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君然立在后方,上前一步道:“下官老父哥嫂均是廊州人氏,若下官逃走,置他们于何地?下官愿誓死追随王爷,奋力一搏。”
湘王看一眼陈君然清瘦却挺拔的身姿,没有怀疑。
因为陈君然与李全本就存有龃龉,他收买陈君然之后,告诉过李全,陈君然的名字,已经写入名册当中。
“好!还有谁愿意追随本王?若有人想要离开本王也不阻拦,趁如今没有围城,速速逃开。”
在场之人左右看一遍,陆续有人表态,愿意与湘王同生共死。
他们在廊州都有根基,而且李全之前赈灾时见过他们,既然李全向华元帝告密,他们的名字和画像,大概出现在了通缉令上。
普天之下皆为王土,逃,又能逃出多远?
柳振宁欲言又止,虽然湘王胆识过人还是他的女婿,但此次能胜的几率太小,他不想承担这个风险。
奈何在场无人退出,他作为湘王的岳父,若是跟湘王唱反调,不利于士气,湘王只会败得更快,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柳振宁当年官职不高时,设法搭上老一代湘王,眼看胜利在望,却突遭变故。
而后竭力登上知府的位置,与老湘王联姻,这么些年获利不少,宁肇这个女婿也让他很满意,如今又遭变故。
他已经老了,再无年华与魄力,将一切都压在湘王身上。
湘王正想对策,没有注意柳振宁衰败的脸色。
陈君然看着眼前的地形图,道:“既然王爷准备与朝廷死战到底,为何不占地为皇主动出击?”
宁肇抬头,“陈通判的想法,与本王一致,此刻起,立国为宁,我为开国君主。”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君然反应机敏,立刻下跪口称吾皇。
旁人自然跟随陈君然跪下,行君臣大礼。
宁肇道了平身后转脸看向私军统领,道:“林遇,朕命你为云骑将军,即刻前去整集八万大军,率军队至廊州边界,死守金鸡城,不要让朝廷军队踏入廊州一步。”
金鸡城是廊州城池,雍州进入廊州的必经之地,地形奇特易守难攻。
守住金鸡城,廊州就是宁肇的地盘,自立为皇,必要时可向四周挺近,拓展版图。
宁肇做了长期应战的准备,廊州虽只是一个州,却五脏俱全,人口不少。
撕破脸皮后便能肆无忌惮扩充军队,他手下有大将有谋士,逐步壮大之后,慢慢蚕食黎国江山。
林遇跪地领命,前去整集军队,宁肇又看向柳振宁。
“柳知府,你坚守本职,力保廊州境内运作有序。”
柳振宁躬身道:“臣,遵命。”
宁肇不能离开湘廊,他需要在湘廊执政,迅速扩张军队,以防被华元帝绝对的武力碾碎。
在场所有要员都领命退下,各司其职。
宁肇对陈君然道:“陈通判,如今通判一职在廊州已无大用,你暂代户部兵部职权,调度粮草,整编军队。”
“臣,遵命。”
陈君然转身离开湘王府,瑾瑜不仅给湘王写了信,陈君然昨日也收到一封。
若宁肇准备直面应战,瑾瑜让陈君然趁着宁肇孤立无援之际,迅速套取宁肇信任,不要做任何冒险的事。
保命才是最要紧的事,名册一事需等宁肇战败,不要让华元帝的人拿到便可。
信中,还夹杂了其他东西。
华元帝足足拨了二十万军队去对付宁肇,虽然金鸡城易守难攻,八万军队对上二十万,依然压力倍增。
朝廷军队的挂帅大将汪一行是兵家良才,知道己方人数占多数,就将军队分为数拨,对金鸡城发起车轮攻击。
如此一来,己方士兵有足够时间休整,又能不断骚扰金鸡城。
每一波攻城都需要相对多的士兵应战,金鸡城内宁肇的军队时刻处于紧绷状态,迟早溃散。
眼看就要被攻破,宁肇不得不将之前留在湘廊的四万与重新招募的三万送去支援。
若金鸡城被攻破,后面城池不如金鸡城坚固,将一溃千里。
近一月时间,双方僵持不下,华元帝怒火中烧,二十万兵力竟没能迅速拿下宁肇,而宁肇胆大包天,以廊州为据点,自称宁国。
华元帝意图再加派兵力,怎么能容忍宁肇在自己的天下称皇?犹如眼中钉肉中刺,欲拔之而后快。
瑾瑜听到要加派军队的消息,给华元帝递了一纸条陈。
廊州处于黎国中间靠北地带,占地面积不小,宁肇正全力应付晋安这面的攻击,便没有多余的军队顾及其他方位,湘廊此时相当于无兵之城。
瑾瑜提议,让廊州接壤的另外两个州,派地方军队直入湘廊,从三面施压,不需要太多军队,数万地方军足矣。
宁肇兵力不足,若要抵御其他两队攻击,就必须分散金鸡城的兵力去迎战。
但金鸡城前还有二十万大军虎视眈眈,金鸡城兵力一减少,将破城在即。
无论宁肇顾及哪一方,其余两方都会直奔湘廊。
华元帝豁然开朗,当即下令,派遣两位将军,带上皇命诏书,快马赶往与廊州相邻的幽州和冀州,整顿军队朝湘廊进发。
三队兵力,如三把钢刀,从三个方位直直插入廊州的首脑地带。
前线战事如火如荼,翠枝等人却已经从湘廊来到了晋安。
找到瑾瑜所说的住址,被眼前的大宅震撼得合不拢嘴。
大狗挠了挠头,“这……我们没找错地方吧?是不是我们记错了陈君然怎么说的?”
王氏道:“我特意念了好多遍记下的,北门街中段李府李翰林家。”
翠枝把小向书塞给大狗,朝朱红的大门走去,“去叫门问一下就知道了,你们在此地等等。”
轻轻拉动门环,过了片刻,有青衣家丁开门出来,上下打量了一下翠枝,“你有什么事?是否递过拜帖?”
翠枝不知道拜帖为何物,只是开口问道:“请问这是李全李翰林府上吗?”
小厮道:“正是。”
翠枝松了口气,指了指那边的李老汉几人,笑道:“我是李翰林的大嫂,那边是李翰林的父母与兄长,我们收到李翰林的家书,前来投靠。”
小厮听完,偏头看一眼李老汉几人,立刻将门全部打开,“快请进,夫人专程吩咐过,若有四人携小孩与狼前来投靠,立刻请进门,想必说的就是几位。”
说完转身对另一个小厮道:“快去上房通报夫人,老爷的哥嫂爹娘来了,我领她们去花厅。”
小厮一路小跑朝后院去了,翠枝便招呼几人跟随小厮进门,一路来到花厅坐定。
不禁左右打量,屋内陈设红漆实木雕花桌椅,精致无比,再有几幅山水挂壁,整个格局简单素雅,干净整洁。
刚坐定一会儿,就有梳着双丫髻的丫头踩着碎步进来,手上端木托盘,给几人上了茶水。
丫鬟动作轻盈,放下茶盏后低头退了出去,桌上茶盏都是细腻的白骨瓷,泛着光亮。
大狗几人面面相觑,这个阵势,他们还从未见过,只是听说大户人家丫头下人一大堆,规矩森严,十分讲究。
小心翼翼端起茶杯嘬一口,大狗满面享受,“啊……你们快尝尝,这茶跟我平常喝的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儿好喝,但就是好喝。”
翠枝白了大狗一眼,小声道:“莫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给瑾瑜丢份。”
大狗干咳一声,变得正襟危坐,他们从深山沟一路走上来,托瑾瑜和冬青的福,步伐走得太快,一时半会儿来不及适应。
第90章 败势
坐了片刻,就看冬青从内院过来,身边还跟着两个丫头,这丫头身上穿的,都比清水沟村民体面。
冬青更是端庄贤淑,颇有大家风范。
“爹,娘,大哥,嫂子,你们可算是来了,这路上耽搁的时间真不少,我与瑾郎十分担忧。”
“冬青,快过来坐,瑾瑜呢?”
翠枝喜笑颜开,还好冬青一如既往,没甚太大变化,否则她们可要尴尬了。
“瑾郎在翰林院当值,要下午才回来。”
两妯娌双手交叠,寻春给冬青挪了椅子坐下,才与秋霜站在冬青身后。
“嫂子,你们怎么在路上走了这么许久?”
翠枝笑了笑,道:“我们第一次出远门,马车快了向书不乖,瑾瑜说怕湘王对我们不利,但出了廊州湘王就管不着,所以走得慢了些。”
王氏点头附和,“是啊,一路走来,虽然有些颠簸,但好在没什么大事。”
“只要平安到达就好,你们也累了,我领你们去寻个屋子歇息。”
冬青说罢,起身走在了前头。
翠枝既几人自然没有异议,跟在冬青身后,穿过垂花门,顺着抄手游廊来到内院。
绕过东院,冬青指了一排厢房,“这是西院,就与东院隔了一道墙,你们暂时在此选一间住下。”
转头看向秋霜,“秋霜,你给哥哥嫂子和爹娘安排几个丫头伺候起居,看看缺了什么,就去库房里取。”
“是,夫人。”
李老汉一惊,“冬青,咱自己能成,用不上什么丫头,多糟践人不是?”
王氏也道:“对啊冬青,又没什么事,起居有什么好伺候的?我们自己就能行。”
冬青好笑道:“这些丫头都是李林和小圆买回来的,闲着也是闲着,有什么事你们只管吩咐就是。”
大狗嘿嘿笑了几声,“既然这样,那也成呗,咱们拼命赚钱,不就是为了过好日子?冬青都这么说了,那咱就试试。”
秋霜帮忙把包袱放进屋里,清点屋里少了的东西,差人去库房拿来补上。
又挑了几个机灵的丫头送到西院,让李老汉几人使唤。
丫鬟准备了热水,几人洗漱过后又聚在院中。
翠枝将包袱里的银票取出来递给冬青,“这是湘廊长宁酒楼这半年多赚的钱,该分给你们的那一半,八万两。”
冬青拿在手里,道:“你们先休息吧,我还有些事要忙,若是有什么事,就让丫鬟来上房找我。”
李老汉忙道:“去吧,正事要紧,你不用管我们。”
冬青离开后,王氏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对旁边一个丫头招招手,“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福了福身,“回老夫人话,奴婢唤作阿芙。”
王氏被称作老夫人,有些不自在,咧咧嘴角,道:“阿芙,你知道你们老爷什么时辰回来吗?”
阿芙道:“知道,老爷酉时从翰林院出来,两刻便能到家。”
王氏点点头,“那瑾瑜回来你通报一声。”
王氏想看看瑾瑜穿官服的样子,一定一表人才仪态不凡。
到了时辰,瑾瑜刚跨进门不久,就在游廊上遇到迎面过来的李老汉夫妇和翠枝夫妻二人。
“你们终于来了,还顺利吗?”
王氏上下打量着身穿常服的瑾瑜,满面欣慰,“顺利,很顺利。”
三狼跑到瑾瑜脚边,围着瑾瑜转圈,又是许久没见瑾瑜了。
瑾瑜回屋换下常服,冬青已经吩咐厨房备了饭菜,刚好李林和小圆回来,就一起吃了晚饭。
翠枝还惦记着湘廊的长宁酒楼,问道:“我们在路上听说,湘王在廊州造反了,那酒楼是不是就没法拿回来了?”
瑾瑜颔首,“虽然我们手里有房契,但事情没完那就是宁肇的地盘,我们没办法回去。”
况且宁肇恨他入骨,没办法拿他们人撒气,长宁酒楼肯定已经落入宁肇的手里。
翠枝止不住的叹气,“好可惜,酒楼没了飞蝗宴每个月都有上万两的利润,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冬青安慰道:“无事,有舍才有得,咱们手里有底,可以重头再来。”
翠枝点头,道:“也只能如此,话说湘王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就造反了?”
瑾瑜和冬青相视一眼,“湘王本就私建军队有谋反之心,只不过需要从长计议徐徐图之,他拉我入伙,我将此事上报了皇帝,皇帝起兵收复,逼得湘王不得不造反。”
大狗有些担忧,道:“啧啧……那湘王要是造反成功了,黎国岂不是要改名宁国?他约摸是不会放过瑾瑜,我们岂不是完蛋?”
瑾瑜不禁冷笑,“他不可能成功,若是再给他几年时间,主动起兵进攻还有机会。毕竟宁肇在一路上都安插了人手,能够事半功倍挺进晋安,打黎国一个措手不及。”
“但如今兵力悬殊,宁肇被围困在廊州之内,处于颓势,四周都是华元帝的江山,他只能作困兽之斗,绝无造反成功的可能。”
瑾瑜觉得,华元帝在位时,宁肇不太可能发动兵变。
华元帝身体在走下坡路是众所周知的事,如果他是宁肇,他会选择华元帝即将离世,数个皇子为皇位明争暗斗时发动进攻。
那时皇室动荡较大,内忧外患,大大增加谋反成功的几率。
但如今说什么也是白搭,瑾瑜搅乱了宁肇的计划,现在朝廷稳如老狗,朝政在华元帝手中十分稳当,一丝动荡也无。
而宁肇谋反的筹划还只相当于一个半大的孩童,舞刀弄枪不可能震慑一个英武男子,更不可能赢过。
要是在如此占优势的情况下,还能让宁肇造反成功,华元帝就不是华元帝。
无论是大狗和翠枝,还是李老汉夫妻两,都听不大明白瑾瑜说的利害关系,只听到瑾瑜说湘王不可能造反成功。
“只要湘王不会打到晋安,就什么都好。”
瑾瑜笑得眉目柔和,“不会,放心吧。”
前线战场捷报连连,宁肇已经回天乏术自身难保,给宁肇十分的好运他也不可能打到晋安来。
这边宁肇自收到三方战报,心如死灰,如今当真是满盘皆输,二十万大军压境,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当机立断将兵线回收,缩小防御范围,却节节败退,尽数被逼回湘廊。
朝廷三方军队顺利汇合,将宁肇困在了这座不大不小的城池之中。
宁肇苦笑不已,他大概是最惨的皇帝,前后只在位两月出头,就面临亡国之途。
他恨,他并非没有尽力,也不是没有君临天下的魄力,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时至今日,唯一走错的一步棋,就是拉拢李全。
若是没有拉拢李全,李全就不会知道他的底细,根本不会有这两个月存在,他现在还在继续韬光养晦,等待机会一举成功。
只是李全真的有才能,换做任何一个上位者,见识到李全的能耐后,都会起心拉拢。
可惜李全空有才能没有抱负,不做千古大业的开国功臣,反倒为了一个女子折腰。
说起来,李全的心性也为上乘,分明有心拉他下马,却从来没有露出一丝一毫不妥。
恨又如何?他这次栽得粉身碎骨,而李全远在千里之外,连家人都提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完全无计可施。
取出流水名册,将名册交给柳飘云,“云儿,拿上这本名册,收拾细软带馨儿铭儿出府,藏身等风头过去,出城隐姓埋名,抚养铭儿成人。”
若等湘廊被破,柳飘云和他的儿女都无法活命,不如现在安排妻儿藏入民间。
柳飘云抓着宁肇的手臂,“王爷,与我们一起走吧,天下这么大,不一定会被找到。”
宁肇摇头,“我跟你们一起,目标太明显,你自藏身,不用管我,若有幸留得性命,再来与你相聚。”
柳飘云欲言又止,一下撞入湘王怀中,紧紧抱了半晌,一咬牙转身离开。
迅速收拾东西,摘下金银面首,散开高高的发髻,换上粗布麻衣,带着一双儿女,由宁肇的一个侍卫护送出府。
一行四人,趁着夜色匆匆在小巷间穿行,来到一座偏僻小院安身,等湘廊全城戒严过去,再寻机会出城。
宁肇在堂中立了半晌,回身取来一柄长剑握在手中,静待城外二十余万大军攻城,他便趁机领亲信侍卫找薄弱点突围出去。
真到了事关生死才发现,他并不想死。
哪怕造反失败,失去所有,还是想留得性命,想看着儿女长大成人。
无论何时,宁肇都准备奋力一搏,失败了便换个目标再来一搏。
当他的谋划没有败露时,他尽力经营,准备一朝博下整个江山。
当华元帝发兵南下,他尽力挣扎,想守得一亩三分地占地为皇,徐徐图个半壁江山。
如今兵临城下无力回天,他还是想尽力一搏,至少留下性命,与妻儿亡命天涯。
总好过沦为阶下囚犯,由华元帝来掌控生死。
城外汪一行准备午夜发动进攻,华元帝催促得紧,他也想早日拿下反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