤远走他乡的王子得胜归来,带着战利品——邻国的美丽公主,到冷心冷清的人鱼面前晃悠一圈,故意在她面前表现出对公主的百般呵护和千般爱慕。
等到王子大婚当夜,后知后觉的人鱼姑娘忽然发现了自己对王子的爱,明白了看到王子和别人在一起时,她心里那一抽一抽一拉一扯的剧痛是怎么回事,遂挣脱锁链大闹婚礼,踹掉替身公主和王子步入神坛。
让千夜失望的是,以列王子这位高富帅和一般的校园高富帅好像不太一样。
盛大的庆祝仪式铺开半个王国,英雄们的事迹被人们津津乐道:这一仗王子率领的军队不但把一向富庶的邻国打哭了,还把邻国国王打跪了。那黝黑粗壮的国王弓着背站在大殿上,发誓从今以后百年内,年年向王子的国家进贡最美的珍珠宝石美女,顺道了献上了自己美丽的小女儿。
跟着这位红马上的邻国公主来的,是满满一车的金银珠宝,据说在这位公主的房间,连地面上都镶着宝石。
王子在大理石台阶下问候了他满脸骄傲的父王,献上十车的战利品,和从邻国带回来的珍贵匠人。
臣子和贵族们争相给王子敬酒祝贺,他最小的妹妹拉着已有醉意的王子的衣角,眉头皱得十分纠结:“以列哥哥,您带回来的这位公主可真美……只比阿螺差一点点。听说这位公主有好多宝石和漂亮衣服……哥哥,您要和公主结婚吗?莉亚听到父王和宰相爷爷都这么说。”
以列王子手中的琉璃杯晃了晃,葡萄酒的酒液在杯子边缘转了一圈,最终没洒出来一滴。他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小脑袋,情绪看不出波澜:“结婚的男女要在神前起誓永远爱对方,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和身份财富无关。”
小公主的大眼睛眨了眨,好似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那么,哥哥,您还是和阿螺结婚吧。”
人们在衣食无忧的时候更容易放纵自己。
庆祝持续了三天,整个国家上至国王下至鞋匠,大多喝得醉醺醺的。三天里,以列王子连塔楼的大门都没进。
第三天晚上,王子斜靠在铺着小牛皮的椅背上,接过阿诺手里的一杯热牛奶。
他将杯子凑近唇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她在干什么?”
阿诺愣了一下,很快答道:“回殿下,数宝石。”
然后,他看见原本将头搭在椅背上的王子,无声地笑了。
阿诺心里很着急。这几个月,王子对阿螺的心意他看得清清楚楚。虽说不知道阿螺为什么忽然从海中那歌声优美的神女变成了不会说话的奴隶,但他心里还是很庆幸,庆幸原本对女人没有兴趣的以列王子有了这么一份记挂。
直到……
直到他知道了被锁在高塔里的,是阿螺。
这几个月,阿诺心里一直不安,只恨不得能立刻将阿螺救了他们的事告诉以列殿下。等了一百天,总算等到殿下回来,他却说不出口了。
一向温润谦让的殿下,已经被这爱折磨成了强娶豪夺的疯子,现在把这件事说出来,得让道德准则颇高的王子殿下如何自处?
阿诺很怕殿下会直接拔剑杀了自己再杀了阿螺。
那一晚到处人声鼎沸,以列王子握着一杯温牛奶,微风吹起他细碎额发,他靠着椅子睡着了。
千夜回到塔楼的时候,人鱼仍坐在干草堆里摆宝石,喧闹的人声随着月光一起涌进来,她却好像真的又聋又哑一样,只垂着指肚长的睫毛,手指摩挲过宝石光滑的表面。
千夜看了一会,索性提了裙子坐在地上,伸出两指“啪”地把她手底下的石头弹走。
对方看不见千夜,只看到宝石忽然飞了出去。她歪头咬唇想了一会儿,默默手脚并用爬过去捡。
就像很多电影里的镜头一样,那指甲有些长的指尖刚要碰上宝石,另一只手已经在她之前将石头捡起来了。
然后,她抬头,他低头。
两秒后,英俊的王子猛地俯身将四肢着地的少女提了起来。
他身上的酒气很重,连蹲在墙角打酱油的千夜都闻得到;铠甲已经换了下来,滚着金丝边的对襟长袍光鲜得有些落寞。
他箍得很紧,脸上的神色再不复从前的温润小心。
这世上有两处最洗礼男人的地方:战场和女人。
以列王子半年里就这么被洗了两次,脱胎换骨。
细碎的月光洒在地上,阿螺悬空的赤足弯起鱼尾的弧度,黄金的锁链崩直。
一室静谧中,高大的王子将额头埋在她颈旁,轻轻叫了一声,阿螺。
悬在空中的脚颤了颤,他手臂紧了紧,又叫了一声,阿螺。
那一个不算名字的名字,被他含在齿间,细细品味。好像一个远行的丈夫,脸上留了疤,腿上结了痂,终于爬回了家。张开口后,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一句,阿螺。
一连三声,道尽多少思念多少无奈。
连蹲在墙角扔宝石的千夜都感叹了:同样是王子,亚尔安王子的词汇量简直甩了以列王子几条街。
就在她终于打算挪出去回避一下的时候,却见以列王子脚步踉跄地把少女放在草堆上坐好,顺道还伸手将她肩头滑落的衣服往上拉了拉。
然后人一歪,倒在她膝上睡过去了。
在梦里也能做梦。
那一夜,千夜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来,隐约看见对面的少女一动不动坐在草堆上,男人的金发揉乱在她光|裸的大腿上。
一切太安静,百无聊赖的千夜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临闭眼前,好像看见少女长袍下的手指动了动,似是想要替他梳一梳头发。
难得睡个好觉,一大早,千夜就被一段熟悉的台词吵醒。
“公主,您不能上去,殿下交代过,任何人不能上去!”
“任何人?国王陛下也听你们殿下的?”
“公主,请让您的侍卫离开,他们在这里没有权利拔刀。”
“你让他们走,我立刻就用这把匕首割断自己的喉咙,让血喷你们一脸。”
“公主,您……”
接着是人踩在楼梯上的咚咚声。
等千夜睁开眼的时候,看见那位喜欢穿千层纱裙的公主,手里握着一只袋子,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她的金发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她的脸蛋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以列!我听说你在这里养了一只吃宝石的妖怪!”
迎接她的是已经整好仪容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