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桃乐丝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因为以往的少女虽然因为出身农家而有些腼腆内向，却不至于像如今这般瑟缩。
她看起来过的并不算好，比起分别之前，贝萝拉原本红润的脸庞显得憔悴了不少，而眼睛下方也阴影深重，好像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这副模样，令桃乐丝禁不住有些担心的瞪大了眼睛，“贝萝拉，你还好吗？”
贝萝拉勉强笑了笑，“我？我还不错。”
“但是……路德维希呢？”
贝萝拉垂下头道：“在……在他的房间里。”
“我带你走的话，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没有问题吗？”
“……我想……应该没有问题的。”贝萝拉抿住了嘴唇，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闪现出了泪光，“……我这次离开之后，大概也不会再回来了。”
桃乐丝一愣：“……发生什么了吗？”
“不……只是，像我这样出身不好，还是亡灵法师的人……领主大人容许我呆了这么久，已经非常宽容了……”
“可是，这里的领主，不就是路德维希的父亲吗？”
“是啊……”贝萝拉咬着嘴唇道，“我……擅自把他为之骄傲的儿子转化成亡灵生物，如果不是路德维希挡在我的身前保护我，也许……也许我早就要被绑上绞刑架烧死了。”
桃乐丝呆了一呆，“但是……是路德维希渴求着回归故乡，你才……”
可说到这里，她便沉默了下去。
说到底，操纵生死的事情，除了神祇，谁又有资格评判无论出于怎样的缘由，也许贝萝拉当初就应该对那深夜跪在地上，拄剑泣泪的骑士幽魂视而不见。
但无论如何，就算贝萝拉有错，可若是要把所有错误都推到她头上，那也未免太不公平。
而既然路德维希的亲人是如此态度，那么贝萝拉在这片领地上遭受到怎样的冷遇，恐怕都不奇怪了。
桃乐丝不禁问道：“路德维希……没有陪着你吗？”
“路德维希……看见他如今的模样的时候，他的母亲一直哭，一直哭，哭得眼睛都快要瞎掉了……所以他不能再跟我见面了。”贝萝拉艰难的忍着眼泪道，“而他的父亲不许他出门，原本他的房间是在塔楼之上，可是那里阳光充足，亡灵生物厌恶光与热，所以他的母亲把地窖收拾了一番，让他住了进去——说是住了进去，但自那之后，路德维希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了。他好像很歉疚，让母亲那么痛苦，让父亲那么蒙羞……”
说着说着，她便忍不住想起了他们刚刚抵达这片土地时的情景。
那时候，贝萝拉非常高兴，因为他们不必参与危险残酷的战争，顺利的回到了路德维希的家。
但路德维希却好像已经冷静了许多，他骑着马，将少女环抱在怀中，勒马驻足在丛林之中，看着不远处自己家族的城堡，沉默不语。
“怎么了？”贝萝拉那时不解的仰起头来，好奇的问道，“只有最后这么一点点距离了，不是就快要到你的家了吗？”
“……我的家。是啊，我的家。”路德维希喃喃道：“正因为那是我的家，所以我才不想带给他们任何糟糕的消息……”
糟糕的消息……
是指变成了亡灵生物吗？
尽管知道这一点，但贝萝拉却天真的觉得，既然回家是路德维希的执念，那么他的父母对他的爱也一定可以弥补世间的偏见——
她没有意识到，尽管从小到大她都听说世人对待灵媒如何严苛，可是真正的暴露身份之后，她却是一直与桃乐丝他们为伴的。
桃乐丝对于灵媒的态度，让贝萝拉产生了微妙的偏差误解，让她生出了一种“即便是亡灵生物，即便是亡灵法师，也是可以被轻易接纳和谅解”的错觉。
所以，她天真而又轻率的回答道：“可是，想要再见到你的母亲，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吗？”
听她这么说完，路德维希沉默了片刻。
与从未接触过贵族阶层的少女不同，他在萨格鲁的军营之中，就已经感受到了——就算他认为自己仍然是自己，可是对别人来说，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无法理解，也无法靠近的怪物。
他希望自己往日的同袍和朋友能一如往昔那般的对待他，然而尽管他们已经非常努力了，路德维希还是感觉到了生者与死者之间那不可跨越的鸿沟。
阿尔瓦没有给他派遣任何作战任务，反而让他径直回家的举动，也让路德维希察觉到了，死亡就是死亡，复活这种耍赖一样的说法，是不会被生者所接受的。
他的回归，真的会让父母感到安慰吗？还是说，还不如就让他们接受自己的儿子作为一名骑士，已经英勇战死的事实？
“怎么会呢！”但听他这么说完之后，贝萝拉不假思索的回答道，“不管怎么说，活着当然比死了更好啊！你的父母一定会更加希望你还活着的！”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的断言是多么的想当然和不负责任。可路德维希最终听从了她的话语，说明他心中其实在自己的家人身上，仍然存在着最后一丝希望。
但，那希望很快就覆灭了。
惊恐的仆从，暴怒的父亲，崩溃的母亲，自他出现的那一刻起，整个家就全部陷入了混乱。
“把这个邪恶的，肮脏的，低贱的亡灵法师拖出去烧死！！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这样亵渎一位贵族的尸身！？”
在贝萝拉慌张无措的时候，路德维希挡在了她的身前。
他的身形高大，一身漆黑，于是那猩红色的披风，就显得更加英武而又明烈，贝萝拉无数次的躺在他结实有力的臂弯里，甚至曾经不止一次的妄想过，她也许可以在他身边快快乐乐的过完一辈子。
“……她并没有亵渎什么。是我请求她帮助了我。”路德维希的语气很悲伤，因为他清楚，他的父亲愤怒的是他让家族的名声蒙羞。
但他不能杀死自己的儿子，就只能迁怒于贝萝拉。“……因为我死之前，仍然还怀有对故乡的眷念。于是她完成了我的心愿。”
因为他说了那样的话语，贝萝拉的身份便终于没有被定位为囚犯。路德维希被他的父母带走，关进了房间。
似乎是出于对父母的歉疚，路德维希没有反抗，而显得格外沉默驯顺。
他只说：“请你们照顾好贝萝拉。”
于是，没有人说要驱逐贝萝拉，但每个人的反应都在告诉她，她仍是令人讨厌的不速之客。
仆人远离，无视她，既不给她住所，也不给她食物。
于是她每天晚上蜷缩在马棚里，白天只能去森林深处采食野菜野果。路德维希住在高楼之上的时候，她只能站在塔楼下久久的仰望他的窗口。这种时候，她就很希望自己能跟自己的师父——布雷狄一样，豢养着零那样的鬼魂，可以帮她传递情思。
但后来，路德维希住进了地窖里。她就可以趴在地上，从通风口里与他说话了。
路德维希总是问她：“你过得好吗？”
贝萝拉就非常高兴的回答道：“很好。”
事实上，只要能看着他，听见他的声音，知道自己与他近在咫尺，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但这件事情最终还是被路德维希的父母所知晓，于是这样的相见最终也不被允许了。
就在桃乐丝联络上贝萝拉的前几天，她再一次的去找路德维希的时候，亡灵骑士对她说：“你走吧。”
第93章
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摧毁贝萝拉守候在路德维希身旁的信念； 除非他自己亲口对她说，“我不再需要你了。”
而如今； 就是这样的状况。
贝萝拉当时愣了很久，才不敢相信道：“什么？”
“我说； 你走吧。”但亡灵骑士的声音却并不是决绝的冰冷； 他反而显得非常温柔，“我的母亲已经将你的遭遇都告诉我了……我不想你把美好的生命没有意义的浪费在这里。不能护你周全是我的罪过。但我漠视死亡，以已死之身妄想囚住最后的生命，已经对诸神犯下了大罪。如果你还一直因我而受累的话，我的罪孽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赎清了。”
贝萝拉迫不及待的回答道：“你怎么会有罪孽呢？你明明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而路德维希的眼眸已经完全变成了两团青绿色的幽焰，他的皮肤也已经从青灰色，变成了完全漆黑。但比起他越来越可怖的外表； 他那空洞的声音； 语气却仍然还能用温和形容：“……贝萝拉； 到你师父身边去吧。待在这里； 你永远都只是一个异类，我已经知晓了，当一个异类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情。”
“可是我有你啊； ”听他温柔的说出如此凄凉的话语； 少女的声音已经忍不住带上了哭腔，“你也有我啊。我们就是同类啊； 不是吗？”
但亡灵骑士却缓慢而坚定的说道，“……我不再愿意当你的同类了。当初你为我实现了最初的愿望，时至今日； 我也依然非常感谢你。我请求你现在为我实现这最后一个愿望，好不好？”
……
贝萝拉低落的对桃乐丝道：“他这么对我说了……所以我，感觉也许我应该离开更好……”
而这样的事情，桃乐丝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都会过去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样的话语不管怎么想，都显得格外单薄无力。她只能沉默的抱住了这个单薄的少女。
而温暖的依靠很容易让人落泪，贝萝拉努力的忍耐着情绪，沙哑着声音道：“我还好……没关系的……路德维希在这里会好好的。所以……现在桃乐丝阁下的事情更加要紧才对。我们走吧。”
她就像是所有失恋中的少女那样，充满了迫不及待想要将悲痛化为力量的冲动。
在经历了桃乐丝那样的大轻功旅程之后，贝萝拉居然只是脸色苍白的在原地瘫坐了一会儿，就立刻投入了工作之中。
也许只有繁忙的工作完完全全充实了她的生命，她才可以暂时的忘记与路德维希分离的痛苦，以及——停止去想他痛苦的来源。
只要能让他开心起来，少女几乎愿意去做任何事情。
于是，最让贝萝拉痛苦的事情，或许就是她认为，自己就是令路德维希如今如此痛苦的根源。
可是如果重来一次，当她再一次的在月夜中看见那位骑士的时候，她恐怕仍然无法做到视而不见。而路德维希，恐怕也仍然无法做到了无牵挂的消散。
他们不会后悔当初作出的选择。于是还是会相遇，还是会纠缠。
人世间的很多事情总是显得如此矛盾。有时候尽管知道结局并不美好，可是却仍然不曾后悔开始。
但这种仿佛“注定”了的悲剧，也让人偶尔怀疑，是否真的存在一位命运女神，早已为每一个人编制好了命运。
这么一想，难免会感到消极，因为人类的努力仿佛完全没有了意义，难道有的人天生就注定要活在云端之上，与相爱之人幸福美满，而有的人注定就要苟活在下水道里，与所爱之人分隔两端？
贝萝拉不想去深究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会让她无法分辨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她害怕自己会得出——她与路德维希也许从相遇开始，就是错误的结论。
而有了贝萝拉的加入之后，加上阿尔瓦从贵族那里借到的医生，平民们的治愈率总算维持在了一个很高的水准。不过，其中也有一些病人伤势恶化，导致死亡。
尽管贝萝拉和布雷狄什么都没有告诉过桃乐丝，她也从别的地方知道了平民们将这些人的死亡都怪罪在了她的头上——
是她指示亡灵法师们在拿这些伤者试药，而亡灵法师们需要一些尸体，所以杀了那些本该可以活下去的人……
但她如今已经学会不去在意这些无稽之谈了。
如果不是为了保障贝萝拉和布雷狄的安全，桃乐丝甚至已经不会靠近城镇了。
因为安辰的人们避畏她如蛇蝎，她只要一露面，就总会引起一片恐慌。
偶尔她会遇见萨格鲁魔法军团的人，如今她与阿尔瓦微妙的算作救援平民的合作伙伴，但和对方的人数与声望相比，她的行为就显得太过不值一提，甚至得不偿失了。
这些人觉得自己是胜利者。
他们总是刻意回避着她的视线，在她面前恭敬的行礼，但她走过之后，望着她的背影，总有人小声的窃笑，然后用嘲弄的语气说话。
斯塔比尼斯就是在这个时候，抵达了星珀城的。
芙妮雅与他结伴一起，两人走在被巨龙的龙息腐蚀的一片焦黑的荒地里，就像是女神与护卫她的骑士下凡来悲悯人世。
那时桃乐丝正在城门口，等待布雷狄和贝萝拉收拾好行李过来汇合，然后一起离开——其实布雷狄并没有什么行李，主要是贝萝拉在这些天里记录下了大量的笔记和药方。
正是因为她在不断的依靠经验和实践改进药物配置，看起来才像是在拿人试药，于是有了那样耸人听闻的流言。
斯塔比尼斯认出她的背影的时候，开口叫了她的名字：“桃乐丝。”
桃乐丝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那是谁的声音，她下意识的转过头去，看见斯塔比尼斯的时候，几乎本能的露出了惊讶而又欢喜的模样。
“师兄！”
而斯塔比尼斯凝视着她那张消瘦了许多的面容，轻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
布雷狄和贝萝拉一起抵达城门口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高大英俊，宛若骑士一般的法师垂下了眼眸，伸手将桃乐丝轻轻的抱在了怀中。
这仿佛游吟诗人口中所唱歌谣一般的浪漫行为，在现实生活中如果真的出现，总会显得有些矫情。可斯塔比尼斯就是能够做的如此自然，而又风度翩翩。
他已经听完了桃乐丝所说的来龙去脉，因而忍不住的为她感到忧心忡忡。
他担忧道：“……如果我从来不曾认识你，那么我会相信传言。因为站在陌生人的立场上，无论如何，巨龙的确是你带来的。但是我也能站在你的立场上，理解你的无辜之处。可是……这个世界上能够同时站在两方立场上思考的人又有多少？还有，桃乐丝，不知道是从哪里流传开了另一个消息，据说你是不死之身，才能制服巨龙。这些天芙妮雅接到了不少信件，都是法师们在争论交流这件事情，他们觉得你一定和亡灵法师们达成了合作，又或者是交易……”
但这种消息现在对于桃乐丝来说，已经算不了什么了。她甚至轻松的回复道：“所以我现在不仅是恶龙魔女，还是黑化版的亡灵女巫了？感觉我都可以当个终极反派boss了。”
斯塔比尼斯皱眉道：“这对你的名声很不好。”
“可是……”桃乐丝反而叹了口气，“我又能怎么办呢？”
芙妮雅原本一直安静的站在一旁，这时，她才开口道：“至少你可以先和亡灵法师划清界限。”
而布雷狄这时冷冷的插话道：“好巧，我原来也这么想。”
桃乐丝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近前。她朝着芙妮雅补充说明道：“……安辰的人都知道我和亡灵法师关系匪浅。”
她甚至还笑了一笑，“已经划清不了了。”
“而且，现在划清有什么用呢？”桃乐丝说道：“我以后也决定要跟亡灵法师们纠缠不清了。”
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尽管在全大陆唯一一所法师学院的校长——虽然是前校长——的面前说自己想要建立第二所特殊学校有些尴尬，不过，因为招生范围完全没有冲突，芙妮雅只是显得有些惊讶，却没有不悦。
“你要建造一所亡灵法师的法师学院？”
“不……其实目前的想法，还远远够不上所谓的学院，最多只能算个收容所而已。”
“但是……”芙妮雅的脸色却已经有些微妙了起来。
要知道，第一代法神晨曦女王，就是集结了当时被东大陆仇视驱逐的“女巫”和“巫师”们，最终创建了一个无与伦比的“法师军团”，最终横扫天下。
而桃乐丝此刻所做的事情，与历史何其相似？
如果她真的能够集结起所有亡灵法师的力量……未必不能重现当年晨曦女王的辉煌。
她自身就几乎强大到了法神的水准，而如果率领亡灵大军，到了那时，所有挡在她前方的敌人，都将化为尘土。
那是何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