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一怔,连忙说道:“奴婢愚笨,哪里有那等本事,实在不敢逞强。”
旖景微微一笑,也没有坚持,只越发笃定了冬雨如今还没有与虞洲狼狈为奸。却将那管狼毫赏给了冬雨,自然让那丫鬟欣喜若狂,只以为五娘当真赏识她的才华。
又过了两日,三顺有了回音,依然是在马场边上那处雕窗阁,将杜宇娘所言一一回禀:“杜宇娘说了,她只知有贵人神神秘秘地见过几次红衣,却不知那人是谁,不过千娆阁的妈妈将红衣捧得极高,不让她单独见客,唯有对那贵人不同,想来贵人身份极高。”又说把项圈亲手给了杜宇娘,这次她倒是收了,并让带话给五娘,道多谢一番美意,将来有令,万不敢辞。
“小的已安排了两人,让他们时时留意三皇子府,若三皇子出行,小心尾随,只要发现一次前往千娆阁,便能确定史四之言。昨日史四竟亲自寻到小的家中,还带了一堆礼信,说是要谢小的当日解他无钱付帐之急,看来,他是果真想与小的结交,今后若有机会,小的也可从他口里套话。”三顺详细禀报。
旖景自然满意,当下又盘算了一番,忽而计上心头:“再想想办法,结识一下那个……朱通判家儿子的身边人,谨慎一些,别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这边厢,旖景紧锣密鼓地安排,而千娆阁里,当夜晚来临,彩灯高张,杜宇娘又迎来了楚王世子的造访。
“上次所托之事,可让贵盟为难?”虞沨依然穿着一身墨绿箭袖长袍,相比惯常所着的青衫,显出更加贵胄之势。
“堂主已经有了答复。”杜宇娘自然也是一如往常的妖娆妩媚:“世子宽心,已经通知了陇西分堂,但因路途甚远,需得多待些时日。”
“这是自然。”虞沨颔首。
杜宇娘却递上了一个赤金项圈儿,上头还坠着如意金锁,眼角眉梢,暗带深意。
虞沨不由挑了挑眉,慢慢抬起眼睑,淡淡看着杜宇娘,却,沉默不问。
杜宇娘莞尔一笑:“一如世子所料,五娘果真让人送了银子来,奴家得了您的吩咐,又收了您的实惠,自是不敢承五娘的恩赏,不过五娘却不想占奴家便宜,又让人送了这金项圈儿,言下之意,若是奴家再拒,将来她就不好意思再麻烦奴家,奴家无功不受禄,不敢留下五娘的闺中之物,却也不好再拒,又不能告诉五娘原是世子给了银两了事,她当感谢您才是正理。”
虞沨蹙了蹙眉,他本想一个闺阁女子,手里并无多少闲钱,一时起意,才替她把答谢“飞贼”的酬劳给了,只交待杜宇娘婉拒了就是,不想那丫头这般坚持,竟然敢让这闺阁之物,落入妓坊。
万一有个疏忽,那可是后患无穷。
罢了,这东西还是放在自己手中,替她保留些时日,将来若有机会……
只心念才一及此,便有一种钝痛袭上肺腑,以致一双乌眸,突然黯淡。
虞沨将金项圈接过,终究是未出一语。
☆、第五十二章 情窦初开,惊变顿生
丫鬟罗纹将书房的竹帘掀开一角,再一次目睹身着天青色遥赖氖雷樱谀强泶蟮淖咸词榘该媲埃奚衙鞯哪抗猓湓谑种幸桓龀嘟鹣钊ι稀�
罗纹一阵疑惑,那物什并非罕见之物,不过是贵族家的孩童幼年所佩的东西,不知世子从何而得,又原本归属何人?
可在世子身边侍候多年,她知道有的事情是不能询问的,当然,即使询问,也不会得到什么结果。
罗纹摇了摇头,放下竹帘入内,步伐无声,及至书案一侧,方才福了福身禀报:“世子,老王妃请您去荣禧堂。”
虞沨似乎充耳不闻,依然用有如玉竹的修长手指,转动着那枚项圈上垂着的吉祥如意锁。而罗纹只是静立,却也不在重复那话——她知道,世子必然是听清了她的禀报,不过一时,还沉侵在那让人十分不解地复杂情绪里。
过了好一阵,方闻世子似乎轻轻一叹,轻得几不可闻。
再抬眸时,已见世子将那项圈收在一个四方海棠花的锦盒里,又将那锦盒锁入案侧的百宝箱。
罗纹忙又提醒:“世子,镇国公府谢三娘此时正在荣禧堂。”
虞沨便又是一阵沉默,渐渐在唇角泛起一丝冷意——二婶还真是迫不及待,见父王始终不表态,干脆让人上门来了?
那谢三娘原为将军夫人小谢氏兄长——镇国公世子的庶女,据说甚为懦弱,又最听嫡母与小谢氏这个姑姑的“教导”,小谢氏只以为她易得摆控,成了世子妃,就成功地在虞沨身边安插了一个耳目,或者关健时候,还能派上一二用场,以图世子之位,能十拿九稳地落在虞洲头上。
说什么都是为了给虞沨留下血脉……
她们想来早谋定了计策,让谢三娘“生养艰难”。
虞沨的眸光便越发地阴晦起来。
“把清谷先生留下的药丸取一粒来。”在漫长的沉默后,虞沨总算是沉声嘱咐。
罗纹顿时忧心忡忡:“世子,那药丸虽说于身体没有大害,到底有些毒性……终究是对您的身子无益。”
“无妨,当初求先生配这东西,就是为了应付这样的变局。”虞沨转身:“拿来吧,如此一了百了,免得二叔与二婶总惦记着,扰得祖母她老人家也不得安宁。”
他倒是想看看,当那谢三娘得知要嫁之人,不过是“行将就木”,是否果如那般懦弱,任由嫡母与姑姑安排,顺从地接受这青春守寡的命运——他可也听说,那谢三娘的生母当年极得镇国公世子的宠爱,故而身亡之后,镇国公世子对谢三娘甚是怜惜,敲打着世子夫人要好生照管呢。
想来为了说服镇国公世子许可这桩婚事,二婶与世子夫人废了不少唇舌吧。
这时老王妃所住的荣禧堂内,正是一片其乐融融。
小谢氏穿着一身喜气洋溢地银红妆花窄袖禙子,系着条花间色的八幅长裙,手里摇着国色天香的牡丹团扇,亲自给斜靠在六折福寿绣屏下,镂花百宝罗汗床上的老王妃扇风,一边将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不断地打量着今日盛装而来的侄女——
谢三娘才刚及笄,青丝挽成流苏高髻,余一束秀发垂腰,樱红交襟短襦衣,系着遍地海棠的烟紫纱裙,肩披烟紫绡纱领巾,发载东珠、腰系流苏禁步,虽说与一侧姿容艳丽、杏眼桃腮的安慧一比,眉目五官略为逊色,却胜在温婉清丽。
小谢氏便十分满意。
“母亲您也两年未见三娘了吧,转眼这孩子都已经及笄,出落得越发清秀,难得的是性情又温顺乖巧,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打小又是由大嫂亲自教导的,才华言行也无可挑剔,这孩子自幼身子骨就好,长到十多岁都未曾有过什么头疼脑热,大嫂每每说起,都道她省心。”小谢氏赞不绝口,不说将三娘捧得举世无双,字字句句都说到了老王妃的心坎上。
孙儿本就羸弱,这未来的世子妃身子一定得健康,还指望着她早日开枝散叶,为可怜的孙儿留下一条血脉来,这是先决条件,至于长相嘛,虽说不是什么闭月羞花,瞅着也不闹心,还有性情,尤其重要,若那等跳脱张扬的,等将来孙儿有个好歹……只怕难以省心。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这个庶女的身份。
老王妃颔首之余,不免也有些不甘,可谁教当年那挨千刀的江氏那般歹毒,毁了她这么出色的嫡孙!
那些太医,可都是众口一辞,说沨儿活不过冠岁……又有哪家望族愿意让嫡女嫁来守寡呢?
想到这里,老王妃的笑容便有些牵强下来,恨恨瞪了一眼在旁垂眸静坐,其实半点存在感都没有的安然。
底下安慧,听嫡母一番赞不绝口,不由用挑剔的目光对谢三娘也是频频打量,往常外祖家的几个嫡出娘子,安慧自然是常见的,不过却罕见这位庶出的表姐,几眼下来,安慧便有了判断,不过是呆板一些,康健一些,杵在那里像根不说话的木头,哪里看得出来什么才华修养,与安然倒像一对天生的姑嫂——都是一般地木讷寡言。
不过安慧对嫡母的盘算心知肚明,自然不会让谢三娘难堪,当即与小谢氏一唱一和,一边把三娘往天上捧,一边又顺带着赞扬几句楚王世子——沨哥哥真真是才华出众,莫说别人,卫国公府六娘那般孤傲,连她对沨哥哥的才华都是钦佩十分。又凑在三娘耳畔轻声细语:“你莫要相信那些流言蜚语,沨哥哥身子是弱些,可远远不到那个地步,想来你也听长辈们说了,本不是哥哥他先天体弱,而是因为中毒……过了这么多年,哥哥还去了翼州求学,都是无礙的,就是外头的人传得凶险罢了……沨哥哥玉树临风,你等会儿一见就知。”
谢三娘双靥微微涨红,心里不免有些期待。
才听嫡母说起,想让她嫁给楚王世子,她是万般不愿的。
谁不知楚王世子才貌出众,但谁又不知世子乃将死之人?
虽然,做为楚王府姻亲之家,三娘也听说过其中隐情,知道世子并非先天不足,而是因为中毒,不过又有什么区别,终究是行将就木之人。
不过后来,父亲又是一番劝导:“我虽答应过你的生母,会替你仔细打算,无奈终究是改变不得你庶出的身份,高门望族的嫡子嫡孙谁会愿意娶庶女为正妻?若是配个庶子,为父又心有不忍……你姑姑一再说明,楚王世子体内之毒原没那般凶险,不过是三人成虎罢了,无奈流言蜚语实在是传得太广,外人自是不知其中的隐情……这样却也好,否则你姑祖母也不会答应一个庶女嫁去做世子妃,这对你来说,委实是个难得的机会。”
谢三娘这才动了心。
她自然没有料到,父亲是中了姑母一番花言巧语的蒙蔽。
虽说小谢氏与镇国公世子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可嫁后从夫……镇国将军一意要让虞洲争取王位,哪里会容世子留下血脉,之所以选中谢三娘,当然是出于她毕竟是小谢氏的侄女,对小谢氏全不设防,将来也好利用罢了。
就算是亲哥哥,小谢氏自然也不会把夫妻俩的盘算告之,授人以柄。
镇国公也好,世子也罢,都没想到小谢氏别有用心,于是当听说楚王世子之疾原是以讹传讹,便都信以为真。
有谁料到亲生女儿与亲妹子会暗藏祸心、算计自家骨肉呢?
谢三娘怀着女儿家几许期待、几许忐忑的心思,总算是盼到了侍女来通禀,说楚王世子已经进了院门儿,更觉心如小鹿乱撞,双靥炙热,便越发地拘谨起来,当听见一个有如清泉潺潺,略微低沉却不失清透的嗓音,与老王妃问安,忍不住斜展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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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世子的风采,着实能引万千淑女心动神迷。
小谢氏将侄女的神情纳入眼底,更是心花怒放……她就知道,怀春少女,当见到虞沨的风才容貌,定会芳心盟动,只要三娘心甘情愿,长兄那头自是不会拒绝,虽说楚王依然没有表态,只肖蛊惑得老王妃迫不及待,楚王又是孝顺之人,难道还会忤逆了老王妃意愿不成?
此事就算没有十成,也有八九停的把握。
待两人成婚,再把那绝人生育的药给三娘一服……包管世子咽气之时,还留不下半条血脉,将来的王位,自然就落到了虞洲身上。
虽说她其实也不甘让虞洲过继,不过嘛……那可是自己十月怀胎、抚养成人的亲生儿子,就算记在楚王名下,依然还是自己的血脉。
小谢氏一思及此,更是满面春风:“世子近来气色越发好了,母亲总算是放心了吧。”说完,别有深意地给了谢三娘一个眼神。
可惜,心动神迷的三娘并没有接受到,小娘子的注意力此时完全集中在了虞沨的一言一行。
“沨儿快些过来,到祖母跟前儿。”老王妃看着玉树临风的孙子,方才露出真切地欣慰笑容,待虞沨近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掌,感觉到掌心微凉,却见他额头上略微有些汗意,未免心疼:“怎么出了汗,难道没有坐肩與?”
虞沨连忙安慰:“区区之遥,委实不用麻烦,孙儿并不觉疲累。”
小谢氏连忙递上笑颜:“母亲也太小看了世子,以媳妇看来,世子气色大有好转,今后只会越来越好。”
老王妃情知小谢氏只是宽慰的话,却也觉得顺耳,又醒悟今日的正事,便放开了手:“今日你三妹妹来问安,难为她有心,还给我这老婆子亲手绣了一面团扇,委实精致得很……这么一想,你自幼去了翼州求学,怕是还没见过三娘吧?”
虞沨含笑,眼光往那陌生女子看去。
三娘正在“偷窥”,当即与一双幽深如潭的乌眸一遇,只觉得一泓清凉,远远地就流入了她的眼眸,一直浸入心底,更觉心如撞鹿,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又见少年冲她微微一笑,更是灵魂出窍,只下意识地起身,行了福礼,一句沨哥哥安好,说得有若蚊吟。
虞沨也翩翩还礼,道了声好,方才落坐。
自是在老王妃下首西侧,与诸位妹妹相对而坐。
小谢氏又再发挥那巧舌如簧,先是赞了几句虞沨——小小年纪,便得圣上盛誉,以一赋成就才名,可比当年南儒丁昌宿,这次归来,圣上便亲授了国子监司业,只待三伏后正式入职,将来必为栋梁之才——话音一转,又问三娘在家都读了什么书,擅长什么才艺。
三娘倒也识礼,并不显摆才华,只以女四书、闺范来作答,说到才艺,也就提了略擅书画与诗词。
小谢氏更是笑容满面:“这可刚好,世子的书画与诗词都是万里挑一,三娘若想有进益,还得向世子悉心请教。”
谢三娘便羞怯不已:“小女愚笨,不过是粗通,实在不敢烦扰表哥。”
小谢氏正想让虞沨表态,才动了动嘴唇——
虞沨正捧着一碗侍女才上的温茶,不及送至唇边,忽而神情俱变,手臂一颤,便闻“咣当”一声,茶碗跌落金砖,碧汤四溅。
众人俱惊,谢三娘也顾不得羞怯,抬起双眸看向楚王世子。
却见刚才尚且风度翩翩的少年,已是面白如纸,身子往后一抑,竟然是晕厥在了玫瑰椅里!
一时间,厅内诸人都是大惊失色。
老王妃一声惊呼,再顾不得其他,起身扑至虞沨身前,见孙子双目紧闭,气息孱弱,身子只往下滑,还不住地抽搐,顿时哭喊出来,一把搂住孙子,只感到虞沨周身冷意,那掌心更如冰棱,感觉不到半点温度,老王妃几乎也要跟着昏厥过去,只连声唤着沨儿,老泪横流。
安慧与安然也被这突然地变故吓得神情大变,更别说谢三娘。
她不由自主地上前两步,但见虞沨那张毫无生气却依然俊秀的面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足底升起,少女情怀一腔柔情顿时烟消云散,吓得冷颤不住、心如死灰——哪里是什么流言蜚语,分明楚王世子已经是将死之人!
小谢氏自然也吃了一惊,紧跟着老王妃围向楚王世子,当见虞沨几乎气息全无,顿时懊恼不已,这么多年来,世子都像个没事人一般,偏偏今日……又忽而欣喜若狂,如果世子就此一命呜呼,倒也省得麻烦。
可她自然不会表现出来,连忙哭喊着让人请太医,一边去扶老王妃,一边叫了几个身强体壮的婆子进来,掺扶了世子去榻上。
楚王府自然是一阵忙乱。
但一街之隔的卫国公府诸人,却并没有听说世子“骤病”的消息,直到两日之后——
旖景自马场归来,才换下一身胡服骑装,恢复了襦衣绣裙的窈窕模样,正与夏柯两人做着绣活儿,便见秋月掀了帘子,满面惊惶地进来:“五娘,奴婢今日听远瑛堂的悦目姐姐说,楚王世子两日前犯了急病,险些……多得太医得来及时,才救了过来。”
“什么!”旖景手一颤,针尖便扎进了肉里,却不觉半分疼痛。
世子分明已经“痊愈”,何故突然又犯起急病来?难道是又中了什么人的奸计?想到这种可能,旖景不由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