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恩家的祸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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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恩家的祸崇-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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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不给她半点回答的机会,只管嗵嗵嗵一路往下说,口气未免有些失控:
“大概鲁珀特跟踪厄普顿到了这儿,跟你联系上了,你叫他去杀厄普顿,他呢,有他自己的动机,也正愿意把厄普顿干掉。这种猜测是八九不离十的,因为他果然把厄普顿杀了,后来也果然跑来找你,你一看不行,只好在楼下厨房里一刀结果了他。你不知道女儿却躲在隔壁配餐室内,把你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不过你心里是一清二楚的:你已经渐渐有点对付不了眼前的局面了。你知道你杀害了鲁珀特而要想逍遥法外是希望很渺茫的,你这个家太受人注意了。因此你就使出了你唯一的脱身之计。你就去求助于你的先生,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向他和盘托出——恐怕也只能说是尽可能的都告诉了他吧,你要说得他动心,当然会有所窜改——而他被你这样一说,也就决定替你代担罪过。而你却给他来了这一手——就在这儿,就在这桌子旁,给他来了这一手。
“他包庇了你,他是向来把你包庇惯了的。就是你,”说到这三个字我大喝一声——这时候我口气之间早已又知道轻重了,“当初杀死了你的妹妹莉莉,也就是他的前妻,却由他代你吃了官司。你在杀人以后还跟他一起逃到了伦敦。你要真是清白无辜的话,会跟着杀害了你亲妹妹的凶手一块儿逃走吗?你让人在这儿找到了他,你就跑来找他,你还跟他结了婚。认为他铸成了大错,不该娶妹妹而应该娶姐姐的,不是他而是你,所以你就把你妹妹杀了。”
“是她杀的!是她杀的!”嘉波莉·莱格特连声嚷嚷,被科林森按住在椅子里的她,拚命想要站起来。“她……”
莱格特太太头一昂、胸一挺,微微一笑,露出了两排带点淡黄的结实的牙齿,咬住在一起。她向屋子中央跨了两步。一只手按着后腰,一只手松松地垂在一边。那种主妇的风度——就是菲茨斯蒂芬所说的那个性格文静、思路清晰的人物——一下子都无影无踪了。出现在眼前的不过是一个体形丰满的金发女人,那不是初入中年养尊处优、心宽体胖的那种胖,而是有如猎食的猫科动物,一身都是充满了弹性的外形柔软的肌肉,丛林里猎食的虎豹是这样的,小巷里猎食的野猫也是这样的。
我从桌子上捡起手枪,藏进了口袋。
“你要知道是谁杀死了我妹妹吗?”莱格特太太细声柔气问,话是冲着我说的,吐一个字咬一下牙,嘴角边露着笑意,眼睛里却燃烧着一团火。“是她,这个吸毒鬼嘉波莉——是她杀死了她妈妈。她才是他包庇的人呢!”
姑娘哇的一声嚷了起来,谁也听不清她在嚷些什么。
“胡说。”我说。“她那时还是个娃娃。”   
“是娃娃,可我这话也决不是胡说的,”那女人说。“她那时快满五岁了,就是这么一个五岁的孩子,趁她妈妈睡着了。自己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把手枪来玩儿。手枪走了火,莉莉就送了命。是走火那是肯定的,但是莫里斯是一个极敏感的人,他不忍心孩子长大起来晓得妈妈就死在自己的手里。再说,看来莫里斯这一下也是无论如何逃不了要被定罪的。大家都知道他跟我很要好,知道他很想摆脱莉莉,而且枪响的时候他又正好在莉莉卧室的门口。不过这在他看来都是无关紧要的: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孩子干出了那样的事来可千万不能让她留下记忆,免得她怀着这样的心病痛苦一辈子:走火虽说是意外,可妈妈毕竟是死在自己手里啊。”
这一番话之所以让人听着觉得有一种特殊的别扭之感,是因为这个女人一边说一边还笑得那么优美,而且字斟句酌简直仔细到了未免过于讲究的地步,一个个字吐出来都显得那么高雅。接下去她又说:
“嘉波莉早在吸毒上瘾之前,本来就可以说是个智力有限的孩子,从小就是如此;所以,到伦敦警方找到我们的时候,我们实际上已经设法使她把什么都忘记得干干净净了——把这件事儿什么都忘记得干干净净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这说的绝对是实情。她妈妈就死在她的手里,而她的爸爸,用你的话来说,却代她吃了官司。”
“说得倒是相当精彩,”我先捧她一句,“可惜前后自相矛盾啊。你这种说法可以叫莱格特相信,可是我听了就不大相信。我看你这是故意要叫你的继女心里难受难受,因为她刚才告诉了我们:她看见你在楼下一刀把鲁珀特捅了。”
她嘴唇一掀,牙齿全部露了出来,两眼睁得大大的,眼白都成了个圈圈,脚下一个快步,向我冲了过来;可是她马上克制住了自己,随着一阵尖声的大笑,眼睛里的怒火就都消失了——也许并不是消失了,而只是退回到了眼底的深处,还藏在个角落里暗暗冒烟。她双手按在腰后,向我微微而笑,笑里满含着嘲弄,显得那样做作,对我一开口,口气里也满含着嘲弄。其实她的眼光背后,微笑背后,声音背后,全都隐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痛恨。
“是吗?那我就有句话不能不告诉你,这话要不是实话,我也不会告诉你。是我教她,让她去杀她妈妈的。你不明白?我教她,训练她,叫她练习,还让她做摹拟试验。这你该明白了吧?莉莉和我真是十足地道的一对姊妹花,我离不了她她也离不了我,可彼此间却又恨得就像对头冤家。莫里斯呢,他尽管跟我们两个都挺要好的,可是要说到结婚,他却哪一个都不要——他何必要娶我们这样的人呢?我这说的要好,你可不能引申了去理解。我们姊妹家境贫困,他家里可不穷,就因为我们穷而他不穷,所以莉莉就很想嫁给他。我呢,我是因为她想嫁给他,所以也就想嫁给他了。我们就是这样十足地道的一对姊妹花,什么事情都是这样的。可是莉莉还是捷足先得了,她引他上了钩,嫁给了他——这话虽然说得粗鄙,却是再确切不过的。
“六七个月以后嘉波莉就出世了。我们这个小家庭当时有多快乐啊。那时我还跟他们住在一起——我不是说了吗,莉莉和我是我离不了她她也离不了我的。嘉波莉从一开始就爱我胜过了爱她自己的妈妈。那我可是花了苦心的:只要是宝贝外甥女想要的,艾丽丝姨妈没有不照办的。因为,她愈是喜欢我,就愈是能叫莉莉看得干冒火,倒不是莉莉对孩子疼爱得都到了这个地步,原因只在于我们是两姊妹:一个想要什么,另一个也就无不想要,连两人分享都不行,一定得一人独占。
“嘉波莉一生下来,我心里就酝酿起了一个计划,决心将来有朝一日一定要去干它一下。到她快满五岁的时候,我就上手干了。莫里斯有一把小手枪,一向是藏在五斗橱上层一个上锁的抽屉里的。我打开了抽屉的锁,退下了枪里的子弹,就教嘉波莉来玩一个有趣的小游戏。我自己躺在莉莉的床上,装作睡着了。孩子呢,我就教她推一把椅子到五斗橱跟前,爬上椅子,从抽屉里取出手枪,偷偷摸到床上,拿枪口对准了我的脑袋,扣动扳机。她要是干得好,没什么声息,小手握枪的姿势正确,我就拿糖果奖赏她,同时叮嘱她:玩这个游戏的事可千万不能告诉她妈妈,也不能告诉人家,过一天我们要跟妈妈玩这个游戏,要叫她冷不防吓一跳。
“我们真这样干了。她果然压根儿没有一点防备:那是一天下午,莉莉头疼,吃了阿司匹林。就在自己的床上睡着了。那一回我开了抽屉的锁,却没有退下手枪里的子弹。安排好以后,就对孩子说,今天可以去跟妈妈玩这个游戏了。我自己就到楼下的朋友家去串门子,这样就谁也不会疑心我跟亲妹妹的死有什么干系了。我原以为莫里斯一下午都不会在家。我本打算一听到枪声就跟楼下的朋友一起奔上楼去,这样就可以有朋友帮着作证,是看见孩子玩弄手枪,把自己的妈妈打死了。
“我也不用担心孩子事后会吐露真情。我前面说过,这孩子天生智力有限,又是那样的爱我、信任我,就算官府里有人来调查,反正调查以前和调查期间孩子都是我带着,我相信我完全有把握可以掌握住她,绝对不会让她泄漏天机,露了我——呃——这一手策划的底。可是莫里斯却差一点儿坏了我的全盘计划。没想到他竟然回家来了,他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也正是嘉波莉扣动扳机的当口儿。他要是早来了那么半秒钟的话,会救了他妻子的命那是肯定的。
“唉,他来得真是遗憾哪,因为这一下他就被判了刑,不过这么一来他也就永远不会怀疑到我了。后来他又一心想要抹去孩子对这件事的记忆,这样我倒用不着再去担什么心,也用不着再去多费什么脑筋了。他逃出魔鬼岛以后,我确实就跟踪他来到了美国。后来厄普顿替我找到了他的下落,我也确实就跟踪他来到了旧金山。我利用嘉波莉爱我、恨他的心理——她这种恨爸爸的心理是我给用心培养起来的,我的办法看似笨拙,其实却很精明,那就是故意劝她要原谅爸爸杀害妈妈的罪过——再加上在孩子面前事情的真相还得隐瞒下去,何况我对他、对孩子又是一贯那么尽心竭力,就利用这几点,我终于叫他跟我结了婚,终于叫他感到只有跟我结婚,我们毁了的一生还多少可以有所挽回。当初他跟莉莉结婚的时候,我发誓一定要把他从她手里抢过来。我到底把他抢了过来。我那个亲妹妹,但愿她在九泉之下能睁开眼睛来看看。”
她脸上的笑意全不见了。那咬牙切齿的痛恨已经不再藏在眼光的背后、声音的背后了,而是就赤裸裸表现在眼光里、声音里,表现在她的容颜神情间,表现在她的体态姿势上。满屋子里似乎只有这股咬牙切齿的痛恨——还有跟这股痛恨已融为一体的她——才是活生生的东西。只顾眼望着她、听她说话的我们八个人,此刻已经不能算活人了:在她的眼里还是活人,在我们彼此的眼里却已经不是活人了,除了她,谁还能当我们是活人呢?
原先朝着我的她,这时忽然转过身去,伸出一条手臂,猛地指向屋子那头的姑娘。她的嗓音也变得喉音重重、带着颤动了,口气里充满了恶狠狠的得意之情,说起话来三个字一顿、五个字一停,仿佛在唱曲子似的。
“你是她的女儿,”她大声说道,“谁叫你自己倒霉,身上有祸祟,天生灵魂是邪恶的,一腔的血都是病态的,就跟她一样,也跟我一样,跟我们戴恩家的人谁都一样。谁叫你自己倒霉,自幼手上就沾了你妈的鲜血,还让我一调教,心理变态了,毒瘾也染上了,你这一辈子眼看也要跟你妈一样晦气,跟我一样晦气,你接触到谁,谁就要晦气一辈子,莫里斯是这样。你那个……”
“不许说了!”埃里克·科林森气急败坏喊起来。“快别让她说了!”
嘉波莉·莱格特两手掩着耳朵,早已吓得脸都变了形,当下一声尖叫,叫人听得毛骨悚然。可是她只叫了一声,便身子向前一倾,从椅子里摔了出来。
帕特·雷迪缺少追捕逃犯的经验,还情有可原,可是奥加尔和我实在不应该这样疏忽,姑娘这一叫、一摔,尽管事出紧急,难免分了我们的神,但是我们对莱格特太太的监视是不容许有哪怕是半秒钟的中断的。当时我们却只顾了去看那姑娘,尽管只看了还不到半秒钟吧,可那就已经够误事了。等到我们再回过头来看莱格特太太时,她手里早已拿着把手枪,脚已经向门口跨出第一步了。
她和门口之间这时并没有人:那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去帮着科林森扶嘉波莉·莱格特了。她的背后成了无人地带:她的背是对着门的,而且刚才她那么一转身,连菲茨斯蒂芬也已落入了她的视野之内。她举着乌黑的手枪,瞪出了双眼,灼人的目光飞快地把我们一个个看过来,一边看一边又倒退了一步,吼了一声:“都不许动!”
帕特·雷迪脚都已经踮了起来。我连忙对他皱皱眉,摇摇头。要逮住她,还是在过道里、楼梯上动手为好。在这里动手,肯定要死人。

我赶到楼上实验室里。只见地下躺着嘉波莉·莱格特,医生和科林森跪在她的身边。
我对医生说:“快去看看莱格特太太吧。她在楼梯上,我看八成儿是死了,不过请你最好还是去检查一下。”
医生出去了。科林森一边忙不迭地替那个不省人事的姑娘揉搓两手,一边对我瞅瞅,仿佛我不是什么好人,真该有条法律治治似的。只听他嘴里还说了一句:
“我想你这该满意了吧,这一来你的任务就完成啦。”
“是完成了。”我说。 
 

第八章 “但是”和“如果”



那天晚上,菲茨斯蒂芬和我在欣德勒太太那个矮顶地下室里吃晚饭,饭菜照例是欣德勒太太的拿手杰作,喝的啤酒则是她丈夫的拿手杰作。菲茨斯蒂芬已经完全进入了他小说家的角色,正忙着在探究他所谓莱格特太太的心理基础。
“她的性格我们现在已经完全了解,所以她杀死自己亲妹妹的动机是再明白不过的,”他说,“还有她所以要杀死自己的先生,罪行败露以后所以还要想法把外甥女搞得一辈子见不得人,以至自己所以铁了心宁肯自杀在楼梯上也不愿意让人给逮住,这些也都可以找到解释了。可是这中间的一些年头她却一直过得平平静静——那又该怎么来解释呢?”
“我看讲不通的倒是她为什么要杀死莱格特,”我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其它都是一个道理管着的,她想要得到他哪。她杀死自己的亲妹妹——或者借他人之手杀死自己的亲妹妹——目的也可以说是为了要跟他结合吧,可是法律却把他们拆开了。对此她是毫无办法可想的,她只能等着,反正希望总还是有的,很可能有一天他会给放出来的。据我们所知,她在当时也并没有其它的打算。她这样平平静静过日子有什么不好?把嘉波莉攥在手里,等有朝一日如愿以偿了再献出来有什么不好?反正他有钱留下,她的日子肯定是过得满舒服的。后来她听说他逃了出来,就来到美国,想法去找他。她雇了侦探打探到他在这儿,就到他这儿来了。他是愿意跟她结婚的。她的愿望都满足了,她为什么不平平静静过她的日子?她不是个爱惹是生非的人——不是那种没事也要闹点事儿的人。她就希望自己的所愿能够满足,为此她可以不惜使出一切手段。你只要看她满腔痛恨在外甥女面前不露一点形迹,隐忍了那么多年,那样耐得住性子,就可以知道了。再说她的愿望也不算十分过分,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要精神错乱,弄得叫人看不懂。她其实是跟动物一样简单的,跟动物一样根本不知道是非,遭到了挫折就不乐意,走投无路了就要泄愤伤人。”
菲茨斯蒂芬喝了口啤酒,问:   
“这么说你认为所谓戴恩家的祸祟根本没什么了不得的,不过是他们血统中有那么一种原始的气质而已?”
“连这也说不上,只能说是大发雷霆的女人的几句气话。”
“给你们这班家伙一说,这五光十色的人间世界也就都淡而无味了。”他喷出了一大口烟,在烟雾袅袅中叹了口气。“嘉波莉都给调弄成杀害她亲妈妈的工具了,你还不信这种家族的祸祟是必有无疑的——至少在诗人的眼光中看来是必有无疑的?”
“即使她真是杀人工具,我也不信,何况我看说她是杀人工具,这话只怕还不大靠得住。显然莱格特对此是毫不怀疑的。他在自白书里写了那么多陈年老账,目的就是为了要把女儿继续掩护下去。可是说他在现场亲眼见到女儿杀死妈妈,我们仅有的根据就是莱格特太太的口述。莱格特太太当着嘉波莉的面固然也说过嘉波莉从小就被灌输了爸爸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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