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柠抱着琴站在原地,奇怪地看着那个一袭白衣、身如修竹的男子快步走远,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她摊开手,翻来覆去地看着这把自己一直很喜欢的桃木梳,正面是雨打芭蕉图,背面是一行诗,诗下面刻着的两个字,似乎是一个女子的名字。
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啊……她嘟着嘴想道,把桃木梳重新收入袖中。
不过……他终于跟我说话了呢……女子想着,不由地笑了。心里满是欢喜,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一样。
“啧啧……”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调侃“真是奇怪了,亦柠你居然也会有脸红害羞的时候啊……”
“啊?”亦柠急忙收回了思绪,看见站在自己身旁的正是从小就与自己相识的亦水,他和亦柠一样在撷枫观修习,不同的是他的主修与亦城一样,同是武学“你死远一点啊你!”
“嗳呦,大小姐发脾气了,”亦水笑道,格外阳光的模样“要是我是亦城呢,你也让我死远一点么?”
“你……你……”亦柠涨红了脸,撅起嘴转过身去“哼,我不与你说了。”
“要不要我帮你问问那位公子的意思啊?”亦水却还是笑着,又转到女子面前“看看他是不是也对我们这位大小姐倾慕有加……”
“嗳呀!”亦柠一拳打在亦水的胳膊上,男子佯装痛道“这么多年了,这脾气还是没改,动不动就动手打人。以后谁敢娶你啊。”
“哼,反正又不要你娶。”亦柠扭过脸去,抱着古琴追上走远了的师兄弟。
“嗳,不开玩笑了。说真的,我帮你嘛,好歹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亦水的声音在女子身后响起,语气里已没有了调侃的意思。
“不用了。”亦柠回过头,向着他摆摆手,露出一个笑容。
这天和师兄弟们一起用过晚膳,亦柠匆匆跑回自己的卧房。沐浴更衣,熏香净心。闭目凝神,双手悬空置于碧波镜表面幽蓝的罩子上,幽蓝的罩子由剔透的壳子化作缕缕青烟,被全数吸入女子的掌心。
今日总算是跟他有了一点交集,也许占星出来的结果会不一样了吧……
亦柠不安又期待地想着,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心神,又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念诵着之前早已念了千百遍的心诀。
念完最后一个字,鹅黄衣衫的女子迫不及待地睁开双眼。只见碧波镜平滑无澜的镜面上产生了不规则的波动,一条条的波纹正逐渐汇成最终的结果。
“烟花难入贵家门,孽缘从来痴缠深。两地分生同根木,终是孤枕梦里人。”
孽缘么……还是这样不祥的结果……亦柠叹了口气,神色黯然下来。
深秋的夜里,已有些冷了。女子拿起床边的斗篷披在身上,走出卧房,来到占星的平台上。那夜并不晴朗,连月亮都被乌云隐没了身形。她仰起头,看着望不到边的夜空,觉得自己的未来也像这茫茫黑夜一般,看不到丝毫的光亮。
那些落满灰尘的古籍中曾写道,所有人在相遇之前,命运的星辰就已经排列好每个人的轨迹。而这轨迹,即使是占星师也不能改变。记载中唯一一个可以改变星辰轨迹,手持诞星杖的占星师也已经在五百年前死去。
据说他苦苦思索改变星辰轨迹的方法,是为了唤醒因为意外死去的恋人。最后终于成功,但被打乱的星辰轨迹造成了三界的严重失衡,因此触怒天神,被众神合力葬于深海之渊。从那之后,所有关于改变星辰轨迹术法的记载都被付之一炬。占星师只有卜算之能,而无改变之力。
微凉的风梳理着女子的三千青丝,她雪白的斗篷随风而动。
有时候,她也会想,若是在所有人的生命之初,命运的星辰就已按照天意排列好。那自己还是否有勇气,去逆天命而行。
假如那个人有一点点喜欢自己,哪怕只是一点点,自己也会有勇气去争取的吧。
可是……
女子看着广袤的夜空,无星无月。身边的一切寂静的让人心生寒意。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垂下眼眸走回卧房。
之后的每一天,她还是在做早课的时候让视线穿过人群定格在那个男子的白衣上,还是在走下高坛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回头找寻他的身影,还是在日暮时分整理好自己的衣着发饰提着木桶去那条清溪舀水。
多少次经过他的身旁都想与他说几句话,可是每次等她终于鼓起了勇气想要开口时,男子已经走远了。
又是一天的日落之时,亦柠提着木桶走到撷枫观外,正看见在溪边舀水的亦城。她努力压抑着自己不安又欢喜的心,故作平静地走到男子旁边不远处弯下身子,将手中的木桶浸入清澈的溪流中。
流水声声,拍打着木桶的外沿,仿佛女子心中的悸动。
亦柠打好了水,直起身来,装作看花,只留在原地不走。她偷眼观察着几步外的亦城。见他起身要走,终于鼓足勇气走了上去。
“亦城。”鹅黄衣衫的女子叫住了正要离开的男子,因为不安,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嗯?”白衣素雅的男子听见有人叫自己,回过头,正对上亦柠那双含着期待和忐忑的眼眸。
“呃……”亦柠刚对上他的深瞳,便红了脸,闪电一般的移开了视线“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那天上琴课……你……”
“哦,记得,你就是那个坐在我后面的女孩吧。”亦城打量着面前的女子,淡然说道。
“嗯……”亦柠点点头,咬了一下嘴唇“我……我叫亦柠,是主修占星术的。”
“哦……亦柠……”男子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想了一下说道“我听过你的名字,你就是那个被他们称为‘神算子’的人吧?真是厉害。”
“嗯,不过其实……其实也没那么神……”亦柠低下头,唇边露出一抹笑容。
原来他知道我呢……真好……女子暗暗想着,心里溢满了欢喜。
本来……是有很多话想要跟他说的,可是为什么到了真正能够走在他身边的时候,自己却一句话都想不起来了呢。亦柠在心里拼命想要找话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有些懊恼自己的无能。悄悄看了一眼与自己距离不过一步远的男子,他的面容依旧沉稳而淡然。
“师兄,”两人走到撷枫观门口的时候,一个在门边打扫落叶的少女抬起头对着亦城道“师父正找你呢,好像有什么事情。”
亦柠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只见她一袭淡蓝长裙,裙摆处覆有一层薄薄的绢纱,外披一件浅青色的敞口纱衣,腰系素色锦缎,气质出众,青丝斜挽,上插一根紫玉钗,颈前静静坠着一块略有浅浅翠色的美玉,平添一份淡雅。额头上虽有着细密的汗珠,手中还持着大而笨拙的扫帚,却丝毫不显得狼狈。
“哦,亦萱师妹啊,”男子说道,亦柠敏感地发现他对这个少女说话的语与和自己说话的语气有着明显的不同“谢谢了,我马上就去。”
那位少女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继续扫着地上的落叶,唇边是自然而优雅的弧度。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亦城转过脸,对走在自己身畔的女子说道。
“嗯……”亦柠张了张口,只说出这一个字来。
目送着自己倾慕有加的男子白衣飘逸的落拓背影,亦柠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失落。
明明已经是第二次和他说话了,明明刚才自己还跟他走了一段路,明明还让他知道了自己的名字。自己应该开心才对啊,怎么会有这种酸涩又失望的感觉。
可是……他对自己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感情。而对刚才那个少女,他的语气里全都是温柔。全都是……
那么温暖的语气,那是自己做梦都想要得到的温柔啊。
但是眼前的这个蓝衣少女,却反应如此稀松平常的接受着这一切。
亦萱……这是这个少女的名字么……看来,大概也是主修武学的弟子吧。
亦柠看了一眼低头扫着落叶的少女,心里莫名的烦躁起来,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充满了,像是要炸开一样。走了几步,她只觉得手里提着的木桶突然变得格外沉重,便把桶里的水全都倒在了身旁的枫树脚下。压抑下不平的心绪,提着空了的木桶快步走回了白塔。
第二章 碧波镜(三)
太阳渐渐沉入地平线之下,又到了每日用晚膳的时候。亦柠和师兄弟们一起坐在白塔最底层的大堂之中,灵素祖师并不在场,师兄弟们像平常一样低声讨论着某些各自感兴趣的话题。而亦柠却不似往日那般活跃,
“师姐,你怎么不说话,”坐在她旁边的同门师弟看她一直闷着头吃饭,便悄悄问她“心情不好?”
“没有……”亦柠闷闷地说了一句,突然转过头看着这位平日里与自己关系还算不错的师弟问道“你说占星这个东西……真的准么?”
“啊?”听见这个被大家称作“神算子”的师姐这样问自己,他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应该……应该准吧……师姐不是每次为别人占星都能得到最后的正确结果么?”
“唉……”亦柠没有再接他的话,匆匆扒完碗中的饭,叹了一口气。端起碗,拿起自己放在一边的木桶转身离开。
那个师弟看着师姐的背影,怎么想都不明白这个往日与大家一起开玩笑,一起讨论身边的话题的师姐这些天到底在想什么。
亦柠一个人走到白塔后的井边,那口井由青砖砌成,井口对称而立的两根木杈处,横亘着一根轱辘。女子放下手中的瓷碗,把井绳连着的小木桶扔进井里,摇上来的水清澈透亮。她把摇上来的水全部倒入了自己的木桶中,蹲下身子,拿起地上的瓷碗开始清洗。
清凉的水吻着她的手指,她洗干净了手中的碗,却觉得手指怎么都不清爽。女子倒掉桶里的水,又从井中打上来一桶,她漫不经心的用手在水中划着。心里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那把桃木梳……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为什么亦城一看到上面的刻画就瞬间变了脸色。可是自己从拿到那把梳子开始,这几年就一直在用,并没有发现它跟别的木梳相比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啊……要说真的有什么不同的,也无非就是那行诗下面那个陌生的名字吧……难道亦城认识这个叫做柠湘的人……
可是,假如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说呢……
还有那个唤作亦萱的少女……亦城对她的语气那么温柔……他该不是……
罢了……亦柠狠狠地摇了摇头,把这些想法从自己脑海中赶了出去。葱管般的十指从水中抽出,带起淋漓的水滴,洒在衣袖上。
要么……一会儿再去卧房外面的平台上占一次星吧……
鹅黄衣衫的女子这般想着,把水倒在近旁的枫树下,拿起瓷碗小心的放进桶里,拎起木桶走上了白塔的阶梯。
深蓝的夜幕下,女子鹅黄色华衣裹身,外披一件雪白的斗篷。她双手合十,低头念诵,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丽的锁骨,宽大的裙幅逶迤身后。墨玉般的青丝,简单地绾了个飞仙髻。额间,夜明珠雕成的蝴蝶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奇异光芒。
念诵完毕,女子抬起头来,双眉画作远山长。双眸在夜明珠的光辉下显得幽深而不可见底。她从斗篷中抽出手杖,遥遥的指向夜空。手杖所佩的几枚环圈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几颗星辰变得格外明亮,从漫天繁星中突显出来,组成奇异的图形。女子站在夜空下,仰头迫切而又忐忑地解读着占星的结果。
星辰之状,为无果之兆。
女子垂下眼睑,咬咬有些干裂的嘴唇,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占星杖。
又是与旧日无二的占星结果。没有出现丝毫值得自己欢喜的变化。
难道真的是与他无缘么……亦柠神色黯然,将银质的手杖收回斗篷中,广袤的天幕上,星辰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由浅蓝渐变到深蓝的夜空衬着点点繁星,溪流潺潺载着星月的光影一路漂泊。每个夜晚,梦境都在一颗星到另一颗星之间徘徊往返。月亮躲进阴沉沉的乌云之后,不多时又悄悄亮出脸儿来,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又回过身沉沉睡去。
白日里一切人前的喧嚣过后,留下的是夜里与自己对峙时的落寞面容。周身的空气中,满是暧昧而无望的气息。女子轻声哼着古老的曲子,慢慢闭上眼睛,百年前的旋律绕梁不绝,化为今夜梦境之疆土上回荡的浅吟低唱。
也许夜空中,星辰里,真的藏了太多为人知的秘密。而真正看破星辰秘密的人,是不忍把它们一一说出来的,因为有时,真相的一面终是出乎意料的伤人。
“亦柠。”又过了几日,早课结束时,正要离开的亦柠被亦水叫住。女子疑惑地回过头,看见是他,便露出了探询的神色。
“我说,大小姐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嘛,”黑衣俊逸的男子说道“好像我要做什么坏事一样。”
“好啊,那你说什么事吧。”鹅黄衣衫的女子把散在脸颊边的发丝捋到耳后说道。
“昨天亦城向我问起你了呢,”亦水有些神神秘秘地说道“想不想知道他问了什么?”
“你别卖关子了,赶紧说。”看着对面男子的表情,亦柠白了他一眼,微微颦眉道。
“他问我知不知道你家里的情况,认识不认识你父亲。”男子抖了抖衣袖说道。
“他问这个?”女子偏过头,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嗯……”男子点点头,神情很认真,不像是在与她开玩笑“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些,但是……他问起你的事情,总是好兆头吧。”
“嗯……也是哦。”亦柠想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便欢喜起来。对男子开心地笑了笑,露出珍珠般的皓齿。
“亦水!亦水!该走了。”主修武学的人已走远了,亦城突然发现身边少了那个目如朗星的男子,便从人群中回过头找他。
“有其他的情况我还会告诉你的,好好努力啊,”亦水对着女子眨了眨眼,匆匆向着同门跑去“嗳,来了来了。”
亦柠转过头,视线随着亦水的脚步而动。她看到他跑到亦城身边,亦城似乎对他说了什么玩笑,亦水笑着推了他一把,两个人渐渐走远了。亦柠还站在原地,鹅黄的裙裾随着风轻轻飘动,一片枫叶乘着秋风落下,正停在她的肩头。
今年的秋天,似乎格外漫长呢……柳眉明眸的女子将视线从那个走远了的男子身上收回,轻轻拂开肩上的红枫,唇边显出好看的弧度。
好不容易等到了日暮时分,亦柠拎起木桶向溪边走去,舀完水抬起头,眼睛正迎上走来的亦城。
“呃……”亦柠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只要一对着这个男子,平日里不算沉默的她就瞬间变得笨嘴拙舌。
“好巧。”男子蹲下身将木桶放入溪流中,仰头看着一旁的女子说道,唇边浅浅的笑容仿佛是固定的一般。
“是啊……好巧……”女子低下头站在一边等他,掩饰着自己跳个不停的心。他大概不知道每一次的偶遇其实都是自己计算了时间安排好的吧……
“我帮你提吧。女孩子家每天到这来提水,也怪累的。”男子说着,很自然的接过她手中的木桶。没注意到自己对面的女子心里压抑的欢喜。
“谢谢……”亦柠对他笑着,小声说道。
“都是同门,客气什么,”亦城淡淡道,突然显得有些犹豫“嗯……有些事,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方才都说了,不用客气的,”亦柠揉着衣角,心里有些忐忑“你……你想问什么问就是了。”
“那……”亦城顿了一下说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名?”
“真名?”亦柠不知为什么问这么平常的问题他都会犹豫“我的真名也是忆柠,薛忆柠。只不过这个‘忆’字是‘此情可待成追忆’的‘忆’。”
“‘此情可待成追忆’么……”亦城念着,眼睛仿佛看着极远的地方“令尊这些年可好?”
“家父身体康健,一切尚好,”亦柠答道,更加觉得奇怪“怎么突然问这些?”
“哦,没什么。”两人说着,不知不觉已到了白塔下。
“这桶放在这里就行了,谢谢你了……”亦柠转过脸儿,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