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纪放开安藤,坐到刚刚真理子坐过的地方。说到:“你给出的答案和我想的一样呢。放心吧,我自己去上海,没准儿你要是再去中国的话我们还可以在那里见面呢。”
安藤向服务生点了两杯低浓度苏格兰的苏打水。看见由纪像是也想要喝的样子笑着,安藤又点了一杯马丁尼。
没一会儿,真理子和山胁也回来了。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山胁额头上出了汗。
“真理子说你和她说了去柏林的事情。”杉田问安藤,语气中并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大概和军人不一样,对于军事机密还不是很严格。
“没有和她说具体的事情。”安藤回答说。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提这些话题,我严肃地要求你们停止。”
“对了,山胁先生,您讲讲您在柏林的事情吧,您看柏林的歌剧了吗?是瓦当那还是威鲁迪?”
安藤和由纪把座位让给两人。由纪拽着安藤走进舞池跳舞。在这样已经没有座位的俱乐部里,如果不交替着跳舞的话就会引起难堪的争吵。两人连着跳了两曲华尔兹。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Blue Mucs的老板站在了舞台中央,表达了一下对在即将关门前过来捧场的顾客的谢意。老板是一个刚刚五十出头的男人,以前是经营宾馆的。听说以前在新加坡居住过。
“什么时候允许这样的酒吧经营的时代到来了,我一定会再开一家还叫Blue Mucs的酒吧。虽然什么时候能够再开店,在哪儿开店都还不清楚,但是我想那个时代肯定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到了那个时候让我们再相聚吧!”
老板请客,让服务生们发给了每位客人一个酒杯,倒上了香槟。大家知道后向老板拍手喝彩表达谢意。
老板致辞道:“祝在最后一夜光临的客人们身体健康,大家共同干杯。”
干杯后酒吧里响起了很长时间的鼓掌声,有的客人们拉响喷花。
音乐再次响起,客人们步入舞池,音乐是吉特巴舞曲,舞池中的一对情侣明显地跳得要比别人专业很多,周围的人都赞叹不已,沉醉于曼妙的舞姿中。
这时候响起一阵与这和谐气氛不符的声音。就像是撒了气的气球,音乐戛然停止。
安藤吃惊地抬起头。舞池里的情侣停止了舞步,大家突兀地站着,看向门口。休息区那边响起了吵闹声。
左手边的入口处,站着五六个人。有两个穿着土黄色国民服的男人,还有几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一个女人上身系着白色的挎带。在安藤的位置看不清带子上面写了什么字。这些不速之客用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洁之物的眼光厌恶地看向店里。刚才跳舞的客人们都一对一对地从舞池里退出,分别回到各自的桌子前,谁都不说一句话。舞池一下子变空了。
一位老人走到舞池中央,国民服加绑腿的着装,从穿着的讲究来看大概是位已经退役的军官。老人夸张地皱着眉,摇了摇头。
剩下的跟他一起来的男女脚跟用力地踏着地板,也走进舞池。一个剃着光头的,手里握着木刀,看上去刚刚退役不久的青年,用近乎于威吓的眼睛斜睨着店内的人。
系着挎带的女人大概四十岁左右,微微有些发胖,一件深色的毛衣加一条长裙子。在灯光的照射下,她身上带子写着的字也渐渐清晰“国民精神总动员委员会”。
老板走近扎着绑腿的老人身边说:“我想到今天晚上十二点酒吧是允许营业的吧。”
老人用傲慢的语气说:“大晚上的你们太吵了,附近已经有人在抱怨了。”
“大家都觉得最后一天了,所以都有些兴奋,那我们把门关上,这样声音就不会传出去了。”老板解释说。
“还有,这些家伙都是日本人吗?”老人又问道。
“大部分都是日本人,还有几位外国朋友。”
“一个个的都学洋鬼子,这么吵闹的音乐是哪儿来的?一群老大不小的男女跳着这么猥亵的舞,成何体统!”
“如果给您带来不愉快,那也请您看着今天是最后一天的份儿上请原谅我们吧。”
客人们都屏息凝神地注视老板和绑腿老头对话。虽然国民精神总动员委员会并没有实质的法律上的权力,但是谁也不愿意让事情变得更麻烦。截至今夜二十四时关闭酒吧的命令,反过来说就是允许酒吧在零点之前营业,谁也没有权力强制酒吧现在关门,所以客人也没有必要离开酒吧。
挎带女人用近乎憎恶的眼神向四周望去,说:“太不检点了,这些女人每一个都艳妆华服的,还带着珠宝。”
绑腿老人接着说:“国民精神总动员委员会就是要协助国家政策的实施,正在进行杜绝市民奢华着装和抵制轻浮的风俗习气的运动。”
“我了解您的意思。”酒吧老板坚决地,彬彬有礼地回答道,“这家酒吧也将依照国家政策,在今天以后关门大吉。”
“这都是一些什么样的男人,一个个都穿着西服打着领带,你们想没想过那些在中国浴血奋战的士兵们,你们还到底是不是日本人!”挎带女人又气愤地说。
“又不是我们愿意出生在日本的。”客人中有人嘟囔着说。
女人的眉毛皱成八字,望向发出声音的地方。之后谁也没有再出声。
挎带女人给后面的三个女人使了个眼色。那些女人们拿出一捆像是卡片一样的东西,有名片那么大。
安藤想一定是“奢华警示卡片”,由纪跟他说过她收到过好几次这种卡片。这些国民精神总动员委员会的成员在街上强行发给那些穿着华丽,需要警告的女性。上面印着“抵制华衣丽服”“当前条件不允许您珠光宝气”之类的标语。
女人们把卡片塞进附近的女客手里。女客们低着头接过卡片,扣在桌子上。
女人们对女宾客们冷冷地说:“烫着发呢啊,嘴唇擦得像喝了人血。现在这个时候还带着戒指项链,到底是怎么想的!”
店里的气氛立刻冷了下来。舞台上乐队的成员们也都一个个的把眼睛望向别的地方。客人也都沉默着,面部绷紧。服务生们在原地一动不动。大家一时都沉默了下来。那些女人的声音在酒吧里有些异样的洪亮。
挎带女人向围在舞池边上的女客发完了卡片,又试图要向里面的女客们发放,但是座位已经满了,连过道上都站着人。
真理子突然站了起来说:“能给我一张吗?”听起来很天真的嗓音。就像小孩子撒娇向妈妈要点心一样,毫不拘束明媚的声音。
安藤很吃惊地抬头看着真理子。大多数的客人也都看向真理子。真理子眼里闪烁着顽皮的光芒,向安藤眨了眨眼。真理子踏入过道,两边的客人都把椅子推开,身体向后仰,为真理子腾出空间走过去。
挎带女人瞪大眼睛看着真理子。
真理子微笑着站在那些女人面前,接过女人们试探着递过的卡片。真理子接过卡片,就像刚刚抽完签一样快速把卡片贴在胸前。从远处看过去卡片就像真理子红色的裙子上的一枝白色花朵。
国民精神总动员委员会的女人们像是呆住了。
“你是日本人吗?”挎带女人惊讶地问真理子。
“是的。的确,华丽的服装真的不应该穿。”
安藤也站了起来、乐队的人注意到了安藤,安藤手指一转,没有发出声音,用口型示意他们“能否再开始演奏”,乐队的成员们轻轻点头,相互对视了一下。
音乐的前奏怯生生地响起,是刚刚被打断的吉特巴舞曲。
安藤从刚刚真理子通过的过道大步地向前走去。来到挎带女人面前的时候,从女人手中抽出一张卡片,插进胸口的口袋里。恰好有大概一厘米左右露在口袋外面,看起来就像是装饰的手帕。
安藤伸出双手,真理子高兴地递出自己的手。安藤再次向舞台上点了点头,演奏骤然高昂起来。安藤和真理子和着曲子开始跳起了舞。
总动员委员会的人都是一脸茫然。拿着木刀的那个青年一脸慌张的样子看着四周。
由纪拽着山胁的手也走进了舞池,山胁似乎心情也不错,享受着事情的进展。绑腿老头看向由纪的大腿,眨了眨眼睛。由纪捡起一张警示卡片说:“人家今天也有些奢侈呢,今天穿的内衣是丝绸的呢。”
由纪在老头面前挑衅地扭着腰,用卡片捋这老头的胡子。
老头后退一步骂道:“荡妇!”
“是吗,大爷?”由纪撩起旗袍下摆,又露出白白的大腿,“您骂我啊——”
山胁拉过由纪的手。由纪又对着拿着木刀的少年送出飞吻,利落地转过身去。
这两对男女又跳起舞来,就这时又有几对客人也站起来走进舞池。刚刚舞跳得很棒的那对情侣也加入进来。
总动员委员会的成员们被来回地拥挤着,不得不向后退到了门口。演奏又变得肆无忌惮了,店里又恢复到原来的热闹。服务生也都开始工作起来。酒吧老板望向绑腿老头,似乎有些嘲笑似的看着他。
挎带女人好像是很快地骂了一句。大概是“不配做日本人”之类的,一定是非常生气吧。但是那声叫骂却被音乐声、鞋子的踩踏声和客人的笑谈声淹没了。国民精神总动员委员会的家伙们愤怒地离开了。
24
从东孟加拉回到德里不到十天,柴田亮二郎再次开始了在印度国内的行程。
上个月刚刚在德里遇见了印度卡玛尼普尔藩的藩主葛修·莘,并被邀请到位于卡玛尼普尔的宫殿做客。是要答复柴田询问的能否建立供油中转基地的事情。大概是要在一些细节上进行面谈。大致上应该已经答应了中转基地的建设。不管怎么样柴田都有责任去实地确认一下。所以柴田再次踏上了从德里出发,横跨印度的火车,十月七日的早上,到达了印度西部的焦特布尔城。
焦特布尔位于印度西北部广阔的塔尔沙漠一端。距离德里大概有六百千米。城墙围绕着城内的古老街道,城池中央的石山上建筑着让当地人引以为傲的梅兰加尔古堡。一眼望过去是一座经过战争洗礼后,依然矗立的伤痕累累的要塞。
那格普尔的城市在这座焦特布尔城再向西南方向大概数百千米的沙漠中。从焦特布尔坐上开往俾路支斯坦州和海得拉巴的火车,中途还得换乘窄轨列车。
但是这天柴田收到来自葛修·辛的指示,要他到焦特布尔的飞机场去。藩主让人转告柴田会用自家的小型飞机来接他。
柴田到了焦特布尔后出了车站找了一家旅馆,在旅馆的餐厅点了一杯咖啡。柴田是穿着一身麻布料的衣服来的,本打算体体面面地出现在那位崇尚西洋礼节习惯的藩主面前的,但是经过一昼夜的火车旅行,衣服变得皱皱巴巴,已经没有办法了。柴田只能借用了一下卫生间,仔细地刮了一下胡子。
焦特布尔的飞机场在远远能够能眺望到城堡的郊外。在黄色干燥的大地中间,并排立着两个圆拱形的飞机库。有几架单发动机的双翼飞机,还有看上去像是运输机的一架双发动机飞机。在沙漠残酷的日照下静静地停着。
柴田走下悬梯,对面走过来一个小个子的美国男人。穿着一件短式的皮夹克,和一条肥大的粗呢裤子。看起来大概有四十岁左右。留着邋遢的金色胡子。
“那个叫柴田的日本人就是你?”讲的是美式英语。
柴田点头说:“是的,是我,葛修·辛藩主派来接我的就是你吗?”
“吉姆帕维斯,美国人,叫我吉姆好了。是藩主雇我来的。让我开飞机把你送到藩主那儿。”
原来是个美国人,柴田有些迷惑不解,即使是普通的英美人都不愿意让他们介入计划,更何况还是雇了一个美国人的飞行员。
那个叫吉姆的美国人摘下手套过来和柴田握手。柴田不得已也伸出手回应了他。还是小心一点为好,柴田暗自思量。
“你没带行李吗?”
“只有这些。”柴田举起手里拿的皮包给吉姆看。
吉姆转过身去,招呼在房子阴凉下的印度少年,少年跑过来拿起柴田的皮包。
“你喜欢飞机吗?”
“我不会开飞机,不过还是挺喜欢坐飞机的。”
“说实在的,这架飞机还真是破的不行,前些天也是到这里来接一位藩主的客人,那客人刚一看到飞机就逃跑了。你不会吧?”
“是很旧的飞机吗?”
“珍妮号,你知道吗?”
柴田摇了摇头。看见吉姆向飞机走去,柴田也并排和吉姆走过去。
吉姆指着前面涂着鲜艳的橙色的双翼双人乘飞机。“是柯蒂斯,柯蒂斯JN4D。”
这个柯蒂斯应该就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美国用来培训飞行员的飞机,已经是二十多年以前的机型了。想一想这二十年来飞机技术的发达以及改变,这种飞机早就应该进博物馆了。既然这架柯蒂斯JN4D飞机是葛修·辛藩主中意的飞机中的一架,那就可想而知葛修·辛藩主的自用飞机跑道也一定是和这架飞机匹配的规模。
柴田想起在东孟加拉被带去看马球场旧址时的失望,怀疑自己能不能在拉贾斯坦找到一条简单修整过的道路。也不知道葛修·辛藩主的另一架飞机是什么样的。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吉姆问柴田。“没事,没什么,我比较喜欢双翼的飞机,直到现在我也不敢相信单翼飞机能在天上飞。”柴田掩饰着自己的失落,回答说。
吉姆大声地笑起来,拍了拍柴田的肩。“藩主还有另外一架四人乘的容克斯F13。不过不巧今天去了孟买。所以才由我开着这架练习机来接你的。”
容克斯F13,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飞机,但是既然是四人乘的,应该不会是那种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玩具的飞机。也就是说会有一个不错的飞机场。看来总算可以安心了。
走近柯蒂斯JN4D一看,这架双翼飞机也没有那么破。金属的零部件都被很好地保养,木质部分又都涂了油。机翼上的伤痕看起来也都仔细地修理过了。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心思进行了保养。
“虽然机型比较老了,但是并没有那么糟糕,许多架珍妮飞机的零部件都用在这家伙上面了,发动机已经是第三部了。这可是世界上仅存的所有珍妮飞机中的最精锐的一台了哦。”
“什么意思?”柴田不懂地问。
“这十几年来,我可是但凡有卖珍妮飞机的都会买回来拆掉,只留下有用的部件。当然,所有可以替换的我都换成了新的东西。机翼的钢缆和操作系统的链条也是。几乎已经没有这家伙原装的部件了。”
“您这么喜欢这架飞机吗?”
“这架飞机是我第一次开的飞机,就像我的第一个女人一样。”
“可是也有的男人不断地换女人啊。”
吉姆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拍了拍机身。
“我十八岁的时候在陆军航空部队第一次乘坐这架飞机,在我刚刚坐上飞机不到二十个小时后,世界大战就停战了。年轻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机会尝试开别的飞机,我要是再早出生一年也好啊,就能赶上那场战争了,就能和李希霍芬的部队作战了。”
“你不会开别的飞机吗?”
“不是,我开过几次别的飞机。也有过开英国和德国飞机的机会。”
吉姆说了几个飞机的名字:司汤达J1,毒蛇S4、SE5,福克DVII。应该都是英国双翼飞机,也都是在战争中的主要机型。
柴田问起吉姆在什么地方开过这些飞机的时候,吉姆回忆起他在空中杂技团工作的事情。他在战争结束的一九一八年到一九二五,六年之间一直在空中杂技团工作。从战场回来的专业飞行员在那一时期大多都失业,就连吉姆能在空中杂技团谋得一职也算是很幸运的事情了。当然刚刚开始的时候作为实习生不被重视,有时候甚至让做一些在机翼上行走的惊险表演。直到之前的前辈都因为事故死去了,才轮到他担当飞行表演。也大概在这个时候从欧洲前线运回来的旧式军用机分配到了杂技团,吉姆才有机会驾驶德国和英国有名的战斗机。
“不过在美国飞机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了。杂技团倒闭的时候,我就买了珍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