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沁微微一笑:“王爷叫我沁儿就好。”她素手捻着茶杯,轻声道:“王爷看中的是我叔叔的兵权。王爷可知,沁儿看中的又是什么?”
暮哥盯着她,并不说话。这也正是我心中的疑惑,就算她嫁给暮哥,就能摆脱被皇后要去的命运了吗?眼下暮哥在朝堂说话已无分量,她究竟为了什么。
任沁手拭衣袖,轻抿了口茶,缓缓解释道:“王爷可知我志向在朝堂不在后宫?沁儿想要的是像爹爹那般,为朝廷出力,将来做个谋士辅佐明君。如今皇后娘娘将我要去,无非是让我帮她坐稳后宫。可假若我嫁了王爷,我表面可以成为皇后娘娘的人,内又有王爷站立于朝堂之上,将来皇上立了储君,我也可通过王爷的这层关系暗自为储君谋划。”
原来她是想借暮哥帮她掌握了解朝堂动态,这样即使她被调到后宫,也不怕不能及时跟进朝堂上的瞬息万变了。
任沁见我茶杯已空,又举起茶壶轻轻倒茶,嘴角一勾,眼眸深沉道:“家父年事已高,早已退出朝局多年,叔叔又只是个舞刀弄枪的粗人,家中倒是还有个弟弟,但是年纪还小。可惜金贡国的女官始终不如峒国的那般有地位,沁儿职位虽为最高女官,自己却没有任何实权,半分不由己,放眼当下,又举目无人。如今皇后娘娘催的紧,沁儿心里也是有些急的。暮王爷何尝不是如此?左右相两只老狐狸明里暗里打压王爷,丝毫不给您脸面,您好歹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何故沦落如此?还不是因为您多年只求自保,立于中立?沁儿也没有与左右相两位相争的想法,不过只求安心辅佐明君,这点我与王爷是不谋而合的。”
暮哥道:“本王已知你的意思,确实与我想的无二。”
任沁莞尔一笑:“我也是看得透王爷的心思的。当年王爷辅佐皇上登位,若是有心还等得到今日吗?王爷一向心性寡淡为的是什么?难不成王爷真是天生如此?王爷若不表现的中立淡然,皇上又怎能留您到今日?朝堂之上恐怕也早就没有您的位置了。”
任沁的一番话说的很到位。一方面暮哥图个闲散,另一方面也是碍于担心皇上有嫌隙之心,时间久了他的性子便养得如此云淡风轻。
“还有一个原因……沁儿多年未嫁也是因实在无中意人选,武官,沁儿嫌鲁莽,文官,沁儿嫌文邹。王爷是朝中一股清流,沁儿对王爷极其敬重。”
暮哥神色未变,淡淡道:“多谢尚宫偏爱。”
临出门告别的时候,任沁在我们身后说道:“过几日是年三十,沁儿大言不惭想请王爷和赫公子来府上用个晚宴,届时沁儿也会叫叔叔一起来。”
暮哥脸色微怔,过了一会儿才出口答应。
☆、赫北堂的视角(下)
我心中惦念云儿,却又不敢去看她,想到她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很怕自己会忍不住把一切都告诉她。
除夕夜从任沁府上回来的路上,我问暮哥:“你打算何时跟云儿说?”
他只是摇头。
我听着街上炮竹的声音,眼皮突然一跳,心中也变得惶恐起来。
暮哥闭着眼睛,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道:“我想,她应该能理解我的一片苦心。”
我有些怀疑:“可是你才答应只娶她一人。她……能想得开吗?”
暮哥依旧闭着眼睛:“那日我只觉她会离我而去,想抓都抓不住她,心里怕的要命,只能匆匆答应她。想了想,若是不为自保,我定会信守承诺。”
我不出声,顿了顿,他继续说道:“云儿心高气傲,也是因为如此她才容不下我娶别人,今后任沁过门,我与她也不过是合作关系,与云儿的要求并无冲突,我还是会只宠她一人,到时她自然就会懂得我的心意了。”
到时她会懂得吗?可是现在你又要怎么对她解释?我眉头紧锁,只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我自然也知道暮哥不会爱上任沁,暮哥喜欢直率纯真的女子,所以他才会爱上云儿。而任沁,她有太多的心计与权谋,暮哥不会喜欢。
正月十四,柳卿邀我去参加喜宴,问了才知是许盛娶他第四房小妾。许家是做绸缎生意的,暗中也是右相那边的人。之前又因进货货源的事与我家结过梁子,我并不想去。可柳卿说许盛娶的小妾竟是冬然。
冬然是云儿在鸳暖阁里的姐妹,时常一起上台表演,早些时候我也经常与她,喜梅,云儿三人一起喝酒聊天。没想到她竟被许盛相中,娶进门做了妾。
在去许宅的路上,我第一次有些能理解云儿所谓的原则。
刚踏进许宅,卿妹就说要去看看新娘,说等下跟我在后面的偏厅见。
我一个人在许宅转了两圈,许盛请的这些人都是或多或少与右相有些关系的人,甚至还有右相的二儿子,若不是因为卿妹和冬然的关系我才不会来这里。象征性的客套了两句我就朝偏厅走去。
走到院后,只觉得人越来越少,连下人都不见几个,心里正蹊跷,眼前就是偏厅,没有多想就一脚踏了进去。
厅内无人,只是桌上摆着一只银色酒壶,一只银色杯子,看起来像喝交杯酒的酒壶杯子,却不知为何只有一只杯子。正想着,卿妹在门外唤我,我退出去迎她。
她脸色不是很好,好像有心事,我忙问她:“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她摇了摇头,突然一把抱住我,哭道:“赫哥,卿儿好怕啊。”
我心里一惊,心疼道:“何事怕成这样?卿妹别哭,可是有人欺负你?告诉赫哥,赫哥帮你出气。”
她柔软的身子在我怀中令我有些心驰,她抽泣着说道:“没人欺负卿儿。只是卿儿方才看到冬然妹妹,有感而发。冬然妹妹并不想嫁给许公子,她也是身不由己。卿儿一时有感而发才哭的。”
“卿儿可是想到你我了?”
她在我怀里点点头。我轻轻拉开她,看着她水光闪闪的眼睛,忙伸手帮她擦眼泪,宽慰道:“卿儿,你也知道,像暮哥与云儿那样的实在是太难得了。更不要提你我……但是赫哥跟你保证,不管权利争夺到何种地步,绝对不会伤你半分。”
卿妹娇声唤我:“赫哥哥……卿儿知道你的心意。”
卿妹说冬然身不由己,她自己何尝不是呢?她是并不想卷进这场斗争中的,她总是央求我带着她一起逃走,可我因着暮哥每次都只能拒绝她。心中感到愧疚,凝视她水汪汪的眼睛,知此刻四下无人,我便轻轻了吻了她。
我紧紧的抱住她,开始她还有些害羞,可是不一会儿就开始热烈的回应我,她的唇又湿又甜,我醉倒在她的吻里……
看着许盛与冬然拜了堂,又摆上来了晚宴,我想着吃两口菜就回去的。许盛匆匆敬了酒就去洞房喝交杯酒了,在场的人都笑他心急。却不想这是为我摆的鸿门宴,他生怕我走掉,怎能不心急。
没多一会儿,许家上下就开始翻腾起来,说冬然竟然喝了交杯酒猝死在了洞房中。右相家的二公子站出来稳住局势,一个人都不让走,还迅速叫来了衙门的人,叫来了仵作。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丫鬟说在院后偏厅看到我碰了酒杯,我虽纳闷为何只有一只酒杯,但还是装傻的问:“在酒中下毒,许公子为何没事?”
一个丫鬟颤颤巍巍道:“许公子从来都只用他自己的那只金杯……毒是涂在银杯杯口的……”
一个别家的公子右相的走狗附和道:“谁不知道你们家跟许家有恩怨,谁又不知道你当初喜欢鸳暖阁的苏千云三姐妹,夜夜笙歌晚晚宿醉,你把苏千云弄进了暮王府让她攀上了高枝。如今冬然却嫁给你的仇人,因为恼怒你才痛下毒手毒死了冬然!”
一股怒火涌上了上来,我头脑一热,上去就是一拳。那人猝不及防挨了一拳,接着却拉了我的腰带,我心道:不好,是圈套。已经来不及了。
右相家的二公子拾起地上的一张薄纸般的物件,又命在后面验尸的仵作赶来。仵作打开那张只有手掌一半大小如同膏药一样的纸片,闻了闻,说道:“就是这毒!用这毒。药贴沿着酒杯杯沿擦一擦,便可以将毒附在酒杯上。用这种药贴方便携带,不易被发现。”
右相家的公子挥了挥手,后面的官兵就要上来抓我,我大喊一声:“我是赫家公子,谁敢动我!”
那些人听到我的大名,知道我与暮哥是相识,都停住了脚,有些畏惧的望着我。我仰天大笑道:“一个丫鬟就妄图做证人要抓我?你们不是说了,我与许家有仇,所以许家派个丫鬟来陷害我也不是没有可能吧?再有这个毒。药贴,方才是谁来拉我腰带的?”我眼睛一扫,那人吓得躲到右相家公子的身后。我冷哼道:“你们怎么不说,就是他刚才塞到我身上的?”
众人正在哑口无言,右相几个狗腿都在咬牙切齿之时,一个女子从后面站出来,熟悉的声音缓缓道:“我也看到了。我可是能算证人?”
柳卿脸色无常,根本看不出她心中在想什么。众人围在柳卿身边附和着:“柳家三姑娘自然可以算作有利的证人。”“连柳姑娘都瞧见的事还能有假?”还有人小声议论道:“谁不知道柳姑娘和赫公子之间有暧昧,她竟能如此大公无私的出来作证……”
我心中震惊。卿妹?你竟然……出卖我?
原来,这一切都是你配合他们策划的,你邀请我来参加婚宴,安排我到后院偏厅,又假装哭诉趁着我吻你之时将药贴塞到了我的腰带里。饶是我都没有察觉,原来你竟然是会武功的,你究竟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云儿曾经问过我,倘若有一天,要我在柳卿与权势之间抉择一样,我会选什么?
答案我还没有想到。她却已经替我做了回答。
想是因为他们已经知道暮哥要与任沁联合站稳立场,一时搬不动暮哥,便从我下手,一群人为我一人策划了这场请君入瓮的戏码。
我在牢里的那几日,惦念最多的人是云儿。暮哥不想拖着,在春节之后就已经宣布了成亲的日子。算着日子,就要到他们成亲的时候了。
这期间暮哥来看了我一次,第一句话却是:“你瘦了好多。”
想起云儿常念叨的“减肥”,我笑笑:“就当是减肥了。”
“苦了你了。”暮哥眼中有不忍“你放心,任沁有办法,可以救你出去。”
“她有办法?”我急忙问“她能有什么办法?她愿意帮我?”
“任沁家室背景深入金贡国多年,若没点能耐,她也爬不到今天这个位置。你可知,她手下有个女官名唤辰姬?”
我点头:“据说这个辰姬生的极美。”
“右相的三儿子痴迷辰姬美貌,早将家底黑幕与辰姬兜了出去。”
右相家的三儿子就是个没脑子傻小子,没志向又不争气,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可我还是惊讶:“右相不知道吗?”
暮哥摇头:“要是知道,这个蠢儿子一早被右相打死了。”
所以,任沁手里有右相的把柄,才敢说能救我出来?可是……任沁一向保持中立,即使手里有这张底牌也只能为着将来有天出事能自保,她会愿意为了我把这张底牌打出来吗?我锁眉,急追问道:“暮哥,你老实告诉我,你答应了她什么?”
暮哥脸色一滞,随后摇头道:“你多想了。她今后与我是一条船上的人,救你,理所应当。”
可任沁看起来并不像那么大公无私的人。我隐约感觉这里有问题。
想到云儿,我立即问他:“云儿那边呢?你跟她说了吗?”
暮哥脸色沉重:“我把她关在自己的院子里。还未跟她说。”
“她早晚是要知道的!几日后任沁的花轿进了门,到时再解释就来不及了!”
他不动声色:“我自有打算。”
临走时,他轻轻说了一句:“我宁愿她恨我,也要她好好活着。”
我被放出来的那天,正是暮哥大婚的日子,外面的世界空气清新,天空晴朗。
据说,他们找了个替死鬼,说之前冤枉了我,又找了一堆物证人证,那个倒霉的替死鬼几日后要问斩了。
因为惦记着云儿我连衣服都不打算换了。刚出牢房外的大门,却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柳卿淡淡对我道:“赫哥哥,你先别急着问罪,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肯定很感兴趣。”
我强忍着怒气看她,她缓步过来,问我道:“你可知道,你娘亲在十七年前,爱上的那个男人是谁?她为那个男人生了个女儿,你可知那个小姑娘身在何方?”
我冷哼:“若是你今日来是为着这些陈年旧事,就别说了。我此刻有更要紧的事。”
我抬脚步到她身后,她突然背对着我大声道:“你娘亲苏衣十七年前红杏出墙的那个男人,是峒国如今的君王,花铭德。”
我身子一颤,大步转到她面前,大声道:“你说什么?”
“花铭德那时还未被立为储君,他便衣游历金贡时遇到了你娘苏衣,二人一见钟情。之后花铭德要带苏衣离开金贡国,苏衣因舍不得尚才四岁的你,狠下心与花铭德分手。花铭德离开后,苏衣发现自己怀了他的骨肉,她没脸回府,只能在好友的相助下生了那个孩子,自己却大出血死了。我想,你娘亲身上有些特质你是知道的……”
特质……
“苏衣生的貌美,却有个怪病,冬日时皮肤异常干燥,除了脸与手,其他不裸。露在外面的内部肌肤会生一层鳞状的皮。”
恍惚记得幼年时期的某个冬日,我因调皮被爹爹打,娘亲帮我挡下,不小心跌在地上被茶杯碎片割伤了腿。晚间我去娘亲房中,见她正在上药,那时我才知道,娘亲的秘密……
我还记得娘亲对我说的话:
“堂儿,是不是觉得娘亲不美了?”
我稚嫩的回她:“娘亲在我心中是最美的。”
柳卿冷笑着看我:“赫哥哥,你知不知道,你娘亲生的那个女儿,你的妹妹,现在何处?”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我的双肩因激动剧烈的颤抖着……
“你的妹妹,就是苏千云。”
心中有些东西轰然倒塌,我自己不知觉,双眼间已经盛满了泪水。
云儿……她竟然是我的妹妹……
柳卿继续说着:“可是你的妹妹此刻却不在暮王府……任沁要杀她,你的好兄弟坐视不理,昨日她已经去了。”
“你说什么?!”我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声嘶力竭的吼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云儿她怎么了?!”
柳卿冷哼一声:“我不知他们俩做了什么交易,但是慕容暮答应任沁不插手此事,昨日任沁的人追杀苏千云到城郊外,我们的人马也在,有人看见苏千云胸口中刀,身上无数伤口,自己跌进了瀑布……”
我手中无力,渐渐松了揪着她衣领的手,脑中轰隆隆的响,感觉全身血液都凝结了。柳卿无视我,依旧轻轻道:“那么重的伤,天王老子也救不回来了,现在尸身能不能找到都不好说。你妹妹苏千云,已经被慕容暮害死了。”
我脚下一绊,差点跌倒,柳卿嫌弃的扶了我,不带表情的说道:“你质疑我是如何知道此事的?只因冬然也是我们的人,她在鸳暖阁无意间看到苏千云身上也有同样的病症,告诉了我。你娘亲的事你自己记得吧,是你之前无意间的闲话告诉给我的。有了相同点,我便派人去鸳暖阁调查,老鸨说苏千云被卖来时身上带着一块玉佩。她五岁掉进井里时,她们都以为她没救了,老鸨看那块玉是个宝贝,就偷偷藏了起来。谁知苏千云醒了之后,把什么事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