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回,瑾要从军。
瑾要从军。
从军!
她的脑袋乱哄哄的,一时间只知道这并不是好事。若是从前,身穿迷彩服胸戴大红花,这是无上的光荣,但此刻,一名男子前去从军,有文瑾在军狱的遭遇,即使军中有云霖护他,她也不敢想象。这大抵是现世人人皆有之的想法吧。
“洛伊,沈菲!”她这呼声冲破重重障碍,直抵洛伊、沈菲之耳,同时亦冲向黑衣人,震耳欲聋。二人皆是随意套了外衫便冲将过来,皆以为又遇刺客,左顾右盼,亦没发现不对。直到阿洛扑腾着翅膀飞到洛伊肩上,洛伊方醒悟原来是阿洛又欺负她了,难怪她会大喊着他们的名字!
“阿洛,你不要再欺负亭亭了。”
这一定是只雌鸟,一定是雌鸟!木容枫撇着嘴看它那副柔和得像只小信鸽的模样,忽的一拍脑袋,她怎可以忘了正事!
“文瑾,文瑾要从军!”
“什么?”沈菲、洛伊二人异口同声,惊讶不已。
定国公府。
云霖一直在府外踱步,时不时望向远方,好似等人的样子。车马一靠近,她便急着迎上来,抢先一步掀开车帘,抓住正欲下车的木容枫的手臂一拉,便要将她整个人拉下。好在木容枫身体协调有素,一下来迅速站稳了脚跟。
“快去劝劝,都是你害的!”直到此刻,一面既要她帮忙,一面还不忘奚落于她。
“阿姐,到底何事,为何哥哥要从军?”
“他说要去军中历练,还说要建功立业。这男儿家,从什么军,建什么功立什么业,就是女儿身,建功立业又岂是那般简单的?”云霖滔滔不绝,又瞪了眼木容枫,说道:“我看,还是为情所伤,这是去疗伤才对!”
洛伊放缓脚步,与云霖、木容枫的距离渐渐远了,前方不远便是文瑾的院子,他却不敢进了。
门外两名青年女子看守着,见到云霖行了个礼便退至一旁。
屋内陈设清幽,书案上白纸涂鸦,书案下纸团凌乱,清风袭来,镇纸下薄纸翩飞,发出丝丝清冷的声音,散发着缕缕渗人的寒意。唯斜倚床栏那一抹瘦削的身影透着生气,闻见有声,睁开双眼,随手取了床上的外衫裹上,宽大的外衫遮盖了羸弱。
“你怎么来了?”
“云霖说你要从军,这是为何?你身子骨大不如前,从军不适合你。”他那一脸病容,憔悴不堪,此前又因受杖刑、服毒药而损坏身体,若去军中,又能作甚?
“不必费心,我与你已无关系,从此,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秦子羽避开她的视线,将头转向床栏那一侧。“你若是来劝我,那么还是请回吧。”
木容枫往前走近几步,“你有你的志向,但并不一定要从军,你身子有损,要去军中司何职?不如从商,你经营有道,必有前途。”
“从商,从什么商?木容枫,我是让你来劝他打消从军的念头,不是让你来劝他从商!”云霖不高兴,对她而言,文瑾从商也不是好事。
“从商,有何不可!”木容枫驳道,她不是食古不化之人,更何况男子从商有何不可,自食其力有何不可?
秦子羽闻言,双手紧紧抓住床单,青筋暴露,床单大大小小的褶皱向外扩延。“从军或从商,有何区别?皆是受人耻笑,任人鱼肉。任你才华横溢,在世人眼里尽是罪!”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的控诉是对这世道的不满,正如许久之前的她,但那时的她并无这般痛苦,至少她还能去做想做之事。听着他的用词,从初次见面到如今,他真是进步良多,倒不像是白丁了。“并非是我认为男子不该从军,只是军中尽是女子,你一男儿着实不便。虽有云霖能护你,但她能护你到几时?”
还未等她说完,秦子羽已哈哈大笑起来,半晌,偏着头看向她,一字一句如利刃划心,在二人心上各划了一刀。“此事何须你劳心,我这肮脏破烂的身子,谁人看得上?军中女子,只怕唯恐避之不及。”
云霖一听,顿觉不对劲,思索片刻,便上前抓住木容枫的衣襟恶狠狠问道:“你对他说了什么?”其实,她已猜到了九分。
木容枫不语,将眼眸垂下,等待云霖的责骂。
“你为何要对他说,他既已失忆,忘却了那段噩梦般的经历,你为何还要对他讲起?”她的拳头扬起,却迟迟未落下,只因她的身体里还孕育着她与洛伊的骨肉。可她的愠怒无法自控,放开对木容枫钳固,转而将拳头砸在了房柱上。
木容枫跌坐在椅上,无助地在心内辩驳。我怎会告诉他!若那时真是我,我怎会告诉他?即便秦子羽来自异世,无贞洁观,但由他喜欢之人说出他曾经和别人而且不只一人发生过关系,这是何等残忍之事。
秦子羽早已往床里头挪了几分,未脱鞋便将双脚放在床上,双臂环膝,将脑袋抵在膝盖之上。眼泪无声地流着,流得久了,便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他本还有着一丝希冀,或许那日木容枫所言只是一时气话,但如今听云霖之言,仅存的一丝希冀亦烟消云散了。云霖说那是噩梦般的经历,那么定是原来的文瑾不愿的。可是,人人不愿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何事,但这无法改变他身子脏的事实!身子脏?他竟然觉得自己身子脏,这是何等可笑!
一只温暖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身,一只不重的脑袋靠在他的身上。这明明是非常陌生的气息,此刻却给他祥和的温暖。他缓缓抬起头,朝身上之人看去,见是洛伊,身体里升起如尊严被践踏的耻辱感,一把将他推开,吼道:“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
洛伊怔怔地不知如何作答,方才他想宽慰于他,可是不知说些什么,又怕说错了话,这才靠在他的身上想要以此来传达他的劝慰,不曾想他这笨拙的方法反倒更惹他生气了。“不是,不是。”他慌乱地解释,越发不知所措。
“瑾,他只是想安慰你。”云霖为洛伊解释道。
“安慰!不必,他怎会理解我的痛苦!”
“不,我懂我懂!”我怎会不懂?十六岁那年,十七岁那年,两个他如今最为亲密之人对他犯下的事,一件逐渐笼罩上爱意,一件逐渐埋藏在心底,可是他永远难以忘怀,那样子的经历。他在两人眼底看到深深的自责,眼里不禁又氤氲了不少水气,继续道,“你经历的我也曾经历过,那不是你的错。你曾经求死,却死而复生,上天要你忘却过往重新开始,所以你要珍惜。我知道你有抱负,但军营并不适合你,若你实在想要从军,不如先和菲姐姐学医,有一技傍身去做军医,总比盲目从军得好,你说是不是?”
秦子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这个少年,他说他也经历过同样之事。拿起洛伊的左手,轻轻撩开他的袖子,他曾经无意中看到他手腕上的伤疤,长长的一条,以他猜测,这应是自残留下的。
洛伊没有抗拒,任他撩开衣袖看那条他不愿示人的伤疤。现在想来,他割腕,他服毒,两人果然是难兄难弟。
“你还疼吗?”他轻轻将手指按在那条疤痕上,小心翼翼地问道。
洛伊破涕为笑,“不疼。”怎么可能还疼呢,这疤留下已近两年了啊,虽然心底仍存有阴霾。
云霖见这场景有些欣慰,且不说瑾貌似听进了洛伊的话,就说两个弟弟虽处同一屋檐下,却大有老死不相来往的趋势,如今能够化干戈为玉帛倒是件好事。可是嘴角的笑意没有维持许久,又有了淡淡的悲意。他二人倒是和好了,可她与洛伊终究是解不开的心结。
木容枫掏出怀中的药瓶,几步走到秦子羽跟前,将药瓶塞到他的掌心,说道:“这药,你收好。”
秦子羽默默看了这药瓶几眼,苦涩一笑,摇摇头,又将它塞回木容枫怀中,“不必,想必我这辈子也用不上了。”
“人生漫漫,你怎知用不上,不要妄自菲薄,你定会寻到……”她还未说完,便被秦子羽狠狠瞪了一眼,这后面未完之语便咽回肚中。他如此说,不过是为了报复她,让她以后的日子不安,直到他找到命中注定之人。“既然如此,我先收着,有朝一日你用得着之时,再来寻我。”
“随你。”秦子羽扭过头不去看她,眼底的水气却愈发浓烈,微微一眨眼,水流便喷涌而出,滑过脸庞,滴在手背上。努力压制住自己的颤音,说道:“我与你再无干系,从此女婚男嫁,各不相干。你走吧。”
木容枫听罢,甚是无奈,转身离去。她一回首,便见秦子羽手背擦着眼角的泪水,她不知道这个少年究竟是如何想的,她始终不信这样一个少年会喜欢上她,他与她聚少离多,也不曾为他做过些什么,怎就爱上了?少年,对,真正的秦子羽如今不过十八九岁,他的年纪甚至比洛伊还小,或许他还不懂何为爱吧。
愿有一天,你可以寻到真正爱你而你又爱之人。
但这解药,我希望你还是能尽早服下。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吧,秦子羽很让人心疼,在自己的世界得不到家人的爱,浑浑噩噩长到十七岁,死了穿到一个女尊世界二十四岁的男子身上,他的乖张戾气无处发泄,莫名其妙的世道毁他三观,却有一个人指着他骂,在他需要的时候关心他,维护他。虽然在那人看起来是微不足道的事,他却渐渐起了变化……他是一个缺爱之人……
不说了,看后文吧。
☆、第八十章 世态
京都菲林医馆。
沈菲在京都繁华之处开了菲林医馆。她并非是放下药云谷的基业,而是得知路之萧回药云谷小住,而在此开了医馆以示长住。药云谷是路之萧的家,她自是不会弃药云谷的。弟子不在,只好她这师长坐镇了。
沈菲看着这充满抱怨的来信,竟有些解气地笑了。好好将此书信收好,见雪言认真地给病人看病,又不由得会心一笑。雪言是她的大弟子,这两年对医道愈发精通,又刻苦钻研,想来日后必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药怎么和之前喝的味道差别那么大?”秦子羽端着空药碗,不顾嘴里的苦涩,仔细闻着那药味,但闻不出所以然来。近日身体好了些便来求学,连门都未入,又怎分得清是哪几味药,只是感到口感和气味上的怪异罢了。
洛伊接过药碗,回道:“这不是你之前吃的药,是给调理身体的药。”
“哦。”秦子羽释然,转而间又拿起医书看起来。
“你刚吃完药,不休息下?太过劳累,对身体不好。”洛伊劝道,见他这副身子却还如此认真专注,实在有些不忍。他也在此学医,虽说亦是很勤奋,却比不得他。“勤奋虽好,可也要顾及身体。”
勤奋?秦子羽猛一抬头,仿佛听到了特别奇怪的字眼。他曾经的混混脾性不知哪里去了,勤奋这个字眼竟能在他身上上演?此前在木家,她失去消息的那期间,他也曾很勤奋,却总是被打断希望,角落里时不时有人在嘲笑他的勤奋、可怜他的处境。那时,他是真的想好好打理生意,可他却愈来愈绝望。湘容酒楼的老板曾邀他跳槽,却在知道他是木容枫的夫后狠狠地奚落他。而如今,他已知道那老板便是离容,传说中害死他母亲的凶手。
他对离容残害母亲并没有恨意,他终究不是洛诚,也不是文瑾,他的母亲是那个带走姐姐对他不闻不问的母亲。然而这两位母亲竟如此相像,皆是要女儿不要儿子的母亲,不管她们的初衷是什么。
他如今也算是想开了些,他不可能改变这世道,可是让他像别的男孩遵循这世道规则,却万万不可能的。学医虽不是他本意,但能学会一技之长以谋生,却是极好的。他本是这么想着,殊不知渐渐沉浸到医书的世界里。
“哥哥,你在想什么?”看着自家哥哥傻傻发呆,洛伊在他眼前晃手,秦子羽是片刻才缓过神来。
“没什么。”他垂下头,复又抬头问道:“我对草药认知不全,你可否帮我?”
“当然。”洛伊快速反应着,显然很高兴,不过想起与木容枫有约,又小心翼翼问道:“不过我约了人,晚点可好?”
秦子羽一顿,所谓有约,他能猜到是与谁有约,除了她还会有谁?见洛伊小心翼翼,他虽然有些难过,却还是勉强露出笑容,“好。”
“这药味不对,你给文瑾喝的什么?”医馆内多种药味混杂,但沈菲还是闻出了异常,忙问洛伊道。
洛伊快速将手中的药碗藏到身后,“普通调理身体之药,我约了人,我先出去了。”说完,便快速离去。
行至后院,取了水来,一边冲洗着药碗一边暗想,文瑾哥哥既然已经喝下此药,又何必藏着掖着?他摇摇头,手机械地动着,心已经飘到了不远处那女子身上。卷帘楼虽尚在整顿,但仍为青楼,他一男子时常出入着实惹人口舌,云霖对此亦诸多意见,他却还是我行我素,仿佛卷帘楼不是青楼,而是他的家似的。
不过是穿过几条小巷,便到了另一条繁荣的大街。这街上本有盐州最大的青楼——卷帘楼,如今却是门可罗雀。若说起初他还有顾忌,将自己包裹在层层面纱之下或是偷偷摸摸进入,到了今日却已是习以为常,也不曾戴面纱就大方迈进大门。
卷帘楼里的小倌与小厮见到洛伊皆是毕恭毕敬,这恭敬并非是敬畏,而是尊敬。洛伊与木容枫力排众议,致力于改变卷帘楼营生之技,自然深受他们的爱戴。倒是在旁的几名主事与鸨父,一脸难看颜色。大主事顾恬风对木容枫所作所为不闻不问,大老板亦是置之不理,他们猜不透看不透,只好任由木容枫与洛伊大刀阔斧改革。如今,人走的走,散的散,只留下不足六成人了。留下之人大多是无家可归或是被家人抛弃的,楼主曾许诺,若是想走,随时可以走,难得不必卖身又有栖身之所,便索性留了下来。
顾恬风悠哉地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本书翻来翻去,时不时看向正在忙碌指挥布置的木容枫,仍是一副不屑姿态。“这效仿官妓附庸风雅,与做私妓有何区别,这便是你解救男儿的手段?我以为你有何通天的本事,原来也不过如此。”
“既然不屑,为何不阻止我?”木容枫转过身,将他手中的书抽走,翻了几翻,又将书在他面前晃了几晃,说道:“这等书籍,还是拿回房间细读,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还是收敛些好。”
“何书?”洛伊上楼来,闻木容枫与顾恬风之语,风似的抢过了书,随意翻开来看。只一眼,便将书扔在顾恬风身上,呆了几呆。
顾恬风将书拾起,站了起来,又将书塞进洛伊怀里,不怀好意地说道:“这书我已烂熟于心,还是给洛公子看吧,总会用得上的。木大楼主,你说是不是?”他转身走了几步,意欲离去,却又止住脚步,回眸一笑,“对了,近段时日,你们也不必担忧离公会为难你二人,她正忙着大公子的婚事,暂时顾不得你们了。”
“婚事,和谁的婚事?”洛伊听闻这消息,甚为惊叹,但见木容枫一脸淡然,仿佛早就知道此事一般,便问:“你早就知道?”
木容枫点点头。
“不行,我要回去告诉霖姐姐。”洛伊一个旋身,便要下楼,右腿迈动之际,左臂已被一人拉住。他回首,见是木容枫,不解。
“她早知道了。她已下定决心,不与莫问有任何瓜葛,纵使心中有万般不舍。既然如此,还是放任此事,不必强求。”
“原来你早知道了。”顾恬风努努嘴,悻悻离去。
洛伊愕然,他怎就忘了莫问是离容之子,是仇家之子,两家岂能联姻?若真联姻,是否对得起母亲父亲在天之灵?自己与亭亭情路坎坷,但毕竟还有希望,然他二人今生怕是有缘无份只能如此了。
有缘无份,只能如此。
“青月,你怎么回来了?”楼下不知是谁喊了句,引得众人朝门口看去。只见青月背着包袱茫然站着。他环顾四周,脑袋一片空白,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终究还是回到这里来了。他的身体颤动,时不时发出“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