旖景微微一笑:“二婶谬赞了,这条披帛虽是我配线构图,却没有那双巧手,未知可合祖母心意?”
老王妃眼前早就一亮,捧在手里细看,越发喜欢,喜笑颜开:“景丫头定是知道我喜欢绣样精巧繁复的物件……你身边儿丫鬟这般巧手?不知是哪一个?”
旖景本来没有强调出自丫鬟之手,老王妃却毫不在意地问了出来,小谢氏再也无话可说。
“叫做夏柯的,改日定让她来给祖母请安,我正向她请教绣艺,待将来练得纯熟了,再亲手绣给祖母。”
“无妨无妨,委实绣品虽需巧手,可花样配色也极重要,景儿只出主意,针线上交给丫鬟们便好。”老王妃爱不释手:“改日让那丫鬟来荣禧堂,我得好好赏赐她。”
小谢氏那叫一个憋屈。
又看自己与虞栋的礼,却都没有纹绣,应是出自旖景亲手,她也不想太过明显的挑剔,让旖景心生防备,只好隐忍了。
旖景收了长辈的答礼,又是一番叩谢。
却在这当头,内宅二门的婆子立在堂外禀报——三皇子来访。
“呦,三殿下不是去了西梁出使吗?没听说回京呀,难道今日才回来,便就来了咱们王府……”小谢氏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打量着虞沨的脸色。
旖景垂眸,手心缓缓握紧。
“应是来与远扬道贺吧。”楚王却不在意,抬脚便走:“远扬,随我一同见客。”
“先回关睢苑。”虞沨轻轻一笑,安慰旖景。
老王妃微微蹙眉,似乎有些担忧,看向旖景的目光,便少了刚才的欢喜。
“祖母,我先送您回荣禧堂。”旖景轻咬唇角,不去纠结三皇子的来意,上前讨好老王妃。
小谢氏也连忙跟上前去:“母亲别担心,正如大伯所说,殿下便是来道贺而已,这横竖是圣上赐婚,他也……”
却听虞栋重重一咳:“多话!”
小谢氏立即缄口,一副委屈的神色。
旖景没有理会那两夫妻一人红脸一人白脸的把戏,只扶侍着老王妃:“祖母,未知您那儿可有茶点,今日清早入宫,不及用膳,这会子满肚子馋虫作祟,祖母便疼一疼我,赏下几碟糕点吧。”
一副可怜兮兮、垂涎三尺的模样,让老王妃心下大软,暗忖孙子已然大婚,三皇子便是不甘,也不好再闹事,传扬出去,可是他站不住理,遂也不再多想,由得旖景一路扶侍着,又听这丫头嘴巴不停,说起那些时兴的服饰花样来,头头是道,注意力当即转向,老王妃原本喜好打扮,可因不善应酬,不常出门,并不清楚贵妇们时下喜好的穿着饰物,此时听来只觉有趣。
当到荣禧堂,连忙吩咐鸳鸯将院里准备的茶点都摆在案几上。
旖景也不客套,当真吃了不少,又挑出几碟世子爱吃的,说要带回关睢苑。
老王妃见孙媳妇这才新婚,对孙子的口味就这般了解,更是安慰。
却说前院花厅,三皇子见虞沨一身红衣,眼角轻轻一扬,却是满面笑容,远远便举揖称贺:“才一回京,便闻远扬大喜,可惜晚了一日,今日才来恭贺。”
略一挥手,随丛捧上礼盒。
楚王神色不变,虞沨更是如沐春风,接礼称谢,宾主落座。
“殿下一路可还顺遂?”楚王问道。
三皇子轻抚鸦青袍袖:“原本半月前就当返京,不过因为鄂州连日大雨,冲毁了官道,改行水路绕得远了些,这才耽搁了十余日,否则,昨日便来讨远扬喜酒了。”
委实才回大隆国境,便闻圣上已经赐婚,三皇子心慌意乱,无奈又遇道障,紧赶慢赶,昨日才抵幽州,怎么也赶不到城门闭前归京,无奈作罢。
但也知道,即使赶回,也是为时已晚,他便是想来亲眼看看,那丫头身披嫁衣的模样,看她如愿得偿,会否喜不自禁。
没心没肺的人,当见他时,应当也不会有半点歉疚吧。
“改日定当设宴,独请殿下。”虞沨微微一笑,落落大方。
“一言为定,远扬可别反悔。”三皇子回以一笑:“好了,估计这会子早朝已散,我也是回宫复命的时候,便就告辞。”
楚王父子当然送出正门。
“旧事已了,以后与三殿下莫生冲撞,他毕竟是皇子。”楚王尚且叮嘱。
虞沨颔首:“父王安心,儿子省得。”
“快些回去吧,圣上既准你十日假期,也好趁此休养,今后空闲时可不常有,这些时日以来家里也不太平,你心里应有成算,景儿她到底是新妇,也得叮嘱妥当,我去看看你祖母,免得她老人家又操心。”楚王再是一番嘱咐。
虞沨回了关睢苑,却不见旖景归来,打听一番,才知正在荣禧堂大饱口福,便知她瞧出了自家祖母略有不满,上赶着讨好去了,才想着应否去迎呢,便见旖景提着食盒进屋。
话还没说几句,罗纹却又捧着一瓷盅进来。
旖景见她神情似乎甚是喜悦,一扫昨日的郁郁不乐,才觉疑惑。
便见罗纹将那一盅药摆在自己面前:“世子妃请用。”
这下别说旖景,屋子里夏柯几个都惊愕了。
虞沨淡淡开口:“都退下吧。”
旖景越发孤疑,揭开盅盖,一股子温和的药息扑鼻。
“我的?”旖景指着鼻尖。
那模样委实好笑,虞沨摇了摇头,起身,绕去身后半搂了入怀,在她耳畔说道:“是托了江汉开的药方,于身子温补无害……旖景,你虽及笄,可年龄到底还小,江汉早前就说过,女子太早有孕易生意外,最好待十八岁后……”
原来这便是传说中的避子汤?!
不对,避子汤于身体有害,这药不能等同。
“旖景,你别误解……”
虞沨话未说完,却见旖景已经端起瓷盅,连汤匙都不用,一股脑地便喝了。
“阁部当以我为榜样,服药也这般痛快淋漓。”某人一本正经地以身作则。
虞阁部:……
半响才说,温和的语气:“你不介意?”
“我晓得你是为我着想,怎会介意,咱们都要安好无恙,才能携手白头。”世子妃大义凛然,霁月光风。
不过,罗纹那般喜悦为何?这丫鬟心思仿佛不对,还得留意些才好。
☆、第三百三十三章 剑伤小五,言及谋划
入夜,皇子府里一片沉寂。
两个侧妃,翘首盼望多时,争奇斗艳已久,却没盼到远道而归的三皇子踏入后宅,直到二更将近,终是撑不住才各自回了庭苑吹灯熄火。
三更鼓响,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声,刚刚拐出东兴坊,便闻一阵车轮马蹄倾轧大道的嘈杂,就着月色灯火一望,认出是皇子车與,不在宵禁之内,方才没有理会,待走出十余步外,才“咣”的一声响锣,拉长了声调:“鸣锣通知……”
那马车穿过金雀大道,拐入平安街,轧轧方才停稳,车夫跳下车辕,三两步到车窗一侧唤了两声“殿下”当闻里头懒懒一声支应,这才小跑着到门房,喊人开门。
门廊上的绢灯晃在一身玄衣上头,有若月色映在幽潭黯波里,一片水光。
虽不需人扶侍,可三皇子的步伐到底有些踉跄,那眼角微斜处,眸光若幽幽珀冷。
鬓边一道飞红,襟袖浅染酒意。
“殿下,今日孔家五郎来了,一直候在书苑。”远远有长随迎来,踩着正院里的青石板,恭腰禀报。
三皇子也不说话,步伐却是一转,往东路的那重院落走去。
一处院落幽寂,柯枝扶疏的墨影,在初夏清浅的风声里瑟瑟。
风吹得艳红的袍袖鼓舞,修长玉指间,轻扣着脂玉杯盏,慢递在削薄的唇角。
当闻步伐声,孔奚临一扬眉梢,纤长的眼角含着笑意,却忽举起那细腰葫芦,脱手而去。
一股凌厉地风声。
三皇子步伐一窒,尚不及瞧清迎面而来的物什,只闻一阵酒香,却一偏头。
“啪”的一声,打中院子里的槐杨,重重坠地的酒葫沉闷地碎裂为均匀的两瓢。
孔奚临“啧啧”两声,为那葫美酒惋惜。
倏忽却笑:“恭候多时,今日咱们不醉不歇,以慰殿下……美男计无效。”
却闻“锵”地一声,黑衣冷光转眼袭来,凌厉逼向鼻尖,孔奚临心头一紧,起身一跃,足跟儿还未站稳,冷剑如影随行,这次竟逼咽喉。
“殿下!”孔奚临转身一避,却见那剑光如织,银网一般地当头罩下,竟似杀着狠逼,半分不留情面。
一身玄袍,与一件红衣,并未缠斗,一个逼迫,一个躲避。
孔奚临手无寸铁,又不防三皇子当真起了杀心,手忙脚乱地闪躲,心里渐渐冷硬。
忽觉臂上一痛,肩上中了一掌。
狼狈倒地。
玉面妖颜须臾逼近,月色映在眼角,竟生幽碧的一线珀光。
短剑横在颈项上,终于是停下了。
“殿下竟真为了一个女子,受不得我一句打趣?”孔奚临跌坐的姿势虽然狼狈,但刀唇越发紧抿,渐咪的眼角并没有半分妥协。
“打趣?”三皇子轻笑,眸光幽冷,却收了短剑一甩玄袖:“我问你,出使西梁之时,我让你随时将京中要事递传,圣上元宵之后便已赐婚,纵使当时我离京都已远,你若遣人来报,我刚入西梁便已闻讯,结果呢……却是当我再入大隆国境时,才听闻圣上赐婚一事。”
孔奚临从地上站起,见手臂上渗出一抹湿红,唇角一斜,不顾剑伤,却掸了掸衣上染尘,依旧是坐在那石墩之上,冷笑一声:“正因担心殿下为了区区女子置大事不顾,我才着意隐瞒,圣上已然赐婚,便是殿下于大婚之期赶回又能奈何?”
“小五,你我自幼一处,深识多年,你应知我最恨的是有人自作主张。”
“敢问殿下,你匆匆赶回,归京不及入宫便往楚王府‘道贺’是为何故?我之担忧,并非札人忧天。”孔奚临尚且倔强。
“你可知金逆一案底细?”三皇子冷声:“圣上既除金逆,显然要将勋贵之势交付卫国公府,眼下最为倚重之人,便是国公府与楚王两家,接下来便是推行新制,培养新兴势力,逐渐瓦解勋贵与世家垄断官场威胁皇权,西梁事了,我有什么理由在途中耽搁?”
“殿下还不死心?”孔奚临冷笑:“与国公府联姻之事绝无转寰。”
“这点不需你提醒。”三皇子一撩长衣,稳稳坐于石墩“那殿下这是清醒了?”孔奚临挑眉。
却被三皇子冷目一横:“如何行事我自有筹谋。”
孔奚临却是重重一笑:“虞栋好不容易答应了黄二,大利殿下计划,他手里虽只有区区西山卫,那可辖着西郊,殿下若要让太子死得神鬼不察,只要虞栋配合得宜,也并非没有可能,多年谋划才见曙光,殿下可不能为了区区女子致功亏一篑,别说我没提醒殿下,若殿下再对广平郡主念念不忘,便是黄二也得生出二心来。”
三皇子眉棱骨轻轻一跳,一时沉默。
“虞栋所图是什么,殿下心知肚明,你与郡主注定只是死敌。”
见三皇子仍是沉默不语,孔奚临脸上更如置了层冰霜:“只有虞沨丧命,让虞洲袭了王位,虞栋才能为我们所用。”
“荒谬。”三皇子摇了摇头:“眼下若我们动手,便是虞沨死了,虞洲如愿成了楚王世子,虞栋就会死心踏地?他目的既达,我们于他可还有半分利用之处?又怎么要胁他听命行事?”
孔奚临闻言,眉心微蹙,沉吟不答。
“虞栋原本也是宗室,安安稳稳的富贵荣华不享,一心图谋王位,何故?还不是被他那生母影响,心生偏执,心眼终究太过狭隘,不堪大用,这等人的忠诚,我也懒得争取。”
话音才落,又闻孔奚临呵的一声笑,脸上尽是嘲讽:“那殿下多年细察,筹谋争取,又是何故?不过是找借口罢了,您还是放不下郡主,眼下她成了世子妃,与虞沨一荣俱荣,虞沨一死,她这世子妃可不凄惶?这天家皇胄,宗室妇人,可没听说改嫁的先例。”
三皇子也是微微一笑:“便是放不下她,我难道就能看她与虞沨夫妻和谐,小五,我什么时候这般高风亮节?”
孔奚临微微一怔。
“你说得不错,就算将来我当真能谋得大位,也不能纳一个宗室妇为后。”三皇子冷哼一声:“就事论事吧,当年我早知虞栋心怀企图,因他刚好掌着西山卫,才有了利用的心思,原本也想着,虞沨病弱之身,就算有些才名,却也不堪大用,若他一死,楚王无嗣,也只好让虞洲袭爵,不过就算如此,将来江山在我手中,可容不得虞洲接管楚王一方兵力!无非是让他袭个空位,带顶亲王的帽子罢了。”
见孔奚临没再讽刺,三皇子这才说道:“可渐渐看来,虞沨却不是我想的那般,尤其并州、金逆两事,实难想像他一个入仕不过两年,又长年抱病之人能解决得这般完满,金逆一案,真相远不是你我眼见那般,金榕中老谋深算,便是走投无路,也不会那般仓促起事,我猜,他定是联合了袁起,湘州本无疫情,无非是打算以虞沨为质,要胁楚王助阵夺位罢了。”
孔奚临半信半疑:“那圣上为何放过袁起?”
“袁起又没当真谋逆,圣上为了息众,着手施行官制改革,不宜大肆追究,引祸乱再生。”三皇子胸有成竹:“我这回途经湖南,也曾暗下打探,越发证实了猜想,应是虞沨早有洞察,身入虎穴,劝服袁起归顺。”
三皇子又一沉吟:“虞沨之能,不容小觑,眼下又娶了……他们两人,可不是虞栋那点脑子能算计的。”
“所以,虞栋才要对殿下投诚。”孔奚临仍然执着。
“投诚,是因为他对王位仍有企图,假若目的已达,他必然会产生动摇,毕竟刺杀储君,一个不慎,便会累及身家,虞洲真成了继任王位的不二人选,虞栋再不会冒险。”三皇子冷冷一笑:“这么浅显的道理,小五难道不知?”
孔奚临沉默。
“再者,虞沨只怕早明白了虞栋的恶意,便是太后、圣上,心里或也有底,就算虞沨真有个好歹,圣上也不会让虞洲袭爵。”
“如此,殿下只要让虞栋明白这点,他也唯有将希望寄托殿下身上,助殿下谋得大位。”孔奚临眼中一亮。
“恩,你总算是明白过来。”三皇子颔首,只眼睛里却仍是沉晦。
“不过虞沨始终是个威胁,他能不知殿下对郡主心心念念?”孔奚临又带讽刺。
三皇子扫了他一眼:“倘若我与虞沨为敌,未必是他对手,眼下……便是将来,还得以笼络为上。”
“殿下真能以大局为重?”孔奚临始终怀疑。
三皇子轻轻一笑:“权位必图,母仇必报,我可是会为了情爱姻缘置大局不顾之人?”
孔奚临深深吸一口气:“但望殿下果如所言。”
“我那母后最近还好?今日入宫,她对我又是一番抚慰,言辞之中,还暗藏圣上偏心之意。”三皇子笑容敛起,想到皇后那一番话,眉梢轻轻一晃。
无非是暗责圣上,竟为侄子置亲子不顾,他这个儿子在圣上心里,不足为重罢了。
“殿下明鉴,皇后原本担心的是那几个皇子与国公府联姻,可也明白楚王一方对皇室极为忠诚,郡主成了世子妃,皇后也算是松了口气。”孔奚临又问:“西梁一行如何?”
三皇子这才由衷一笑:“倒有未曾预料的收获。”
却不细说,见石桌之上,还有数个酒葫,操起一枚来饮了个酣畅淋漓。
“不过我想,圣上要恢复开科取士,却也没有那般容易,便是勋贵这时不敢反对,秦相却也不会妥协,寒族一旦得势,有些个世家败落也是迟早,官位就那么多,秦相又一意要为四皇子固势,笼络都是不及,哪会容人分一杯羹。”孔奚临当闻三皇子总算“顾全大局”也不再纠缠不清,话题又是一转。
三皇子微微一笑:“这话不错,但只不过,秦怀愚城府极深,又不似金榕中般跋扈,一些事情,他不会做在明面,这恢复开科取士,使得寒门学子也有入仕之机,但要成势,也不是这两三年间,我若是他,与其在这关头抵触圣意,莫如看准了新起之秀,存心网罗,既合圣意,又能巩固权势,岂不两全?那些个世家,多数都虚伪得很,表面上大义凛然,讲究个什么望族名声,内心里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