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性霍乱又怎样?它终究不过是一种胃肠型传染病罢了,终究脱不出胃肠型传染病的防控方向去。胃肠病,无论是细菌性痢疾、食物中毒,还是各种要人命的‘霍乱’,统统都有一个,也只有唯一的一个传播途径,那就是‘病从口入’!
只要切断这个传播途径,控制好饮食卫生,不管是什么霍乱,干的湿的,统统都只能退避三舍,没了用武之地!
迅速地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邱晨轻轻吐出一口气来,缓缓地抬起眼帘。
一直默默观察着她的表现的郭敬诠眼中闪过一道诧异和惊讶,不过片刻,这个女子,年龄如此之轻,却能够从那么震骇之下恢复过来。再看她深沉黝黑的眼眸,隐隐有暗芒浮现……虽然看不明白其内心所想,但郭敬诠却能够肯定,这个女子眼中有镇定,有冷静,有沉着……唯独没有恐惧和无措!
她一定是找到应对之法了!
郭敬诠心中一阵狂喜,即使深沉如他,脸上的喜色也不可抑制地蔓延上来,他甚至等不及邱晨自己开口,完全像一个毛头小子似的,居然直接开口追问起来:“可是想到应对之法了?!”
虽然是疑问,但郭敬诠自己心里却已经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秦勇和沈琥就坐在门廊里,除了身板过分魁梧,目光偶尔闪过的光芒过于凌厉外,就像两个大富之家的门子。只不过,他们俩坐在此处并不是为了应门,而是为了方便关注正房厅堂中的动静。
疫情的事情,秦勇和沈琥是都知道的,夫人应对有法有度,前些日子还派人买了许多药材亲手制作了许多药散、药丸子,他们也是知道的。虽然夫人没说过,但他们大概也知道,夫人对此次的疫情非常重视,也有应对的法子。
只是,之前夫人一直只是操心照应自家亲友和作坊,并没有提及其他,示意他们兄弟也没有多想。疫情什么的他们并没有放在心上,若是看着疫情真的不受控制地往这边蔓延过来,大不了,他们护着夫人北上避开就是了。哪怕夫人不同意,到时候他们也有无数办法先斩后奏,带着夫人脱离险境!
这一种笃定,让兄弟几个都很淡然,一如既往地听从夫人的种种吩咐和安排。反正跟在夫人身边这么些日子,他们兄弟早就从最初的简单好奇,侯爷看好的女人好在哪儿?随着接触时间渐长,夫人身上似乎有那么一种天生的亲和力,让他们不知不觉地亲近起来,甚至觉得,仅仅也就比跟侯爷的亲近差那么一线。再接触更深一些,他们又渐渐从夫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号召力,一种让他们堂堂的五尺男儿都会不由自主汗颜的顽强和坚韧。
有时候,秦勇几个也会暗暗惊讶,夫人看起来那么纤细柔弱的身体里,怎么会有那么强大的意志力呢?
只手撑起一个家庭,一个村庄,甚至隐隐托起几个家族几个产业,这些也就罢了,他们也不是没听说过高门大户管家理事特别厉害的女子。可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不仅仅掌控一家一宅的内院,而是周旋于无数男人之中,大大方方,不谄不媚,不扭捏不作态,完完全全凭借着自己的能力来处事,平和淡然也坦然,以心换心,以心交心。
不仅如此,夫人大雨骑马疾奔上百里……夫人应对‘水匪’作乱后的残垣断壁焦土瓦砾,甚至是血腥破碎的尸体,都能做到淡然应对,没有恐惧,没有尖叫,更没有吓得晕迷,反而能够镇定指挥搜救伤者,甚至能够亲手为伤者清理伤口、敷药包扎……这样的女子或许不够娇媚,不够柔弱,不够娇滴滴……
但就是这个女子,却没有人能够说她不够温柔,也没有人能够说她不够贤良,更没有人会说出她骄横跋扈……
种种的种种,让秦勇和沈琥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们早已经将夫人当成了自己的家人一样亲近,尽心尽力地护卫她的安全,完全是出自内心,没有丝毫应付和作伪!
但是,今日那个郭老头过来后,遣开了伺候的人跟夫人密谈,秦勇和沈琥莫名地赶到了一丝不安。而且,随着郭老头跟夫人密谈的时间越长,这股不安就越强烈起来。
郭老头谋取夫人的药方子,才会收了林家二爷做学生,这事儿秦勇几个都知道。今日,郭老头又来寻夫人密谈,为了什么呢?
药方子?……对,就是药方子!眼下最迫切需要应对的疫病的治疗方子!
秦勇和沈琥几乎是同时跳了起来,秦勇跳起来拔脚就要往正厅里跑,却被沈琥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你拉我做啥?”秦勇拧着脖子急声斥道。
沈琥用力拽着他,把秦勇拉回大门洞里,压低了声音道:“你且缓一缓……你冷静下来想一想,咱们这个时候冲进去能做什么?除了给夫人丢脸,让人笑话夫人的家人没有规矩,还能有什么作用?”
“那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秦勇急声反问,“等那个郭老头儿把夫人说动了,真去给那发瘟疫的人治病怎么处?咱们……咱们怎么有脸回去见侯爷?怎么向侯爷交待?”
“你说你急什么!”沈琥用力压住秦勇重新坐下来,压低了声音,却极平静道,“若真是没办法阻止夫人,我们跟着夫人去就是了!难道说,你还想着让夫人一个人去瘟疫区啊?”
“怎么会,我怎么能那么想!我就是说没法跟侯爷交待……”秦勇急得差点儿又跳起来,却再次被早有防备的沈琥按着坐下,仍旧不甘道,“我是说,就是我们跟着去了,得了瘟疫死在那里,也没法子跟侯爷交待!我一条命死不足惜,可夫人……”
“行,行,行,我知道你的心。”沈琥连忙打断秦勇的辩解,先宽慰了一句,接着道,“你也说了,死了也没法向侯爷交待。那么,咱们就要想办法阻止夫人以身涉险,而不能这么冒冒然冲过去!冲过去根本阻止不了夫人!”
秦勇的鼻翼大挣着,剧烈地翕动着,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沈琥,看得出情绪仍旧激动,却终于算是安静下来,不再跳起来或者急声争辩了。
“快说,你说该怎么办?”
沈琥的手仍旧按着秦勇的胳膊,看着秦勇的眼睛道:“沉住气,跟紧了夫人。一旦夫人同意去瘟疫区,咱们就截了夫人走!”
秦勇眨眨眼睛,心里有些怀疑,虽然他也觉得这个法子最管用,可他莫名地就觉得,面对夫人,他们真的能够如盘算的这样容易劫走么?
二进院,正房西间的书房里,郭铭恂正在跟林旭说着什么,只不过,林旭明显的有些神思不属,长长郭铭恂说几句话他才给一个反应。
“哎,敏文贤弟,敏文贤弟!”郭铭恂再一次发现林旭走了神,只好先住了口,呼唤林旭的名字,让他回神。
“啊,兄长见谅……小弟,那个昨夜看书晚了,没有睡好……”林旭不习惯说谎话,好不容易找了个理由掩饰,却吭吭哧哧的语不成句,脸颊也臊的涨红起来,这副模样,根本不大自招了。
“哈哈,你呀!”郭铭恂自然看得明白,却很给面子的没有戳破林旭的借口,只笑着拍拍林旭道,“你不是说你们府上也有花园,不如带兄长去见识见识?”
林旭刚刚走神被抓,这会儿正羞窘难掩,一听郭铭恂没有责怪,反而好言好语地去看花园,下意识地就想答应下来,只是张开口却又想起前院的大嫂,话到嘴边又变了:“那自然……兄长有请,小弟自然该欣喜同意,只是,先生和大嫂在前院,我等去逛园子,是否有些失礼?要不,等先生跟大嫂商议完了,咱们邀请先生一起进后院赏玩,在后院的蔷薇架下用餐,如何?”
“呵呵,你……罢了罢了!为兄的也不难为你了,走,这个时辰伯父和大嫂也该商量的差不多了,就依你,回前院候着吧!”郭铭恂指着林旭笑了一回,却也很无奈地答应了。林旭占着大礼,他要不答应,可就是不孝了!
看着长身玉立的郭四公子一掀水蓝色的长袍下摆迈步出了屋子,林旭轻轻地出了口气,也随即紧紧地跟了上去。
前院正房客厅里,邱晨寥寥数语就道出了瘟疫防治的关键:“……我得到的消息跟伯父所得消息相投,此次的疫病症状就是剧烈吐泻……这就说明,此病是肠胃致病。而肠胃病的防治所在就是严防‘病从口入’。只要卡住这一点,这个病就没了传播的可能,自然,疫情也就得到逐渐控制,并最终消除了!”
郭敬诠听得犹如醍醐灌顶,幡然醒悟之后,又难免有些地方还不太明白:“可这疫区人口何止成千上万,想要控制‘病从口入’,又谈何容易?更何况,有些人并没有碰触病人,为什么也能发病?”
邱晨暗暗叹口气,对两个时代的认知的巨大差距而有些无力。搁在现代,拉出个普通的小学生来都知道最基础的微生物知识,知道细菌、病毒能够使人致病。可搁在这个时代,根本没办法用她习惯的语言词汇来交流,甚至没办法用她熟悉的理论来解释阐述……
大脑飞快地旋转着,努力将现代的微生物专用词语寻找一个中医合适的词汇来代替,并将这些代替的专业词语用组成语句,来尽量明白地将‘病从口入’的防治原理讲解清楚,阐述明白。
“嗯……我要先问伯父一个问题,这次的疫病是因何而起?”
郭敬诠疑惑着,却仍旧回答道:“自然是因水患泛滥,导致人和禽畜死亡,尸体处理不及时,生出尸毒之气,从而引发了这次瘟疫!”
邱晨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才把从心底升起的惊讶诧异掩下去,平复了一下心绪,开口道:“对,伯父说的极是。正是因为被洪水淹死的尸体,其中包括人和禽畜,在水中腐烂,污染了水源,从而引发了疫病。”
说到这里邱晨微微一顿,嘴角挂上一个淡淡的微笑道:“说到这里,想必伯父也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此次疫情的暴发正是因为水。洪水暴发淹死人畜无数,而被淹死的这些人畜尸体又污染了水……许多人家是直接饮用江河湖泊的水,或者用江河里的水淘米洗菜、洗手,这样,被毒素污染了的水,就从口而入侵入人体,从而引发了疫病。而水最大的特性就是流动性,江河湖泊有多有连通,是以,会出现多处同时发病的状况……而,防止疫情扩散的最关键处,就是避免‘病从口入’,这又有几句话:吃熟食,饮开水,勤洗手!”
☆、第二百二十四章 报国无门
第二百二十四章报国无门
重点地说了防控关键之后,邱晨又跟郭敬诠讨论了治疗疫病的药方子。郭敬诠也没有藏私,拿出他自己查询各代医书资料综合出来的几个药方子,跟邱晨商议斟酌。
邱晨看过之后,发现郭敬诠的几个药方子其实都不错,杀菌清毒都兼顾到了。两个人斟酌着最后确定出一个配方来,然后邱晨又跟郭敬诠提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治疗辅助手段,那就是及时充足的补液。最好是糖盐水,或淡盐水。不管是哪一种霍乱,致病的主要特点就是剧烈的吐泻,最后的死亡原因也是因为严重脱水导致的脱水性休克,和由脱水引起的毒性物质积聚,从而引发脏器损伤、衰竭。这样的治病原理下,能及时充足地补充体液就是至关重要的,可以说,跟药物治疗的作用同等重要。
郭敬诠很是满意此次来林家的收获,邱晨提出来的‘防止病从口入’的防控措施和补充大量淡盐水的法子,他从来没听说有谁用过,医书古籍中也未见记载,但邱晨细细地分析之后,郭敬诠却觉得耳目一新,豁然开朗,仿佛把治疗疫病中的某些不确定一下子有了补充,有了保证。
郭敬诠做事很是雷厉风行,当场就要了纸笔,将他跟邱晨斟酌确定的药方子和防控、辅助治疗等措施,逐一写成了方案折子,然后拿给邱晨核对。
见邱晨认真看了一遍,点头确认了,郭敬诠微笑着将笔递了过来:“你属个名字吧!”
邱晨愣了愣,随即笑道:“此事乃伯父牵头主导,海棠不过是略尽了些绵薄之力……还是应该伯父先署名。”
郭敬诠扶须摇头,微笑道:“你就不必太谦逊了,此处所记载诸事,是以你为主的,这个是毋庸置疑的,老夫能厚着脸在后边缀个名字,就已经是沾了你的光了。”
听他如此说,邱晨暗自思忖,这方子递上去,可不一定就是功劳,一个弄不好,说不定反而会招来祸患。署名在前,承担的责任自然也重。
如此想来,邱晨也就不再推托,接了毛笔,规规整整的在纸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杨海棠。
郭敬诠看着邱晨落下的三个字,微微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却并没说什么。这个女子看着温婉柔顺,做出来的事情,却屡屡让人出乎意料之外,细想之下,又在乎情理之中。
两人商量完,已过了午时,邱晨挽留郭敬诠用餐,却被郭敬诠拒绝了,“此事事关重大,一刻耽搁不得,老夫还要尽快将这个折子递过去才行……”
看出邱晨的赧然,郭敬诠哈哈笑道:“无妨,无妨,待此事过去,老夫定会过来,一起庆功!”
邱晨被他这么一说,也就释然,笑着约定:“那就这么说定了!”
送走了郭敬诠,邱晨张罗着吃午饭。在她没有看到的地方,家里林旭、秦勇和沈琥几个人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吃过午饭,邱晨就带着家里人开始整理后院闲置的房屋,不为别的,因为郭敬诠郭大老爷临走是跟邱晨约好了,傍晚落黑后,就往林家送粮,粮米都是上等的,在这个粮价看涨的时候,却以平价卖给林家五千石,每石按照后世的换算比例大概是一百二十斤左右,五千石就是六十万斤粮食。当然了,郭敬诠也跟邱晨核定了,取出其中两千石救济流民,明儿一早就在城东建粥棚,由郭家领头,各家各户依次自己建粥棚,自备粮米柴禾,派人熬粥分发。
林家三进院子,统共就住着十来个人,空房子倒是不愁,大家齐心协力很快就收拾出了几间仓房。大兴带着顺子、二魁,用青砖砌了堆放粮食的垛底,上边又铺了木板,做好了隔潮措施,一下午也就忙忙碌碌地过去了。
果如郭大老爷约好的,太阳落下去没多久,一溜儿满载粮米的马车过来了,不过没有从官帽儿胡同走,而是绕到二魁家门口停下,从这边装卸近便,也省的太过打眼。
林旭和林娴娘都跟着过来忙乎,不过,林娴娘和贾氏被邱晨直接撵着休息去了。第二天一大早,她们就要早起制备点心开铺子,晚上休息不好太辛苦了,熬不住的。
林旭却没有听从邱晨的安排,执意自己留下来安排卸粮,让邱晨回房休息去。看着个头比自己高出小半头的少年,邱晨心中欣慰,也就放手交给他,自己回房睡了两个时辰。刚过子时,就起身裹了斗篷去后院替换了林旭去歇息了。
邱晨抽着看了几袋大米和麦子,都是颗粒饱满,没有生霉秕子之类的,真如郭大老爷说的是上等的米粮,也由此看得出,郭大老爷绝对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手笔之大,果敢决断,绝非一般人能比的。
每一辆马车最多也就拉五六百斤粮食,六十万斤粮食,按照一百斤一袋算,也是六千袋。按照每辆车六袋,用三十辆车运输来算,也要运三十多趟,结果是整整运了一夜,直到天色渐亮,粮食才算运完。
趁着时辰还早,邱晨就连忙招呼着累了一夜的家人回房歇歇,她则招呼着陈氏赶紧备早饭。天亮后,大兴和顺子又要带着家良、顺子家的、陈氏去城东设粥棚去了。
林旭也起来身,过来为自己请缨,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