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影说得风轻云淡,脸上绽开笑容。樱花般柔软的额发,湛蓝琥珀色眼眸。
李致琦看得发怔,不由松开了攥紧黎千儿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灰姑娘校园(三)
黎千儿看着西影活生生上演杉菜版本,心里一阵呵呵。她低了头,默默捡起每一支笔,依次放回笔盒。又摞起书,一本本搁回去。
她挪动脚步,往教室外走。却被西影拖住手,“千儿姐姐,别这样。我不怪你的。”
“是我对不起你。”黎千儿回头,摸上西影的脸,她脸上全是红印,“疼吗?”
“不疼。”西影倔强地摇头,“千儿姐姐,我们一起回去。”
这一幕落在李致琦眼中,全是一派宽容与谅解的戏码。少女们七七八八的心思,化为绕指柔情。窗外暴雨倾盆,教室后门西影嘤嘤祈求友谊的脸,让他看得心动。黎千儿闭上了眼,露出一个喟然笑容。“好。可是……下雨了,我没带伞呢。”
“我送你们回去吧。”
李致琦轻声说。
银灰色跑车,宛如暗夜精灵,疾驰在雨中。两束灯光,照亮行人们仓皇的脸。车轮碾过,泥水溅起丈高,人们躲避不及。
仅仅是隔着一个玻璃窗,窗内是温暖的空气,甚至有轻柔的音乐。
是美国老歌,加州旅馆。
Some dance to remember; some dance to forget。
西影随着曲调,轻哼着旋律。
“你也喜欢加州套间?”
“加州套间?”西影一愣,随即莞尔一笑,“是加州旅馆吧。”又侧过头,短发散落在耳际,若有所思,“这个翻译略奇怪, hotel不一定是suite啊。”
握着方向盘的手,柔软的打了一个转弯。十指细长,但颇有力。
西影与黎千儿并排坐在后座,西影很快就从加州小旅馆聊到了爵士乐起源,驾驶座上的人偶尔回眸一个轻笑。黎千儿只是紧紧抱着书包,怔怔看着窗外暴雨。她不懂,明明活在同一个剧本里,为什么有人在大雨中抱头鼠窜,咒骂着无良司机的泥水却毫无办法,有人就可以轻快得聊密西西比河畔的爵士乐。她想挤入这个世界,有错么?
可是刚刚发生的一幕,统统落入李致琦眼中。他早已贴上标签,将她钉上了十字架。那十字架名为背叛,就像耶稣的第十三个门徒。她除了盯着暴雨,又怎么好意思开口插话呢。
“千儿,别这样。”诡异声音硬生生挤入她脑袋,每一个字都憋得无比吃力,当中夹杂无数省略号,但黎千儿自动过滤了,“你的心里,不要有‘羞耻心’这种东西。”
羞耻心。这词略大。黎千儿立即反驳说她只是尴尬罢了,何况只是一个任务而已,她哪儿羞耻。
“你会。在你的心底,有一个小心翼翼衡量着得失的天使,她拿着皮尺一直在丈量道德的底线。当她自己越界时,她会惩罚自己,给自己带上厚重心理枷锁,一直抬不起头来。”
“千儿,你怎么还是不懂,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无耻者无畏……”说到后面,诡异声音断断续续,省略号已经无法被无视了。黎千儿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车内潮。湿空气。
诡异声音消散时,西影正与李致琦谈到非洲的兽皮鼓号。
“哎呀,到家了。我妈一直笑话我,说我咋爱看‘发现’频道,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聊非洲鼓号的知音啦!”西影笑眯眯一挥手,又摸。摸千儿的头,“好了,看你闷闷的,别多想啦。明天见!”
西影撑着伞,消失在筒子楼。黎千儿家更远,约莫还要半小时车程。
潮。湿空气里,李致琦倒先开了口。他声音温存,听不出感情,“你与西影……是不是买校服都很困难?”
“?”她一愣,不料对方先挑起这个话题。
李致琦兜兜转转,问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黎千儿于是挑着说了,又问他知不知道每年诺丁湖都要死很多人?
李致琦摇摇头,他一直以为女孩子喜欢去湖边嬉戏,才失足的。他还建议过他的校长父亲,要在诺丁湖上加筑一道堤围呢。
他说的时候,语气郑重,是大男生特有的那种认真。黎千儿想,这位致琦哥哥还真是骨子里的好人呢。
但是,好人,你知道我们的世界长什么样么?
“哎?”李致琦一愣,一脸莫名,“你们的世界?”
“灰姑娘的世界。我们的作业理所当然会被剽窃,我们的书包理所当然会被扔掉,我们会被女生们无形围攻,直到我们投降。”黎千儿嘴角漏下一个笑,这笑容苦涩如中药,“既然这是迟早的事,那么为什么一开始不就妥协呢?如果是西影受到了欺负,那么她今天的反击无可厚非。可是……我刚从也把整个事件对你说了,为什么西影要为我做决断呢。李致琦,听说你年年获得奖学金,因为父亲是校长的缘故,才把奖金顺延到下一位。你那么聪明,应该听得懂我的话吧?”
红灯狺狺,如一只盘踞在雨幕中的兽眸。
李致琦稳稳刹车,等在路口。
半响,他点头,“我懂。”
黎千儿在后座无声微笑。但全落在后视镜上。
“对不起,我无法当做什么都未发生过。我也无法。像西影那样,对异域音乐高谈阔论。西影妹子是无畏的光,我只是蜷缩在角落的影。今次事件过后,西影妹子会得到你的庇护,而我将被全班女生遗弃。”她看似摊牌,口吻再平时不过,无奈袒露无疑,“过了这个十字路口,左转就到了。谢谢你今天送我,以后……我们怕是不会再有纠葛了。”
绿灯突兀亮起,跑车刹那启动。
黎千儿心漏跳一拍,因为听到一句很轻的话。
“我说我懂你。”
车终于停下,大雨肆虐不停。黎千儿撑着伞,背影羸弱无力。她要走,却被一只手捉住,下一秒就跌入一个温柔怀抱。电光石火的刹那,伞滚落很远,一个男声凑在她耳际,声音低沉却热切,“那天,我在窗外看到你画画的样子,就在想这是怎样一个神采飞扬的女生。今天,我本来对你十分
十分失望,不懂你是怎样才会抛弃你的好友。但我说现在懂了。谁也不能欺负你,谁也不会遗弃你,你放心。”
黎千儿彻底惊呆了。原剧本男女主吸引法则还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物理磁铁相吸原理,任何事件都不能阻碍呢。不过,磁场也有失效的时候。所以她此刻伸出手,紧紧回抱李致琦,埋首在他胸膛前,啜泣着说,“我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
☆、灰姑娘校园(四)
家徒四壁,米缸里蹿出老鼠。猫咪伸着懒腰,拖着瘸腿。
“妈,猫咪咋了?”
“千儿,替我穿针,”妈妈凑在灯下,对着针孔,“猫咪偷了邻居家的鱼,被打瘸腿了。”
“哎,自从我读了昂贵到死的私立高中后,家里多久没沾荤腥了。猫咪真可怜,”黎千儿一边穿针,一边哀叹,“我说,妈,你还是让我去打工吧,我这么聪明,不会耽误学习的。”
“瞎说。”妈妈立即喝止,“我们家可不缺这些钱。你要买鱼,我多接几单活就好了。”
“妈……你每天从早到晚缝补十二个小时,堪比纱厂女工了,你还要多接?”
“学校里怎样?快三个月了,适应吗?”妈妈接过针线,咬了线头,手底飞快缝起衣服,“同学们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她摇头,露出一个笑。
这是真话。
自从大雨夜的莫名拥抱之后,李致琦找了校长父亲整顿风纪,这几乎是与全班女生宣战。精英高中三个年级十二个班级,其实每班的风气都差不多,论资排辈——比拼的全是父辈。校长于是从父辈抓起,找了各位家长开了全校家长会。大礼堂一色西装笔挺的各界大佬,被校长敲打后,都成了垂头丧气的家长。明面上都语笑晏晏,说是一定不让小孩坏了风气,回家后关起门来,对孩子没少撂狠话。
作威作福的女孩子们,只好私底下抱怨,但谁也不敢当真折了父母面子。用艾丰丰的话来说,那事关家族荣誉。但女孩子们谁都不会反感李致琦,也许是因他成绩出色,长相俊美,又也许是因他有一个校长父亲与一个名门母亲。明面上的欺负转化为暗涌。西影与黎千儿被无意排挤,任何活动只能她俩组队,即使加入了多人小组讨论,也没有她俩发言的份。
“谈恋爱了吗?”妈妈缝上一排排扣,大衣气势立时呈现,“我这么辛苦送你去,可不是仅仅让你去读书的。”
穷人总是要多算计一些。这话是妈妈的至理名言。黎千儿撇撇嘴,喊了声妈。
“你忍心看妈妈一辈子做针线活?”妈妈反问。
“妈,你想哪儿去了。”黎千儿脸红了。妈妈却不放过她,停下手中针线,目光透过天窗,似乎看到很远的地方。
天窗上在滴水,昨夜下雨的后遗症。
“你以为我年轻的时候没有试过?要不怎么会生下你?”语气悠远,口吻却重。
“我认识你父亲的时候,只有十七岁。我们都喜欢设计服装,在青年组永远是紧挨着的第一第二名。他说他会娶我,将来一起去法国留学。他说将来第五大道上会有我的品牌。我们要把分店开满欧洲。”针扎上了食指,妈妈却浑然不觉,她低头略微一笑,“那个品牌叫‘千儿’。百转千回的千。”
黎千儿听到原宿主的哭泣。她叹息,握上妈妈的手,“可是……既然赌输了,何必让我再赌?”
她眸子诚恳,声音无奈,“那个富家公子……我是说我父亲……他一定娶了门当户对的名门女子,是不是?”
妈妈点头。她握紧千儿的小手,“别骗我。你也想嫁入豪门的,是不是?”
大雨夜。飞溅的泥水与银色的跑车。一股脑儿全塞到黎千儿脑中。她尴尬,点了头,声音轻如蚊蚋。
“我有。”
有一个男孩子在彼此玩捉迷藏游戏。有一个男孩子在暧昧与挑破之间游走。西影还在一脸无辜,大大咧咧与李致琦笑闹,拍着课桌模仿非洲鼓点时,她却用眉角眼梢在挑逗李致琦,问一道语焉不详的题目,或者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天气。李致琦差点偷吻她,却被她一次次推开。
欲拒还迎。她把技巧学得很好。而西影,大概只能混成李致琦哥们。她藏下一个窃笑,西影眼中闪过的失落全被她扑捉。
她有。像猫咪一样玩着游戏,抓到了猎物,却不舍得一下子吞咽。要反复咀嚼这恋爱的滋味。
黎千儿对母亲毫无戒备之心,这个鬓角斑白但面孔依旧雅致的女人,大概是这个剧本中唯一可以让她心无芥蒂摊牌的人。她眉飞色舞,说了西影,说了李致琦。她说在这场爱情游戏中,她稳稳占据了先手。
“好孩子,”妈妈笑得安详,“那就牢牢把他攥紧在手中,别让他又溜了。”
“好了,去打瓶酱油,等会烧饭没佐料了。”妈妈推搡她,一下子又回到灯下补衣老妇形象。仿佛刚才那个神采飞扬,说要在巴黎开品牌店的设计师,是被灵。魂。附。体了。
黎千儿哼着小调,换好衣服,手上提着空瓶。她合上门,尚未迈出脚步,就听到一句。
“千儿,原来这就是你的世界……”
空酱油瓶跌落在地上,居然没碎。
“怎么是你?”黎千儿窒息,“你都听到了?”
靠在灰白墙壁上的瘦长身影,是李致琦。
因为天热,木门本来是虚掩的。
“很精彩,不是么?”他唇角挑起一个笑容,面容却愈发冷峻,“原来你不止会在关键时刻背叛朋友,还会步步为营设计我?”
空酱油瓶还在滚,滴流滴流。六神无主。
“要把我劳劳攥紧在手中么?你当我是什么了?一尾活鱼?”
他笑吟吟的,嘲讽也说得轻巧,“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不如我替你母亲打探一下,你那高贵的好父亲到底去哪儿了?”
他挑起她下巴,逼视她眼睛。她慌乱中,无处躲藏。
“勾搭上你生父,你一样是豪门小姐么。也不必与我玩捉迷藏了是不是?”
他忽然吻上她,覆盖上柔软的唇。剧本中写,樱花瓣柔软的唇。瓣,海洋般透彻的吻。
乱说的。明明是糟糕的吻,喉头干涩,嘴唇血腥。他吻得怨恨,她无力回应。
窗外是七月艳阳天,她却只看见一片雾霾。
作者有话要说:
☆、灰姑娘校园(五)
“女王回来了。”
“哎?她不是在英伦读书么?”
“才三个月不到,不会是读不下去了吧……”
“哈,这次女王不知又要逼几个人跳湖了?!”
“嘘,你敢说女王八卦?不要命了吧。”
女孩们躲在窗口,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宛如一排排列整齐的鹭鸶。
墨绿色方格裙的少女,踩着猫步,书包随手扔给一边躲闪的男孩。
“呐,你们,还有你们,说句欢迎回归会死么?”
她眯起媚眼,口吻娇俏又嚣张。
女孩子们三三两两探出身子,挥舞着手臂,各自献殷勤。
有人夸她烫染的睫毛很卷,很人夸她耳钉别致,也有人干脆说起英伦的咖啡,说女王你的品位一定又上了档次。被书包砸到脑袋的男孩,一声不吭,捧着包,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黎千儿座位靠窗,她本来一直低头疾书,瞥见这么一副众生相,活像见了清朝公主再生。
女生们平时跟在艾丰丰后乱转时,也没这么卑躬屈膝的,一个个都活脱脱成了宦官。
“艾丰丰?”少女眸中闪过戏谑,“你怎么不夸夸我,去了一次英国,品位也彻底不同了?”
女生们叽叽咕咕的夸赞瞬间安静了下来,一直混迹在人群中一言不发的艾丰丰,只好站出一步。
艾丰丰比少女高,也比少女壮硕,但在少女面前,她似乎神情感慨。
平时的嚣张气息,全被少女吞噬了一样。
她犹豫了一下,说,“欢迎回来,李致沁。”
唤作李致沁的高挑少女,扬起长。腿,直接踢向艾丰丰。
艾丰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
“别以为我父亲下令整顿什么狗屁风纪,我就会乖乖扮作小鹿。我呢,到底是过不惯伦敦阴沉沉的生活,还是回来了。你赢了哦?”
李致沁说脏字时,咬字还是十分迷人,是大小姐特有的傲慢。
艾丰丰惨叫一声,是李致沁用圆头皮鞋碾压着她十指,听她得意续道,“你赌我,一定混不下去,一定会乖乖滚回菁英高中。哎呀,真是糟糕,某人的激将法似乎失效了哦。我知道你讨厌我,一山不容二虎么。我们俩个,偏偏都有天赋领导才能。你当时看着我上飞机,一定雀跃死了吧?”
“我忍你很久了,要不你滚到二班去,要不你自己申请退学。”李致沁俯视下来,睫毛浓密,“第三条路呢,就是留下在一班,乖乖合作。”
围观的女生们都呵呵大笑起来,说着居然敢与女王作对呢这种话。黎千儿难以置信,这些人难道不是三月前围在自己身边,冷眼看着艾丰丰欺负自己的同一批人么。
男生们都在操场上踢球,教室门口只挤着这一群看客,与忍痛咬牙的艾丰丰。黎千儿想到某人失望的眼神,在西影出声前,排众而出,挡在艾丰丰面前。
“你们……就不能把心思花在读书上么?”她脱口而出。嬉笑的女生们瞬间沉默,西影却出人意料,既木有出声,也木有站出。
人群中,她瞥见西影的齐耳短发,还有她脸上猜不透的神色。不似同情,也不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