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女孩子虽然武功高,但若是自己一个人去中原,我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这位是奇花宫的弟子,同时也是我的义子,武功虽比不上你,当个帮手总还是可以。”
“疏墨,以后你就跟着临夏,一切全听她安排。”
疏墨走下放置金椅的台阶,又上前一步,染临夏抬起头看他,只见那是个白衣黑发,手执双钩的男子,剑眉下,一对细长的桃花眼,似乎让人一个不经意就会陷进去。
乌黑的头发不扎不束,虽给人一种生性不羁的感觉,却又带着几分柔和。
“小生疏墨,今后还请姑娘多多指教。”疏墨抱拳道,声音轻柔。
“公子何必多礼。”染临夏亦抱拳,曼声说道。
等疏墨再抬起头来,正对上对面女子的眼睛,却是一惊。
那一双方才还妩媚温婉的眸子深处,似乎燃烧着蚀骨的仇恨火焰。
那种充斥着怒气、悲伤、矛盾、痛苦和绝望的眼神,他至今都难以忘记。
而更令他无法忘记的,是染临夏走后,奇花宫宫主所说的那一番话。语声虽低,他却听的清清楚楚。
“这丫头果然傻的可以,杀死她全家的幕后主使者,其实……是我啊……”一袭黑衣的女人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谁叫那男人负我骗我,谁叫他挡我的路……呵,就当我一辈子的傀儡吧……”
说着,高高在上的奇花宫宫主靠回金椅中,从袖里取出一个人形的玩偶兀自摆弄起来,就像没看到台阶下站立的白衣男子一般。
傀儡……疏墨心中暗暗一惊,难道之前他无意闯进在宫主房间旁边那间静室时看到的,那个完全丧失了自主情感和动作,目光呆滞而忧伤,与傀儡无异的男人……
那个男人竟然就是曾经中原武林鼎鼎有名的侠客夏峻熙。
也就是染临夏的父亲。
“疏墨,替我好好看着她,”奇花宫宫主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些隐隐的恨意“假如她有二心,就杀了她。反正迟早,她也是要死的。”
“是。母亲。”疏墨单膝跪地道。
“身上流着她母亲的血,骨子里都是要勾引别人的贱样。这女人妩媚的紧,让别人跟着我还真不放心。”宫主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眸子深处闪过一点晶芒。
“你是我的义子,从六岁起就跟着我,应该不会像那些臭男人一样被迷惑吧……”
“儿子不敢。”疏墨垂头道。
“哼,凡是背叛我的人,都该死,”那个一袭黑衣,高高在上的女人看着攥在手中的傀儡偶,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不……应该是生不如死……”
时间如九霄之外的彩云一般无声无息地变幻。日渐向西,光芒渐敛,最后一抹残阳亲吻着苍山对天空伸出的手指,留恋不去。
就像此时悬崖对面缠绕着那一红一白两个身影的薄凉金光。
这两个人已经苦战了太久,染临夏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而那个白衣男子的身形却还是灵动自如,逐渐占了上风。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过去帮她。虽然之前早就说开了规矩,不论生死,旁人不得相助。可不管怎么样,他不想让她死在这里。
疏墨遥遥看着那个红衣罩体的女子,她正一心与牧西城打斗着,不敢有丝毫走神,精心绾成的双刀髻已有些散乱,几缕青丝落在耳畔,霎时被凌厉的剑气斩断。
这么几年过去,她还是当初的模样。只是眼中已褪去了妩媚的影子,余下走火入魔一般的骇人烈焰。
染临夏,假如除去那不发自内心的妩媚和不属于你的戾气,你会是什么模样呢。
我想,那个模样也许我见过。
而我,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不由自主地,对你有了莫名的情愫。那种感觉,不是爱,不是简单的任何一种感情,而是几种感情掺杂在一起,被时间酿造,越发沉香。
只是不知道,绿蚁醅新酒,红泥小火炉,两年以前,腊月中旬,那个下着雪的冬夜,你还记得么。
今年的冬天,还未曾下过雪呢……
疏墨暗暗攥紧了手中的离别钩,手指上传来冰凉的触觉,向二人缠斗的山崖行去,脑子里,还满是那一夜的情景。
仰望青冥的冷杉树林像披坚执锐的士兵一般面无表情地立着,手中的矛戟指向暗灰色的天空。冬日的空气仿佛都结了冰,却又没有雪,冰冷的让人窒息。
刚刚完成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对手是中原有名的术法大家,且与撷枫观的灵素祖师是出自同一师父门下的师兄弟。
他们虽然受到了对方的术法侵袭,却也取得了胜利,可以说算是迈出了日后展开中原武林全面收网的关键一步。
第二十一章 离别钩(三)
一连消除了几个障碍,染临夏的心情似乎比平常好些,不再像之前一样一个人纵马遥遥在前,不许任何人与她同行,反而一脸轻松的和疏墨并驾。
“疏墨左使,你知道么?小时候,我一直在中原,冬天的时候,很冷很冷,但是雪花很美。” 披着火红狐裘的染临夏突然勒住了白马,幽幽说道,脸却并没有向着身旁的男子。
“那时候,我们家不远处也有这样一片冷杉,落了雪以后,就像是披着铠甲的勇士……我和哥哥经常在那里玩,我最喜欢躲起来,等他找我,看他四处寻找的样子。可是每一次,他总能很快就找到我……”
“那楼主很喜欢这片树林吧,”听着这个平日里话不多的女子突然说起这些,疏墨有些意外地勒马看她,后面随行的人也停了下来“如今要紧的事已完成了大半,楼主不妨就在这里歇歇,连日劳碌费心总归是伤身子。”
“算了……”染临夏摇摇头,转过脸来对着他,可眼睛却似乎看着很远的地方,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那双眸子里有着他看不懂的黯然“自从我没了家以后,再看到冷杉林,不知怎么总觉得那些树像极了灰黑色的墓碑,不管怎么看,都冷得彻骨……”
“走吧……”染临夏把头扭过去,直视着前方“早些回摘星楼,明日也该是谋划下一步行动的时候了。”
“是,楼主。”听她说起那段往事,疏墨心下一凛,也把头回过去不再看她。
没有一丝温暖的太阳苍白而疲倦地挂在天边,风掠过耳际,低声吟诵着不知是何年何月为何人而作的偈子。
雪不知从何时开始下了,没有任何预兆的如此之大,仿佛一群素白的蝶,无声无息地从冷灰色的云层中飞旋而落,偏着身子穿过肃立的冷杉林,铺天盖地而来。
只是一个恍惚,荒凉的原野上就只余下了一种颜色。
“看……又下雪了……”披着火红狐裘的女子喃喃自语着,声音仿佛叹息一般。她从狐裘中伸出手去,洁白的雪花落在她的掌心,她出神地看着那片雪花,似是在回忆过去的时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一个瞬间,疏墨好像看到身旁的女子唇边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单纯微笑,那种柔软安谧的弧度,就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寒意层层逼来,似乎要将女子全身的血液冻结。
染临夏缩回手去,埋头裹紧身上的狐裘。
两人并驾而行,再无多言。
雪依旧无休止地飘落,湮没了荒原上渐渐远去的马蹄声,一并覆盖的,还有他们片刻之前在这雪原上留下的印迹。
如同人的一生中,旧事被新的覆盖,心的洁白宣纸看起来依稀如新,但那些墨痕却从来不曾被完全抹去。
风转冷,天转暗,风雪渐渐小了,坐落于祈阳山的摘星楼在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安静素洁。
回到摘星楼的疏墨像往日一般走到山后的树林里,寻了一处僻静之地,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山石,拂开白日里落的雪,靠边坐了下来。
他从锦袍中拿出一支竹笛,放到唇边,吹着古老悠扬的调子。
缓缓飘落的雪片纷纷扬起,托着竹笛声在悠悠天地之间回旋。
“雪夜觅这一处清静之地吹笛,疏墨左使真是有雅兴。”古曲音落,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几步外响起。疏墨寻声看去,只见染临夏披着白天那袭火红的狐裘,从树后转了出来。
“属下参见楼主。”疏墨说着,放下手中的竹笛,起身下拜。
“疏墨左使何必多礼。”染临夏轻轻抬手道。
“属下看这雪景甚好,才到后山来吹笛,不想扰了楼主清修,”疏墨将竹笛收入袖中说道“即使如此,属下就先行告退了。”
“疏墨左使不忙走,方才那曲,可是黍离?”染临夏说着,眸子里有着追忆一般的神色。
“雪夜空山,能再听到这曲子,当真欢喜。疏墨左使若是没有要紧的事,不妨随我来同饮几杯,也算是不负这冬夜美景。”
“属下谢过楼主。”疏墨应道,跟着染临夏向林子深处走去。
脚踩在雪上,发出细小的咯吱声。走了大约两盏茶的时间,红衣女子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染临夏回过头说道,手指着一棵形状奇特的树,树下置着一张矮矮的石桌,石桌边,是几块平坦的山石。
“去年,我在这里埋了一瓮桑落酒。想着来年下雪的时候喝,一个人自斟自饮未免孤独。今夜正巧疏墨左使也在,两人对饮不是更好。疏墨左使可愿帮我挖出那一瓮酒?”
“区区小事,属下自当效劳。”疏墨说着,走到那棵树下,将手按在雪地上,周围的落了雪的土壤以手掌为中心慢慢软化开来。
第二十一章 离别钩(四)
白色锦袍的男子取下佩在腰间的离别钩,在地面上划了一个圈,伸手挖开已经松散的土,捧出那个白陶云雷纹的酒坛子。
桌上,红泥小火炉暖暖的温着一壶清澈透亮的酒,酒香四溢中,染临夏又向对面的男子说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哥哥比我大七岁,吹笛子吹得很好听,而他最喜欢的,就是你方才吹得那曲黍离。每逢飘雨落雪,爹爹不让出去玩的日子,哥哥就会坐在屋檐下给我吹竹笛听。”
“我问他为什么总是吹一曲黍离,他说我还小,不懂。等我长大了,再给我解释。”
“后来我知道,他只是单单喜欢黍离中的那两句词。他教我唱,那些词我现在都记得,也终于有些明白,可是哥哥,却不在了。”
“所以我也就不知道,我唱这曲子的时候,理解的与哥哥当年理解的一样不一样。可每次听见这首曲子,总觉得我还在小时候,哥哥就在我身旁。他吹笛子,我似懂非懂地跟着唱……”
“疏墨左使,你也喜欢这首曲子么?”
“嗯……属下因战乱纷争自小与家人分离,从六岁起跟了宫主才有了一个安定的居所,不再流离于街巷。虽然对家人的记忆十分模糊,可是……”疏墨出神地看着壶中微有波澜的桑落酒。
“总觉得有一根线牵着……离得越远……这根线就牵的越紧……我曾经不止一次地试图回想他们的模样,却总是记不清楚。大概就算有一天真的遇到,也会认不出来了吧……”
“酒温好了,疏墨左使,请吧。”染临夏说着,为两个青瓷杯都斟满了清亮的桑落酒,自己先端起一杯,做了个“请”的手势。
“香醑之色,清白若涤浆。楼主这坛桑落,当真好酒。属下便先干为敬了。”疏墨说着,端起桌上的青瓷杯,一饮而尽。
香醇绵甜的酒缓缓流过咽喉,加上这夜中静谧的雪景,半月空明,斜照山间白雪,还未多饮,人已先醉了。
“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染临夏晃着手中的酒杯,喃喃念道“不醉郎中桑落酒,教人无奈别离情……不知道这般悠闲的夜,以后还有几回呢……”
“现在手下的事情已经完成了大半,楼主这半月也可以稍事休息了,如此日夜劳心,恐怕对自己无益啊。”疏墨自饮一杯道。
“歇息半月?”染临夏饮了第二杯,面颊微微泛红“半月之后,又不知会发生什么变故。而且……一想到仇人还逍遥的活着,我就觉得对不起死去的爹娘和哥哥。我现在只想……赶紧灭了那四大支柱,替我的家人报仇。”
“……”听到报仇之事,疏墨心中一紧,若是面前的这个女子知道事实的真相……
“楼主,过去的事情就别再给自己负担了。喝酒吧……”疏墨掩饰着自己的心理,低头劝道,为二人斟满酒。摘下披在身上的斗篷,扔在一旁。
“也好……”染临夏望着酒中自己双眸的影子,唇边勾起一抹苦笑“什么复仇,什么争霸,什么计划,终是抵不上痛痛快快醉一场来的舒服……疏墨左使,今夜你便陪我醉一场吧……”
“疏墨……”几杯酒下肚,身子暖和起来,染临夏解下披着的狐裘放在一边,嘴也不像平日那样严实了。
“你说,人是不是总有的时候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明明知道是不可能的,却还是要做。不是做给别人看,不是骗人,而是连自己都骗不过……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在树下埋这一瓮桑落酒……”
“属下不知。”还从未听过这个女子直接叫自己的名字,疏墨微微一愣说道。
“桑落酒,桑叶落时酿造。桑梓,是为故乡……”染临夏的眼睛仿佛望着极远的地方“桑叶落了,也该是回家的时候了吧……”
“我还小的时候,每个晚来欲雪的夜,父亲都会在家门外的桑树下摆上桌椅矮榻,用红泥小火炉温几壶酒,给大家喝了暖身子。却说我年纪小,不能饮酒。说等我与哥哥一般大的时候,才可以喝酒。”
“有一次,我闹着要喝酒,哥哥拗不过我,就悄悄留下了小半杯酒。等大家都散了,偷偷拿给我。小时候酒量可真小啊,才喝了那么一点,就醉了。靠在哥哥肩上,一觉睡到天亮。而他怕弄醒我,就一夜没敢动,等我醒来,他身上都酸的动不了了……”
“现在,我早过了那个年纪,酒还在,这样的冬夜还在,只是能与我一同饮酒的人已不在了……”
“那个能让我安心靠着入睡的人,也不在了……”染临夏喃喃说着,抬头望了灰白色的天空一眼,饮尽了杯中的酒。
“疏墨,你知道雪为什么是白色的么?”染临夏突然直视着对面的男子问道。
“因为……”女子见男子一脸茫然,便还未等他回答就继续说道,声音幽幽的“它忘记了自己原本的颜色……”
“那树下,还有一坛桑落,等我们所有的计划完成,你再陪我喝一场酒可好?”
第二十一章 离别钩(五)
“如此美酒,属下自当陪楼主尽欢。”对面一袭雪白锦袍的男子点头道。
“疏墨……再吹一遍那曲黍离吧……”女子搁下手中的青瓷杯,看着对面的男子说道。
“好。”疏墨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笛,放在唇边。
醉眼朦胧中,耳边响起依稀的曲声。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就是这两句啊……哥哥最喜欢的,这两句词。
了解我的人,说我心中忧愁。不了解我的人,说我另有所求。
遥远的苍天,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呢。
这曲子,是不是也可以被当作是求而不得的一番感慨。
正如我之所求,是那不能再得到的温暖。
雪不知从何时又开始下了,林中依稀有零星的雪花落下,旁边的炉火还在燃烧,然酒壶中,却早已无酒。
疏墨将竹笛收入锦袍之中,看着伏在石桌上熟睡的女子,叹息一声,走过去拿起她放在一边的狐裘,为她轻轻披上。
为她披上狐裘的那一刻,男子注意到,平日里楼主颈子上十分明显的蛇形图腾几乎淡的不见了踪影。大概是白日里做任务的时候受了对方清心咒的术法侵袭之故。
难道那个图腾里有什么玄机?可是这样的楼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