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青离醒了神,虽然还是昏沉无力,却是不想睡了,揉了揉酸涩的眼道:“吩咐膳房准备些点心,本宫给皇上送去。”
赵子霈登基不久,若不是政务缠身不会提前遣人来回,或许现在还在批折子呢。
在这个多事之夜,心里乱糟糟空落落的,却是格外想见赵子霈了,想见那爱了一世,又恨了今生的人。
俞清心知劝不住,只得拎了食盒,又唤了玲珑提灯,紧跟着裹着大氅的青妃朝皇帝下榻的龙阳殿行去。
时值隆冬,又是深夜,寒风凛冽肆虐,天儿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一般,玲珑冻的瑟瑟发抖,看看身边强撑着俞清姑姑,又看看一步之外浑然不觉的青妃,更是不便开口,只得静静地跟着,不敢出声。
平日里不甚很远的龙阳殿却是好像陡然间远了好些,感觉走了好久却怎么也到不了,莫青离思量着王禹少决绝的表情,又回想着华嬷嬷不得已说出的前朝秘事,只觉得一筹莫展。
太后老谋深算,近两年又不断的提携着元氏一脉,加上皇后的中宫身份,朝中支持元家的不在少数,即便莫氏再强势,也不免落得个外戚争权的骂名。而今虽然有了华嬷嬷,只是想要扳倒元氏一族,并不容易,若此时将军府也因莫青离一事与自己为敌,局面更是不容乐观。
如今能够仰仗的,只有赵子霈,只有皇帝的恩宠才能让她暂时能够立于不败之地,至于后事如何,唯有日后再行计较。
不知不觉间已是到了龙阳殿,正殿乃是赵子霈散了朝接见朝臣的地方,皇帝平日里若不去后妃宫里留宿便都宿在龙阳殿偏殿,历代皇帝宠幸位份低的妃嫔也是在这处。
见殿内烛火依旧亮着,心知皇帝定是还未曾睡,于是提了长裙,莲步轻移,轻盈婀娜地上了青石玉阶,正打算伸手推门,却发现皇帝身边的卫承德正缩着身子蜷在门边睡的正香。
莫青离也觉着奇怪,他不在里间伺候着,睡在这里做什么?
那卫承德本来就是假寐,睡得极浅,模糊间听见轻微的脚步声顿时一惊,见眼前立着青妃,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莫青离知道伺候皇帝辛苦,又是寒冬深夜,于是也不曾怪罪卫承德的无礼,客气地示意他起来,问道:“天色晚了,又这么凉,卫公公不在内殿伺候着,怎么睡在这儿呢?”
卫承德惊魂未定,又听青妃有此问,却是支支吾吾无言以对,只顾左右而言它:“这,这……娘娘这么晚,怎么来了呢?”
莫青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看着卫承德惊慌无措的神态,心里直升腾起一丝不好的预感,瞟了一眼一边强装欢笑的卫承德:“本宫来见皇上,还需跟公公请示么?”
卫承德跟着赵子霈久了,知道青妃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只偷偷看了一眼亮着昏黄烛光的内殿,陪着笑道:“娘娘折煞奴才了,只是皇上处理完政务刚刚才睡下,娘娘若是没有重要的事,奴才以为还是不去惊扰圣驾为好。”
莫青离斜睨一眼一边垂首抱拳的卫承德,心里一声冷哼,嘴上却是浅浅一笑,道:“本宫担心皇上忙于政务,带了些点心来,皇上总是有熄灯就寝的习惯,殿里灯还亮着,想必还不曾睡下,本宫不过是送些点心,又怎么会扰了圣驾呢!”
卫承德一时想不出其他阻止的理由,转头看一眼偏殿的灯光,又看看笑容可掬的青妃,又是惊出一身冷汗。
莫青离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俞清提着食盒有所不便,只见玲珑从容地吹息了宫灯,轻身越过了卫承德,眼看着便要推开了门,卫承德却是欺身抢上,挡在玲珑与殿门之间。
莫青离芳心一冷,卫承德这般阻拦,殿里定有乾坤,于是沉了嘴角,显出少有的一丝怒意道:“公公以为能挡得住本宫么?”
卫承德满是为难,些微臃肿的身体挡在青妃身前,一时间进退两难。
又听青妃一声轻喝:“让开。”
卫承德一愣,自青妃进了宫,皇帝几乎每日必到念伊殿,久而久之对青妃的性情也有所了解,只记得青妃性子温婉,随和亲切,印象中却是从未曾像如今这样红过脸,见青妃倔强的神态,苦着脸说道:“娘娘怜恤奴才,就不要为难了吧!”
莫青离妖媚一笑,捋了捋微松了的发髻,恨恨有声:“本宫再说一遍,让开。”
俞清离得稍微远,也被青妃这轻轻的,短短的一句震得一愣,不经意地打了个寒战,再抬头看时,只见卫承德的身子发软,被玲珑轻轻一推便踉跄着移了位置,青妃广袖华丽一拂,已是娉娉婷婷进了殿去。
玲珑跟在青妃身边,却不曾跟进内殿,只关了门,垂手静候在门边。
莫青离只觉浑身一暖,空气中浓郁的龙涎香层层氤氲着,配着昏黄的灯光,让人觉着岁月静好,无比的温馨。
虽是重生一世,前世莫青衣的记忆却并未忘记,这龙阳殿的偏殿之前常来,早已是再熟悉不过了。
正当莫青离举步欲往里间走,却听得内殿里竟似乎有女子的浅笑声,莫青离蹙了柳眉,心里却是有了计较,原来卫承德千方百计阻拦自己进来,却是因为这出。
于是轻着步子移到屏风处,凝神瞄着里间的情形,果然是有一女子,女子背对着莫青离,看不清其面容,只看那清秀如水墨一般的背影,也知道定是倾城之美人。
莫青离紧紧地握了手,青葱似的指节更显得苍白,看着赵子霈陶然沉醉的神情,心里的恨,有重了一分。
世间男儿皆薄幸,赵子霈,你负了青离的前世,又怎舍得再负了她的今生?即便你不晓得朝夕相对的是被你害了的她,你又怎能背离了你当初舍了青离选择的青衣?
我不许,更不会让你如此佳丽三千惬意一世。
俞清也已经上了玉阶,与玲珑分列两端,却见主子进去不多时竟又开了殿门出来了,脸上波澜不惊不辩喜怒,只拢了手大步朝夜色里去了。
俞清一时搞不清状况,看向一边的玲珑,见那玲珑也正疑惑地看着自己,待二人醒过神儿来,青妃已下了玉阶,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第二日午间的时候,赵子霈才来了念伊殿,莫青离冷着脸子,也不起身相迎,皇帝看上去有些歉疚,也不介意她的无礼态度,只从身后紧紧地抱了她的肩。
“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爱妃可曾想朕?”赵子霈柔情无限地笑道。
莫青离却是觉着一阵心塞,扭了身子,挣脱开他的怀:“皇上日理万机,臣妾倒是时刻念着呢。”
赵子霈见她神情异样,语气又极是淡漠,只以为她只是在撒欢,于是追着上前又是将她揽腰一抱:“爱妃生气了?昨日政事当真是太过繁琐,朕心里念着爱妃,却抽不的空,朕往后多陪着爱妃可好?”
莫青离晒出一抹笑,因背对着赵子霈,他看不到她眼里溢动着的泪,看不到她又一次失望至极的眼神:“是么?只不晓得皇上昨儿夜里的那盘棋结局如何了?”
赵子霈原本戏谑的笑容僵在脸上,抱着她的手也渐渐地松开了:“你监视朕?”
“哼,监事?真是可笑”,莫青离不屑地付诸一笑,“皇上便是这样想臣妾的么?皇上以为臣妾在这深宫,万事只能依赖帝王恩宠,便可以连人格也可以任凭践踏么?监事那等背地里的事,臣妾不屑。”
看着青妃眼中的固执与决绝,赵子霈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揪着,拧着,不是痛,却是酸。
“朕是皇帝,难不成宠幸一个后妃还要与青妃通报一声么?”赵子霈扬了声,负手转身,不想再看她一双充满着探究意味的深邃的眸。
莫青离怒气无处可消,见赵子霈又是端着身份,竟是搬出了帝王的威严来,本就是骄纵心性,又哪肯轻易地服了输去,只觉鼻端一酸,却强忍着止了泪:“皇上可还记得曾经答应过臣妾什么么?”
☆、第12章 醋意浓(二)
当年昶王府中,赵子霈拥着青离靠在院中纳凉,夏日的午后仍是闷闷的让人心慌,二人十指紧扣着,掌心腻腻地,像极了赵子霈当时的心意。
“明日外祖父就要第三次上呈圣上辞官了。”莫青离眉目间明显的盛满了担忧,轻声说道。
赵子霈绕着她一缕乌亮的发若有所思,只淡淡回了一句“嗯”。
莫青离也不在意,只自顾又呢喃开来:“外祖父赌上了毕生的宏愿与凌氏一族的荣耀襄助于你,若你果真成了东宫之主,可会忘记青离?”
赵子霈揽着她微微抽动的精致双肩,正了神色:“若我为东宫,定许青离东宫女主之位。”
女主么?赵子霈遥遥地想着当年的耳边细语,他知道青离在意的不是他许下的半阙江山,当时也只是为了宽她的心,让她更加死心塌地。
可是,当真正的失去之后,当对她的思念愈演愈浓,他总在想,当初或许是错了,或许当初真的是想要她一生相伴的,只是后来日渐无法掌控的局势让自己逐渐蒙了心,断了情,一步一步,扼杀了她拥有的一切,也葬送了自己曾有过的最真的一份情,直至无法回头,直至连最后一眼,也都没有了勇气再见。
“皇上可还记得宣臣妾进宫那日曾答应过臣妾,会永远只宠臣妾一人么?”
青妃微微颤动着肩膀掩面抽泣着,见赵子霈僵在原地,平日里幽邃炯炯的目光却透着凄怆的迷离,似是又想起了什么。
赵子霈闻言一惊,不想不知不觉间又是忆起了莫青离,青离的巧笑犹不绝于耳畔,眼前却是形容楚楚的莫青衣。
面对宠妃哀怨的眼神,赵子霈却显得心慌意乱,竟未曾像往常一样迁就,只听他淡淡地说道:“朕身为一国之主,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后宫虽是皇家家事,却也是牵扯到了前朝,雨露均沾才是最好的权衡之道。”
莫青离隐忍了泪,原来重来一世,原来即便是他曾宠爱的青衣,也终究融化不了他早已冷硬的心。
“雨露均沾么?”莫青离心灰意懒,凄惶无助地颓坐在软塌上,“当年妹妹去之前就说过,如今竟真是一语成谶,当真令人心酸至极。”
莫青离说的悲恸怜楚,赵子霈又听青妃提及青离,竟也是乱了神,只焦急问道:“青离,她说了什么?”
莫青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原来你还是记得青离的么?可是也觉着亏欠么?原来即便是你深爱的青衣,分量也是不够的,只不晓得你这一世可有期许过一份真情?
看着赵子霈神色间淡淡的落寞,莫青离也佯装出丝丝酸楚:“妹妹说‘太子薄情寡恩,为了局势江山,既能毁了青离,亦能舍了青衣’,臣妾原还不信的,如今这般,真是臣妾痴人说梦了。”
赵子霈安静地听着她的怆凉之辞,一时间却恍了神,定定地看着殿外暖暖的冬阳,心上却止不住地冷。
莫青离摸不透他这番反应是意味着什么,又听皇帝像是在喃喃自语:“原来她知道,什么都知道的。”
青离心间忍不住地讪笑,临死之际根本不曾对莫青衣说过那番话,不过是临时起意杜撰而来,只为一试皇帝的心意而已。
当日被青衣剖腹取子,满心的悲愤与不甘,又哪里知道情深款款的赵子霈为什么一夕间弃自己如敝履,哪里知道官拜宰相的外祖,也被自己所爱之人设计陷害,早已是族破家亡。
那日奈何桥边,黄泉路上再见到亲舅,得知他已逃亡一年,却终究没能躲过赵子霈的雷厉手段。
一年后的他已经登基为帝,普天之下,曾经助他上位的凌氏却只剩了黄泉一条路可走,即便是对已无缚鸡之力的唯一幸存者,也必要赶尽杀绝。
看着舅舅怨恨的眼神,青离知道,是自己的任性毁了凌家,是自己不甘认输的执念铸成了大错。
因为当年昶王赵子霈本是向莫青衣求亲的,青衣不愿,父亲不舍,昶王才被迫娶了元氏的女儿。
往事再次涌上心头,若不是当年自负轻狂,若不是当初笑言要赢得昶王心仪青衣的心,又怎会一步步沦陷在赵子霈设下的泥潭?又怎会痛到不能自拔,伤了情,又害了命?
莫青离眼中的恨意大盛,直视着皇帝虚情假意的悲伤,心中忍不住地一叹,赵子霈啊赵子霈,如今这般装作思念青离又有何用?当年柴房外,你可知道青离与你,早已是咫尺天涯,再没有了全心相待的可能。
“臣妾当年不明白妹妹的意思,如今已经看清了,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臣妾不该贪心不足,企图独占皇上的心。”莫青离藏起了源源不断的恨,只让自己一如青衣的温婉。
赵子霈心有不忍,凝视着青妃眼底浮动的泪,哽了喉头道:“爱妃深明大义,朕适才不过是句玩笑话,爱妃可是当真了?”
莫青离决然抽出了被皇帝紧握着的手,漠然的退到了一步开外,郑重其事地单膝下跪,一身浓烈的绯色繁花斗艳宫装无章地铺了一地,耀了赵子霈的眼。
当年青离,最是喜欢这喜庆浓艳的颜色,却原来自己的心里,早已装满了那一世的姿容,三千粉黛,只为再寻那桀燃一笑,却是在青妃愈来愈酷似青离的神态中,捕捉到了当年曾嗤之以鼻的骄纵轻狂。
青离,是你吗?
莫青离冷了眸,推开了皇帝亲自伸来扶自己的手:“陛下,臣妾唯有一心,此生也只期待一心之人。”
赵子霈的心陡然一痛,甩了玄色长袖,不忍再看她眉目间那抹熟悉的倔强,沉了声,带着明显的怒意道:“说到底,青妃你还是在怨朕的,身为后妃,如此善妒狭隘,当真是平日里宠坏了。”
皇帝一时怒气上涌,也不顾躬身紧跟其后的卫承德的劝阻,迈了大步直往殿门的方向,临近门口,又住了脚步道:“明儿命皇后送十卷女戒来,身为后宫之主,她是如何教导后妃的?”
莫青离背对着离开的赵子霈,她知道皇帝最后一句话虽然是对着宫人奴才说的,却是说给自己听的。
女戒?前世十七年从不知道是为何物,重来的这一遭,难道会败在那一堆酸腐陋规上么?莫青离满是不屑,直到皇帝离开了,才起了身来,看着帝王远去的方向怔忡出神。
皇后正扶了赵昀陌的手教他练字,赵昀陌不过两岁之多,那手还小得很,上好的狼毫根本握不住,描摹了半晌一个字也不曾写出来,只在素白的浦州罗宣纸上留下了或大或小的斑斑墨迹,直如落在皑雪上的水墨色的梅。
盎秋歪着头,见皇后仍旧耐心地换了宣纸,皱眉问道:“娘娘,皇子还这么小,会不会早了些?”
元后弯了眉笑了笑:“本宫的儿子定是要文韬武略,若不从小熏陶,待那狐媚子生出皇子来便晚了。”
“可是娘娘”,盎秋透着疑惑,“昨儿皇上不是斥责青妃了么?奴婢听说皇上前天夜里招那王御女侍寝了,或许皇上喜新厌旧了也不一定呢。”
一听“喜新厌旧”二字,皇后猛然抬了眼,一双凌人双眸虚无地看向远方,当年嫁进了昶王府,虽然拜了天地,却从不曾喝过合卺酒,明媒正娶的昶王妃却日日独守空房,让她颜面扫了一地,后来才晓得,昶王深心爱慕的,却是成国公府的长女莫青衣。
“这么多年了,皇上他果真放得下青妃么?”皇后一改常态喃喃道。
盎秋不明就里,笑着回道:“娘娘多虑了,天下男人有几个不贪色的?那王御女论容貌绝不输于青妃,论才情更是不出一二,是个男人都会喜欢呢!”
皇后无奈一笑,显出少有的一丝脆弱来:“他是皇帝,从来不是普通的男人,日后这样的话休要再说。”
正说话间却是遣去念伊殿送女戒女则的小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